九月二日，清晨。
第十四扇区还笼罩在晨雾之中，巷口炸油条的大爷刚将油锅烧热，绮罗就已经在卧室里跟自己的生物钟打完了一场八角笼。
昨天晚上他为了把天穹环那套双层谐振回路塞进第二乐章【蛾眉】的图纸里，趴在工作台上一直到后半夜。
这会儿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蒙的。
“早八……果然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反人类的发明，没有之一……”
绮罗含着牙刷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毛，一脸死相的少年。
然后一边刷牙一边思考宇宙的终极奥秘。
但当他吐掉泡沫，用冷水洗了把脸，再把那套挂在衣架上的天顶学院女生制服换上之后，整个人身上的气场就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白色衬衫刚好收住纤细的腰线，深蓝色的百褶裙垂在膝盖上方，再把脑后的白发仔仔细细地梳顺，用素色发带扎成一个半扎低丸子头。
镜子里的颓废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看起来家教良好，带着书卷气息的白发美少女。
“咳，早上好，今天也是热爱学习的一天。”
绮月清了清嗓子，把声音调到清脆而略带寒意的少女模式，满意的点了点头。
天顶学院虽然有恐怖的早八，但它给的新生餐补实在是太多了。
昨天中午在第一食堂吃的那顿免费牛排，至今还让绮月觉得回味无穷。
而且把伙食费省下之后，加上变身器的开发告一段落，绮月的资金流第一次变得充裕起来。
四舍五入的话，这哪是去上学，分明就是去天顶学院度假的。
锁好修理铺的后门之后，绮月背着单肩书包轻车熟路地挤上了早班轻轨。
早高峰的轻轨车厢里坐满了各个学院的走读生，空气里弥漫着各式早点的香气。绮月由于个子比较矮，所以被几个背着大号器材箱的高年级大汉挤到了角落里，只能伸长脖子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等轻轨跨过扇区交界线，驶入第一扇区地界的时候，周围的建筑风格便肉眼可见地清爽了起来。
早上七点半，天顶学院正门广场。
按理说昨天开学日的社团招募活动已经结束了，但今天主干道两侧依然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社团招新摊位，甚至比昨天还要热闹几分。
“无人机竞速社招新了！入社即送极光初代竞赛无人机残骸一套，能不能拼起来全看个人造化！”
“炼金食疗社了解一下！本社团致力于研发各种具有神奇功效的炼金食物，现招收不怕苦，不怕累，自带医疗保险的试药员！”
绮月怀里抱着一袋刚从第一食堂买来的热乎乎的奶黄包，一边小口咬着，一边在人海里像游鱼一样穿行，穿过林荫道前往【后勤工程科】的教学楼群。
走着走着，前方的人群突然诡异地分开，在路边空出了一大片无人问津的真空地带。
绮月好奇的偏头看了一眼。
只见路边的树下，孤零零地支着一张快要散架的木头桌子。
桌子上面挂着一条手写的白布横幅，上面用苍劲有力的毛笔字写着：
【古法附魔实体武装同好会，是男人就玩真家伙！】
桌子前面，三位穿着训练背心，浑身腱子肉的战技系学长，正在轮流拿着一把比门板还要宽的精金大剑，大汗淋漓地挥舞着。
大剑看上去少说也有几十公斤重，剑身上刻满了繁复的附魔纹路，学长每挥一下，大剑都会刮起阵阵剑风。
“学弟学妹们！都来瞧一瞧看一看！”
领头的寸头学长把精金大剑往地上一杵，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洪亮：“你们难道不觉得，现在那些靠手环召唤出来的魔力武器太没有灵魂了吗？！轻飘飘的，没能量了连根烧火棍都不如！只有这种千锤百炼的传统附魔实体武器，才能带给你们刀刀到肉的极致浪漫！”
然而路过的新生们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旁边的路过的男生还带着怜悯的表情停了下来，抬起左手腕上终端轻轻一点。
