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隐匿于红枫山野之中的中古洋宅别墅里也发生了些值得令人说道的事。
生锈的铁门在轰隆隆声中被什么人推开,皎洁的月光照进凄清的屋内。也是依托这抹幽静的光勾勒出来者的身形轮廓,浅仓澪得以辨别出来者是谁。
“我回来了!怎么又不开灯……”
一阵俏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宅邸客厅
“欢迎回家。”
没有理会所谓妹妹的抱怨,浅仓澪回以清冷的问候,端坐在客厅的皮质沙发上,在摇曳的烛火下沙沙地写着什么。
被忽视的妹妹鼓着腮帮子,撅起嘴,自顾自地按下大门旁的客厅吊灯开关。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水晶玻璃吊灯挥洒的光点亮了。
摆在正中央的是三张棕色皮质沙发,沙发围着一张木制茶几,下面垫着一块绣有远行航船的皮毯子。
自中央向外围展开,大致呈对称结构,空间由向上的旋梯划分为一楼二楼,两层楼统一采用长条形木板铺就地板,墙面则是半刷白漆半铺木板。一楼主要是以前佣人工作和生活的区域,二楼则是浅仓澪与这位妹妹的居室。
自己妹妹也曾问过自己,这屋子怎么一股子西洋风味,跟古朴的和式小镇一点也不搭嘎,浅仓澪也只得无奈地告诉她是明治维新时期,屋主有位叫早濑静香的祖上喜欢,才建成这样的。
妹妹的名字,是浅仓雫,一个有着小小的个子,圆圆的脸,扎着淡蓝色双马尾的女孩。
浅仓雫想起初到这里的时候,偌大的宅邸只有浅仓澪一人居住,而浅仓澪也只使用了最低限度的生活设施,其余区域疏于打理,都积上一层厚厚的灰,妥妥的大懒虫。
而且,明明这个叫浅仓澪的家伙成天呆在家里不上班,却还是很有钱的样子。
命运的不公让实在忍无可忍的雫拉着澪打扫了两三天,才把这房子变成如今整洁的样子。
环顾着一尘不染的客厅,浅仓雫正想回顾打扫时澪的笨手笨脚。
擦橱柜的时候,浅仓澪总把橱柜顶上的灰全推到自己头上。扫沙发底下的时候,一定得像把拖把似的趴在地上顺道拖个地。等到真要她拖地的时候,她又顺着拖把拖过的地走,刚拖过的地又踩上灰脚印了。
不过,比起站着回忆过往,浅仓雫显然更喜欢躺着想,她把包往地上一甩,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长地舒口气。
在学校里,浅仓雫要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回到这里又得扮演一个称职的妹妹,偶尔还得兼职打扫卫生和调查浅仓澪委托的只在春夏秋三季发生的失踪案件。
虽然从浅仓澪那里拿了不菲的报酬,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亏了……
特别是高中生的生活,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轻松。
上课的时候,听着老师讲自己十多年前都学过的东西,得时时刻刻和困意搏斗,下课的时候得和前桌藤原结衣聊聊天,不让身边人怀疑起自己究竟是不是高中生。
至于放学之后的时间,那就更加不必多说了。
帮浅仓澪调查失踪案、帮浅仓澪跑腿购物、帮浅仓澪打扫宅子的卫生,帮镇子上的居民解决一些小案子,给大家留个浅仓家的好印象,还有,偶尔得被澪抓去练习茶道,学习她尽心钻研的茶道口诀,日子忙得不可开交。
如果不是浅仓澪给得报酬确实很高,狠狠吸住了她的眼睛,不然浅仓雫早把这份工作,连同所谓的妹妹身份一起扔出窗外了。
不过,话虽如此,几个月过去,浅仓雫如今倒是已经习惯了这栋宅邸的生活,也似乎确实多了些奇怪的习惯。
比如进门先开灯。最初她只是觉得,晚上摸黑在这么大的房子里走动,迟早会有人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特别是走在旋梯上的时候,要是在旋梯上真摔一跤,再顺着楼梯咕噜咕噜滚到底下去,指不定得住到医院里去,照顾起来可麻烦了。
于是,每次晚上回家之后,她总会顺手按下门边的开关。等客厅一下子亮堂起来,再把包往沙发旁一扔,整个人往里一躺,这才算是真正回到了家。
至于浅仓澪需不需要这份出于工作的关心,那是另一回事。
至于浅仓雫把眼前的姐姐当作失踪案的主犯,也是另一回事。
不知为何,觉得浅仓澪永远不会对自己下手,也是一回事。
再比如,如今的浅仓雫已经会顺手把客厅里歪掉的靠垫摆正,把桌面上不该留着的东西收拾干净。最开始,她做这些只是因为实在看不惯屋子里乱糟糟的模样,出于女仆的职责才帮着收拾。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浅仓雫已经会在离开房间前,确认澪爱用的那套茶具有没有收好,唠叨着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
有时,她还会在自己已经走到门口、准备出门上学的时候,因为想起客厅里的茶杯还没收拾,又不情不愿地折返回去。
想到这里,浅仓雫不由得啧了一声。
自己的这个雇主,真是麻烦。她在心里如此抱怨着,倒也没打算改掉这些习惯。反正收拾房子是女仆的工作,提醒雇主按时吃饭也是为了避免她饿出毛病。
可是,盘旋在浅仓雫脑中的那些关于失踪案的谜团,总勾引着她再多管闲事一下。
浅仓雫,你究竟是怎么了,这样的做法,就像是自己真的成为了她的家人。
她明明,是自己怀疑着的失踪案主谋啊……自己和父母不曾感受过的东西,会在这里找到吗?
