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浅金色的光带。昨夜翻涌躁动的幻力早已散尽，空气里还残留着极淡的金红交织的气息，混着少女身上浅淡的樱香，安安静静裹着整个房间。
洛汐是被身侧平稳的呼吸弄醒的。
她睁开眼时还有片刻茫然，直到后背贴上来的温热触感清晰传来，才猛地想起昨夜的事。
身体还留着脱力后的酸软，原本灼烧四肢的刺痛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柔抚平后的松弛。
她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动作轻柔。琉织就睡在她身侧，脸朝向她这边，睡得很沉。
平日里总弯着、盛满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额前的碎发有些散乱，有几缕贴在了汗意刚退的额角。
她的呼吸很轻，温热的气息扫过洛汐的领口，带着一点点甜软的温度，挠得洛汐的心痒痒的。
洛汐的呼吸下意识放得更缓。
她很少这样近距离看琉织。平时的琉织要么叽叽喳喳闹个不停，要么凑过来逗她，永远都是精力充沛的样子，像只停不下来的小狐狸。
只有像现在这样睡着了，才会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软乎乎的模样。
晨光洒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眼尾的小痣都描得温柔。湛蓝色的眼眸被遮住，少了平日里的锐利张扬，只剩下安静的乖巧。
洛汐看着看着，心口忽然轻轻一缩。
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破门而入时她慌张的脸、巨镰劈下时带起的风、穿过光幕扑过来的怀抱、还有贴在耳边那句安心的话。
她记得自己意识模糊时，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这个怀抱的温度。
可也正是这份安心，让她更加害怕……
那股盘踞在身体里的、陌生又冰冷的力量，似乎厌恶着琉织。下次再失控，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万一伤到眼前的少女……
洛汐指尖微微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连呼吸都带上了点发闷的滞涩。
“唔……”
身侧的人忽然轻轻哼了一声，长睫颤了两下，慢悠悠掀开了眼皮。
刚睡醒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湛蓝的瞳孔都朦朦胧胧的，像蒙了层薄雾。
琉织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洛汐脸上，随即弯起眼角，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早啊，小洛汐。”
她说话时气息又近了些，气息打在脸上让她的脸颊瞬间有点发烫，连忙别开脸，小声应了句：“早。”
语气有些平淡，甚至有点沉。
琉织的睡意一下子醒了大半。她太熟悉洛汐了，洛汐就算害羞别扭，也从不会是这样沉甸甸的安静。
她撑起身子，凑近了些，目光直直落在洛汐脸上，连语气都收起了玩笑的意味：“怎么了？身上还不舒服？”
两人离得更近了，琉织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洛汐能清晰看见她眼底自己的影子，心尖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身后的床头挡住了退路。
“没有。”她垂着眼，睫毛轻轻抖，“我没事。”
“骗人。”琉织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却没再逼她，只是慢慢收回身子，顺手把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发烫的耳尖，洛汐轻轻颤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晨光慢慢挪动，落在洛汐攥着被子的手背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琉织都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地响起来，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茫然和害怕。
“琉织。”
洛汐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又小了一些，视线也不经意地下偏。
“我会不会……哪天控制不住，伤到你？”
这是她第一次把心底的脆弱直白地摊开。没有嘴硬，没有逞强，就那样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像只怕被丢弃的小动物。
“昨夜那个声音——不是我，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它似乎……讨厌你。”洛汐的声音更低了。
琉织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洛汐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一点薄汗的温度，稳稳地包裹住洛汐发凉的指尖。
“不会的。”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因为我不会给它伤到我的机会。而且小洛汐，你比你想的更厉害。昨夜你哪怕意识都模糊了，也一直在压着它，不然我根本靠近不了你。”
听着她的话，洛汐这才抬眼看她，眼底还带着疑惑的目光。
“真的。”
琉织弯了弯嘴角笃定地开口，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我刚觉醒那阵子，可比你狼狈多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一激动就会炸碎家里的杯子，连窗户玻璃都震裂过。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怕周围的人觉得我是怪物。”
洛汐怔住了。她一直以为琉织天生就熟稔地掌控着力量，从没想过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后来学姐找到我，带我去了学院。”
琉织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里的人都这样，多多少少都有点‘不正常’。有人能和花草说话，有人一跑起来就停不住，还有人生气的时候身边会打雷。大家都笨手笨脚地学着和自己的力量相处，没人会觉得你奇怪。”
她顿了顿，看着洛汐的眼睛，认真说。
“去学院不是要你去当什么强者，只是让你学会和它好好相处。至少……下次它再乱跑出来，你能自己按住它，不用怕它伤到谁。”
洛汐看着她，没说话。眼底的阴霾却淡了一点点。
琉织先起了床，伸手去拉她。洛汐刚撑起身子，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却立刻被琉织伸手扶住了腰。
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洛汐浑身一僵，连忙站稳，飞快地抽开身，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谢、谢谢。”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跟我客气什么。”琉织笑得眼尾弯弯，却没再逗她，只是自然地收回手，转身往门外走，“我去倒杯水，你坐着缓一缓。”
洛汐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刚才被触碰的地方仿佛还留着温度，烫得人心尖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走了出去。
厨房很安静，晨光落在料理台上。琉织正背对着她拿杯子，发丝垂在肩头，身形看着比平时单薄一点。
洛汐走过去，想自己拿水杯，指尖刚碰到杯壁，忽然有细碎的金色微光从指尖溢了出来。
杯子轻轻晃了一下，竟然凭空浮起了半寸。
洛汐脸色一白，下意识想收手，反而越慌越乱，金色光粒冒得更多了。杯子在空中晃得更厉害，眼看就要摔下去。
一只手轻轻伸过来，从旁边虚虚一托。
淡红色的幻粒像柔软的丝带，轻轻缠住杯身，稳稳地把杯子落回了台面上。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连半分碰撞声都没有。
“别急。”琉织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很近，“越怕它越乱。你试着慢慢呼吸，就当它是只怕生的小猫。”
洛汐按着她说的，慢慢吸气、呼气。指尖的金色微光一点点收了回去，最终消失在皮肤里。
她松了口气，后背都出了层薄汗。
“你看，你能控制好的。”琉织把倒好的温水递到她手里，“只是你总怕它，它才会乱跑。”
杯子温温的，暖得手心都热了起来。洛汐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连带着心口都熨帖了不少。
两人就着晨光站在料理台边，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鸟鸣声传了进来，清脆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洛汐才小声开口：“学院里……大家都像你一样吗？”
“什么样？”琉织侧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笑意。
“就是……”洛汐顿了顿，有点别扭地说，“都不害怕自己的力量吗？”
“也怕啊。”琉织笑了，“只是怕着怕着，就慢慢学会相处了。就像你养一只很凶的小猫，一开始它会挠你，可你喂它久了，它就会蹭你手心。力量也是一样的。”
她说着，抬手轻轻点了点洛汐的心口：“它是你的，不是你的敌人。”
洛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刚才还飘出过金色的光粒。她第一次认真地想，或许这股力量，真的不是洪水猛兽。
“我……”她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琉织，“我再想想。”
“好啊。”琉织答得很干脆，半点也不催促，甚至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想多久都行。反正我不急。”
她的手掌很暖，揉头发的力道也很轻，带着点纵容的温柔。洛汐没躲开，只是耳尖又红了，低下头小口喝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洛汐捧着温热的杯子，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心里那堵一直砌着的、厚厚的墙，好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有暖融融的光，顺着那道缝，一点点照了进来。
她还是害怕未知的力量，害怕失控的未来。可她忽然觉得，或许有个人陪着的话，也不是那么难以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