嗡的一声之后，一把通体散发出淡蓝光晕，造型帅气的魔力长剑就凭空凝聚在他的手中。男生随意挥出一个潇洒的剑花，然后按了一下手环，长剑立刻变成点点星光消散在空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学长，时代变了。”
男生语重心长地说：“现在是用魔力凝聚武装的时代了，只要揣个手环就能走遍天下，就算断了，只要模块没事，充个能就能重新召唤。你背着这么大一块铁疙瘩，早高峰连轻轨安检门都进不去吧？”
寸头学长张了张嘴，脸色涨得通红：“可、可是实体武器省电啊！你们的武器全是魔力凝聚出来的，魔晶耗尽就散了！”
“所以我们只用魔力凝聚武器，不凝聚防具啊。”男生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的实体轻型战术背心，理所当然地说道，“谁会傻到连衣服和护甲都用纯魔力去维持啊，那点魔晶能量还不够塞牙缝的。武器用模块召唤，防具穿实体的，这不就是常识吗？”
说完，男生摇着头走远了，留下一群猛男学长在秋风中萧瑟地抱着大铁剑，场面一度非常凄凉。
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的绮月，默默吃完了最后一口奶黄包，感觉自己好像被冒犯到了。
“谁会傻到连衣服都用魔力来维持……”
绮月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手环，也就是【试作型魔法少女变身器MK1】。
不好意思，那个拿宝贵的魔晶能量去编织哥特洛丽塔、黑色丝袜外加小高跟鞋的大傻子，正是在下。
从工程学实用的角度来看，那个路人男生说得一点毛病都没有。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刀枪剑戟，还是近些年新出现的枪械。
只要是从武装模块里召唤出来的，本质上都是高密度的魔力凝聚物。只维持一把武器的形态，能耗还在可控范围内。
但是将全身的衣服和防具都换成魔力构建的话，耗电量就会以指数级的速度增长。
但是问题在于，不换装，那还能叫魔法少女吗？！
难道要让绯月在变身动画结束之后，身上套着一件天顶学院校服，或者穿一件硬邦邦的装甲战斗服去跟反派战斗吗？
根本没有这样的魔法少女！
续航可以想办法用长明晶髓去堆，但裙子的蕾丝层数，一层都不能少。
绮月心中又重申了自己的底线之后，坚定地走进了后勤工程科的教学楼。
今天上午的工科大课叫做《现代魔导科技前沿概论》，在能容纳两百人的大阶梯教室里上。
绮月一进教室，就发现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除了他们【魔导硬件与精密维修系】之外，同属后勤工程科的【魔法阵列编程系】、【现代炼金药剂系】甚至还有几个【魔像与仿生魔偶前沿工程系】的学生也都在这里。
不同专业的人坐在一起，画风可以说是泾渭分明。
坐在第一排左边，人手一台笔记本终端，正在疯狂地敲打着键盘修改Bug的，不用说就知道是魔法阵列编程系未来的秃头预备役。
坐在中间位置，穿着实验用白大褂，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魔药味和炼金素材味的是现代炼金药剂系。
至于绮月他们魔导硬件与精密维修系的学生，基本上都在教室后排。
绮月还是选了类似昨天那种靠窗的黄金摸鱼位。刚打开课本，旁边就有一个丸子头、脸蛋圆润的女生凑了过来。
“嗨，绮月同学，昨天课上你那一手‘手抖接线法’实在太帅了！”丸子头女生笑眯眯地递过来一颗薄荷糖，“我叫林小满，也是硬件维修系的，以后实操课带带我呗？”
“你好，我那真是手滑，不值一提。”绮月礼貌地接过糖果道了声谢。
林小满口中所说的“手抖接线法”，自然是昨天课上绮月一鸣惊人的表现。
原本绮月是打算随便接一接线混个过关的，结果绮月高估了这些新生的水平，也低估了自己的手艺。
绮月假装磕磕绊绊地完成接线任务，却没发现完成这个任务本身对于新生来说就是有些超纲的事情。
在老师期盼的问询下，绮月只好谎称自己是手抖了意外接通了整个回路，但周围将信将疑的目光显然是不太相信绮月的这个借口。
上课铃声响起来了。
一名精神矍铄，穿着整齐白大褂的老教授走上讲台，后面还有两个高年级助教跟着。