不等浅仓雫深究自己是怎么回事,浅仓澪就向她搭话了。
“这光还是如往常一样刺眼啊,雫妹妹。”
浅仓澪停下手中的笔,阖上了眼,好似是在适应客厅内明度的变化。
“这大晚上的没个灯怎么行。万一磕到哪碰到哪里了可是会很痛的。”
躺在沙发上的浅仓雫说得理直气壮,就好像自己真的只是出于工作考虑。
瞥见澪腿上平放着的笔记本,浅仓雫疑惑地问着。
“怎么澪姐姐开始写东西了?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还是说澪姐姐的工作是作家呢?我没见你上过班啊。”
面对自己的好妹妹接连抛出的问题,澪只是浅笑着,睁开适应了光的眼睛,把本子合上,思衬了一会才答道。
“是有好事啊,不过我还不能说。”
“至于我的工作,是家里蹲呢,祖上给我留了很多家底。不去工作也能活一辈子,还能开得起给雫妹妹的工资。”
“比起我的事,还是来说说你今天在失踪案上的发现吧,我的妹妹,雫妹妹。”
话音刚落,雫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慌张地摆弄起手指。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背包里露出一角的文件夹。
那是她最近整理失踪者资料时打印出来的几页网页记录。
那些失踪者,生前都注册过同一个线上论坛,跟同一个匿名用户聊过天。
而眼前的浅仓澪,就是她怀疑的对象之一,自然是不能把自己调查的结果告知她的。
“这个……这个……比起这个,还是吃饭要紧吧。澪姐姐,我在放学回来的路上买了两份便当,一起吃吧。”
雫从沙发上起身,打开先前甩在地上的背包,拿出两份温热的便当板正地摆在茶几上。
“承蒙你的关照了。不过,吃饭的时候,我总想喝上一杯热茶呢。”
“还能再麻烦你,按照我先前教你的茶道,为我泡一杯抹茶吗?”
“澪姐姐,姐妹之间,何必这么客气,包在我身上!”
见自己得到了足够下榻的台阶,雫迅速从沙发上蹦哒起来,灰溜溜地跑去一楼的茶室泡茶了,逃避起失踪案调查进度的话题。目送着雫慌慌张张地离去,澪也不耽搁手头的事,摊开本子写起字来。
在浅仓澪看来,雫这个字,是下雨两个字拼在一起。
而自己的澪字,则是命令下雨的意思。自己与浅仓雫的名字和身份上都很是般配。
浅仓澪一边写一边如此想着,可兴许是许久没有动笔写过什么东西的缘故,她的写作之路不总是一帆风顺。
写到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地方时,她也会时不时恍惚起来,几个月前招聘到活泼好动的妹妹,究竟是能把别墅打扫的干净整洁的女仆,是跟随自己修行茶道的徒弟,是调查谨慎的侦探,是黑道的前任头头,是自己因给予浅仓丽华的承诺而购入的赎罪券,还是和自己亲密无间的妹妹呢。
浅仓澪想着,是各种身份参杂在一起的角色吧。
每每深究起来,原先写不通的地方便又写得顺畅了,没想明白的事也就又搁置下来了。
“浅仓雫,我那可爱的妹妹,那浅仓丽华的女儿。是我答应浅仓丽华,要守护好的人。浅仓丽华,愿你的在天之灵安好。”
“我与浅仓丽华相遇在那几年前的北山,我由衷感谢她给予我新生。”
她也只是这般写着,又或者说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开始疯狂地记录。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啊……这次,会来得及吗?不,过去的我,失败过吗?”
听着窗外呼呼吹着的北风,浅仓澪如此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