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寿喜烧战场

作者:想和菲比看海 更新时间:2026/10/17 13:09:24 字数:3673

循着汐子姐和小野姐围着寿喜锅胡闹的声音,满怀期待回到我在民宿里的房间。可当我拉开推门的那一刻,我却陷入了后悔的漩涡。门里,明明是寿喜锅的味道啊。

“老板,不吃香菇可不是好孩子啊!”

扑通扑通往火锅里加香菇的灯花姐进入战斗形态,谁能来阻止她一下,我的牛肉全都被香菇压到底下煮烂了啊。

“再说了,没有香菇的寿喜烧怎么能叫寿喜烧啊!”

灯花姐不要顶着这样一张可爱的脸,露出恶鬼一样扭曲的表情声嘶力竭的呐喊啊。

“小灯,那种滑溜溜的软弱蔬菜鬼才吃啊!只有真正的硬菜才配上桌啊!”

汐子姐,也不要咕咚咕咚往火锅里倒香菜了啊,我已经,看不到牛肉了啊。

再说,为什么吃晚饭的地点会是我的房间啊,全是香菜味和蘑菇味的房间,睡梦里也会是香菜和蘑菇在床边跳舞的吧。

如果,我没拉开推门的话,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一想到自己在外辛苦适应新环境,一回到房间打开门就是两个大人彼此虎口夺食的地狱绘卷,我好似那个无力守护房间的无能住户,感觉天都塌了。

不要,不要再加了啊。我倚靠着半拉的推门,脱力地瘫倒在榻榻米上,伸出去想要抓住什么的手悬在半空,我又能抓住什么呢。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吧,我的寿喜锅。

既然一无所有跌落谷底了,那不管怎么走都是向上,那便战吧。一股坚韧不屈的意志轰地灌注进我的躯壳,支撑着我站起来,走向残酷的圆桌寿喜烧战场,醍醐灌顶,龙场悟道!知行合一,他若不仁,我便不义!

“不多补充蛋白质可不行啊!不补充蛋白质怎么让肌肉生长!”

提起盛放牛肉的小竹筐,拎起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倾倒牛肉。正所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下肉的孩子才有熟肉吃。若是没有人走在这条牛肉之路上,那便由我开创出一条蛋白质之路吧!

随之而来的是,蒸煮寿喜烧的汤汁里泛起大量油脂白沫。直到这香醇的油脂溢出石锅,在煤气灶上吱吱作响的时候,先前为蘑菇与香菜争执不休的二人才回过神来。

就算是她们,也不想吃油脂吧。

“和解吧,小灯。汐子我啊,意识到人生里不能缺少蘑菇了。”

“老板,我也会做一个乖乖吃香菜的好孩子的。”

“都记好了,最好吃的蔬菜,分明是白菜啊……”

两人含情脉脉的注视着彼此,泪眼婆娑中含着真切的歉意,手握汤勺打捞浮沫的动作也是干脆又利索。

不过,为什么汤勺里除了浮沫,净是我倒进去的牛肉……战争结束了,良介。不,战争还没结束,可能永远也不会结束了。

尽管在这几分钟清扫战场瓜分战果的时间里,我与二人不乏明争暗斗,但相较于推门初见的情形,我们也都冷静了许多。

最先是表现出不好意思的灯花,在她大口咀嚼着鲜嫩牛肉时不小心和她对视了,她的脸微微起了潮红。

据她解释,一方面是将自己粗俗的吃相展示在我这个刚认识不久的人面前实在很难为情,另一方面是对自己刚刚在寿喜锅里攻城略地而忽视了在一旁围观的我的感受心生羞愧。

为了维护灯花小姐在我心中活泼的向日葵大姐姐形象,顺道拉近我跟她的关系,我巧舌如簧地安慰了灯花小姐受伤的心灵。

然后是在一旁发出奇怪咯咯笑声的汐子姐。

一边说着“小灯还真是矜持啊。明明之前为了吃上三文鱼寿司和我一起在地上打滚啊。”这种翻旧账的话。

一边又好似是为了撮合我和灯花姐熟络起来,说着“没事的,小良介对待女孩子的胡闹是非常宽容的,正好小灯你的胃袋也很宽容,我想你们一定会变得很要好的。”这种不知所以然的话。

不过,这也便是汐子姐表达温柔的方式吧。如果不是她组了这桌饭局,我可能得很久很久以后才能见到灯花姐的这一面吧,也得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和灯花姐变得这样要好吧。

温润的肥牛片裹上清透的生鸡蛋液,在嘴里迸发出油脂的鲜香与精肉的劲道。除此之外,汁水充盈的白菜裹着牛油汤底,使我胃口大开。幸福从口中直达肠胃,又从心底里生出满满的暖意。

除去大量的香菜和蘑菇之外,这顿热闹的寿喜锅,确乎是蕴含着名为幸福的真味的。正是因为这幸福是如此来之不易,在体味幸福的时刻才倍感珍惜。

不知吃下了多少牛肉,晚饭的残局收拾得差不多了。酒足饭饱后我靠在墙边,胃里塞满了热乎乎的食物,整个人陷入一种饱胀后的迟钝。

灯花姐没急着收拾碗筷。她不知从哪摸出了白天那本叫做《由良町志》的历史书,翻开一页,凑到汐子姐身旁坐下。

“老板老板,关于书上的有段内容我得向您这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讨教一番。”,灯花姐多少是在展现自己民俗工作者的人设吧,此刻的她两眼冒着好奇的光。

“嗯?”