两个助教正努力地把一个用红布盖起来的大约有一人高的金属推车推到前面来。
“同学们请安静一下。”老教授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自豪感，“今天这节前沿概论课，我们不讲枯燥的课本理论。大家都知道，刚才你们来上课的路上，草坪边有几只自动浇花的小型园艺魔偶在工作。但那些只能算是发条玩具，算不上真正的魔偶。”
说罢，老教授猛地一掀红布。
推车上露出一具通体由银灰色合金打造，关节处缠绕着密密麻麻导魔软管的人形机械造物。
它的脑袋做成了光滑的椭圆状，胸口镶嵌着一颗明亮的高阶魔晶。
“这就是天顶学院魔偶前沿实验室历时两年半，耗费数十万魔币所研发出的最新一代【仿生自律型后勤魔偶初号机】！”
老教授激情澎湃地说道：“尽管目前的魔像，魔偶技术还处在前沿研究攻关阶段，距离投入裂隙实战或者大规模推广还有一定距离，但是我们这台初号机已经搭载上了最新的地形视觉识别阵列！它可以自动避开障碍物，给前线的猎人送补给，送药品！助教，开机，给大一的新生们开开眼！”
“是，教授！”
助教向前一步，按下魔偶胸口的启动开关，然后下达指令：“初号机，向前走五步，拿起讲台上的黑板擦并擦黑板。”
全班两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讲台。
只听“嗡——咔哒咔哒”，魔偶胸口的红灯闪了三下，随后缓缓抬起了右腿。
第一步，迈得很稳。
第二步就开始微微晃动了一下，左脚的脚尖好巧不巧地勾住了讲台下面连接投影仪的一根粗电线。
老教授脸上的笑容一僵：“等等，它的视觉传感器好像没有识别出电线……”
话音未落。
承载着学院前沿科技希望的自律魔偶，在全班同学的目光之下，左脚绊右脚，上半身向前倾斜，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在讲台前面表演了一个教科书式的平地摔。
整间阶梯教室都震了震。
全场鸦雀无声。
更糟糕的是，摔在地上的时候，魔偶内置的自律阵列仍然在忠实地执行最后的指令。两条银灰色的机械臂在地上乱摸了一阵子之后，准确无误地抱住了老教授的一只皮鞋，然后用电子合成音发出一个宏亮的声音：
【目标黑板擦已捕获！正在执行擦除程序！】
紧接着魔偶就抓着老教授的脚踝，将老教授锃亮的皮鞋当作黑板擦在地上来回摩擦。
“哎哟喂！快关机！助教快拔魔晶！我的老腰啊！”
讲台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两个助教扑上去抱住腰的抱住腰，拔魔晶的拔魔晶，好不容易把老教授的脚从人工智障手里救了出来。
台下的新生们先是一股子难绷的表情，大约三秒钟之后，实在是绷不住的大伙笑得前仰后合。
绮月靠在窗边，单手托着腮帮子，看着讲台上冒着黑烟，彻底死机的初号机，轻轻的叹了口气。
不管是什么样的世界，人形机器人的开发都是任重道远啊。
就在教室里的笑声还没平息下来的时候，窗外隔壁那栋属于【现代炼金药剂系】的实验楼二楼，突然传来“嘭”的一声闷响。
一团浓重的紫红色烟雾从打开的实验室窗户里冒出来，在蓝天白云之下升起了一朵小蘑菇云。
随后一位留着火红长发，脸上被熏得五颜六色的高年级学姐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炸开的圆底烧瓶的一半，对楼下赶来的校工大叔挥了挥手：
“大叔不用报火警！就是大二炼金合成课上一般性的实验炸炉事故，无人伤亡！”
校工大叔没有抬头，在本子上画了个勾说：“好，我知道了，这是本月第二次吧？记得去后勤处缴纳清理费。”
林小满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拉了拉绮月的衣袖：“天顶学院的学长学姐们的精神状态都这么超然吗？”
“挺好的，”绮月把剥开的薄荷糖放进嘴里，望着窗外渐渐消散的紫色小蘑菇云，眼睛里露出一丝愉悦的笑意，“说明学校学术氛围浓厚，大家都很有活力嘛。”
至少在这样热闹的地方待着，直到十月底拿到长明晶髓之前，她的校园生活应该不会太无聊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