汐子姐正用筷子尖挑着锅里最后一小块牛肉,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等待着小灯的提问。

灯花姐开始以说书人的腔调一字一句专心诵读着书上的内容,生怕听者听落任何一个细节。

“书中写到,在宽永三年之前,也就是公历1626年之前,由良町因为三面环山,且面朝大海,每到梅雨、台风季节,山间便频发局部山洪、山崩,沿海地带的百姓又饱受风暴潮与海水倒灌、土地盐化之苦,町内的溜池、土堰这类水利设施屡屡溃坏。”

“但这一切在宽永三年的时候改变了,自名曰红枫津蛇神的水神来到此地,以神力疏导山谷泄洪脉络,降低溜池、堰坝溃决风险,又调和地下水土,消解临海梯田的土壤盐害,使山地可以持续耕作,还扰动大气水汽,大旱之时唤雨,安定近海渔汛,庇护出海渔民。经过数年治理,西山梯田年年丰收,近海渔汛稳定。”

“老板如何看待这个红枫津蛇神的真实性呢?差不多四百年前的时候真的有神灵降临此地赈济百姓吗?”

汐子姐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比起灯花姐提出的怪力乱神之问,她似乎对品茶之道更为上道,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怎么可能会有神灵存在呢。要我说,这段故事背后啊,肯定是当时的藩王实在看不下去这民不聊生的景象了,派了些治理水患兴修水利的工匠来到此地,依靠搭建水利设施解决了水灾问题,然后时任史官和后世史官为了让故事更为百姓喜爱,也为让百姓信服于神权,假托是水神的功绩吧。”

“不过我们这里老一辈人还真挺信这个的,好像是几年前吧,有个老人趁着农闲时节跑到上山摘野菜,说是看到远处有一条三米长的蛇在山林间游荡,老人第一反应不是怕,反倒认为是蛇神显现庇佑山灵,下山后把这事告知街坊邻里,一起跑去那个枫津蛇神神社里烧香祈福。”

“啊,说到这个红枫津蛇神和神社,秋枫祭也快来了啊。两周之后又能吃到新鲜的烤章鱼和炒麦面了。”

汐子姐的脸上挂着欣喜的神色,放下茶杯,用手捧起自己的脸,估计是想象起自己捧着一大堆小吃的样子了。

“嗯嗯,老板的说法确实也是一种解释这段历史的答案。我会作为参考适当写入文章的。”

不知何时掏出了纸笔的小野姐正在奋笔疾书地记述着汐子姐说过的话。

“文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小野姐的本职工作是新闻编辑吧。”

我眨巴眨巴眼睛回忆着小野姐下午的自我介绍。

“是啊是啊,不过因为没什么资历,一直写不出吸引主编眼球的好文章。”

“而且喜欢为了取材做些危险的事情,比如,卧底到黑道里取材,现在被主编打发到这里来取材了。”

确认茶水的温度合适后,汐子姐品味起抹茶的苦涩,顺道挖苦了灯花姐一番。

灯花姐这样老实巴交好幻想的人,还会亲身去潜入到黑道里取材吗?是我小瞧灯花姐了吗?尽管我很想问出口,但是看灯花姐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还是不问了。

“虽然很想反驳,但老板说得貌似是事实……”

“啊,写不出东西被主编压力的日子好命苦。”

灯花姐的眼里闪烁起泪光了,那段日子对她来讲如此苦不堪言啊。比起跑进黑道当卧底,还是被主编压力更苦吗?

“哎呦哎呦,都已经过去了啦小灯。”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捉弄有些过头了,汐子姐放下茶杯,用手轻轻拍拍小野姐的后背,安抚起她来。

“这样,为了不让小灯你想太多工作上的事,批准你明天带薪休假了!明早九点之后跟小良介一起去镇子上逛逛吧,啊,别忘了顺便去超市买点折价蔬菜做晚饭。”

听闻此言,灯花姐的嘴角因带薪休假咧成月牙,眼睛里却还是得强硬地挤出几滴泪光。感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就被安排了别的活。

“作为交换,麻烦你替靠在墙边那个吃白饭的小良介收拾一下餐具,洗一下碗筷,辛苦你了哦。”

先前收到的甜枣还在散发甜味,灯花姐干起活来很是利索。端着餐具,在推门旁深鞠一躬后便跑去洗碗了。

“需要我明天留下来帮忙吗?只有你一个懒散的人留在这里会人手不够吧。”

“啊啦,汐子我在小良介眼里只有懒惰的一面了啊。这方面的事不用你来操心,带上小灯去散散心吧。”

她的目光停在灯花姐离开时站着的地方,酝酿了一会对我说道。

“那孩子对待本职工作太过苛责自己了,哪怕休息时间也在看这边的地方书籍。作为她的老板呢,我希望她能充分的休息再来充分地干活。”

“所以呢,不论是行程安排的活,还是教会她适当放松的活,就交给小良介你了。”

目光由门口转向了我,比起先前落寞的目光,这次的目光里倒是填补了很多期许。

“好吧好吧,这样我也不会被划分成吃白饭的人了,恰好我也很会放松。”

我看似无奈地摊开双手表示接受,实际上心里对能帮上忙自豪到不行了。

汐子姐又在咯咯地笑着,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后从榻榻米上起身走向门口。

“那就拜托你了哦。不想被小灯看到你歪七扭八的睡相的话,记得明早九点之前起来把床铺收拾好,别像小时候那样哦。”

“才不会那样啊……”

“不是那样就好。”

说罢,汐子姐离开了我的房间。屋子里难得的清静下来了。老实说,比起这份清静我还是更希望热闹些啊,热闹一些的地方,才像家啊。

还是开窗透透气吧,让蘑菇和香菜的味道散出去。我可不想梦到蘑菇和香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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