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马尔福小姐德拉珂不喜欢今天的蝴蝶结。
它太大了。
她站在镜子前，左右转了两次头。深蓝色的绸带从淡金色头发间伸出来，看上去几乎比她的耳朵还宽。
“拆掉。”
多比站在矮凳上，刚刚替她扣好最后一枚领扣，闻言立刻伸手。
“是，小姐。”
“别扯我的头发。”
“多比会很小心。”
绸带一点点松开，几根被缠住的头发拉得她头皮发疼。德拉珂皱起眉，从镜子里看向身后的小精灵。
“你说过会很小心。”
多比的两只大耳朵垂了下去。
“对不起，小姐。”
德拉珂没有回答。她盯着镜子，等那只蝴蝶结彻底离开自己的脑袋，才伸手指向梳妆台上的盒子。
“换银色的。窄一点。”
多比取出另一根绸带。
这次梳得很好。
德拉珂抬起下巴，检查了一下。头发贴服，裙领平整，珍珠扣也没有歪。
她满意地转身，向门口走去。
多比连忙从凳子上下来，捧着外衣跟在后面。
“小姐还没有穿——”
“餐厅里又不冷。”
“主人说早晨——”
德拉珂停下脚步。
多比差点撞上她的裙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先给我穿好？”
女小精灵抱紧衣服。
德拉珂等了一会儿，终于不耐烦地伸出两只手臂。
“快一点。”
◇
早餐桌上有一封信。
德拉珂原本正在留意自己面前的吐司。边缘烤得有点深，她准备让多比换一片，可当她看见信封上的字，便把吐司忘了。
德拉珂·马尔福小姐。
只有她的名字。
她把信拿起来，看了正面，又翻到背面。
火漆上压着一个很漂亮的纹章。
“是给我的？”
纳西索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
“我想这里没有第二位德拉珂·马尔福小姐。”
她没有因为父亲的语气而不好意思，反倒重新看了一遍信封。
家里的信总是很多。
有些装在厚厚的信袋里，有些落到桌上后会自己抖掉雨水，还有一封在母亲拆开前，不停地冒着难闻的绿色烟雾。
那些信从来没有她的份。
现在终于有了。
她用指甲去掀封口，没能掀开，又试了一次。
“多比。”
一只细瘦的手立刻伸到桌边。
“把它拆好。别弄坏。”
多比刚碰到信封，父亲便将一把拆信刀推了过来。
“你可以自己试试。”
德拉珂看向他。
“我会拆。”
“那么就拆给我看看。”
她拿起银刀。
这比用指甲容易得多。封口打开时，她忍不住瞥了多比一眼，仿佛刚才只是没想到要用工具。
信来自塞尔温家。
伊莱恩下星期过生日，邀请她去参加下午茶。
德拉珂认识伊莱恩。她们在去年冬天的宴会上见过，对方有一条镶着粉色珠子的手链，总是在说话时抬起手腕。
德拉珂觉得那条手链很一般。
她自己的首饰盒里有更好的。
“我要带礼物。”她宣布。
“当然。”父亲说。
“她上次一直在看我的银马车。”
“你愿意把它送给她？”
德拉珂立刻将信纸放下。
“不愿意。”
父亲看着她。
她补充道：
“可以买另一辆。”
母亲恰好在这时走进来。
卢西娅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袍，袖口别着银扣。她经过德拉珂身边，手指在女儿肩上停了停，将外衣上翻起的一点布料压平。
“买什么？”
“伊莱恩的生日礼物。”
母亲接过请柬，读了一遍。
“她喜欢什么？”
“马车。”
“她告诉你的？”
“她一直看。”
卢西娅将请柬放回桌上。
“那么先挑一件合适的，明天下午我们去看看。”
德拉珂坐直了些。
“去对角巷？”
“如果你今天把回信写完。”
她立即点头。
直到母亲拿起茶杯，她才重新想起吐司。
吐司已经冷了。
她皱皱鼻子，将盘子往外推了一点。
多比走上前。
“换热的。”德拉珂说，“这片也烤得太焦了。”
回信并不好写。
德拉珂原本以为，只需要告诉伊莱恩她会去，再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下面。
母亲却给了她一张写着格式的纸。
称呼，感谢邀请，确认赴约，结尾，署名。
她盯着那几行字，觉得伊莱恩办一次生日，给别人添了很多麻烦。
多比替她摆好墨水瓶，将新羽毛笔递过来。
笔杆很漂亮，握起来却有点滑。
德拉珂写完第一行，发现字歪了。
“换纸。”
多比递来一张。
第二张上有墨点。
第三张写错了名字。
她气恼地用笔尖划掉，又因为划得太用力，把纸戳破了。
多比站在旁边，一声不响地收走废纸。
德拉珂看了一眼那些纸，忽然伸手按住。
“不能拿给母亲看。”
“多比会处理好的，小姐。”
“烧掉。”
“是。”
“在这里烧。”
多比抱着纸走向壁炉。
火焰卷过烫银的边缘，字迹很快消失。德拉珂看着最后一角纸变黑，才重新坐好。
她不希望母亲知道，自己连一封信也写不好。
屋外传来脚步声。
她立即把背挺直，将新纸压在面前。
门口出现的却是父亲。
纳西索看了看她的笔，又看了看空了一半的纸盒。
“进展如何？”
“很好。”
父亲走过来。
德拉珂把手肘往旁边挪，挡住了袖口的墨迹。
他没有拆穿，俯身看她写了一会儿。
“手放松些。”
“这样笔会掉。”
“我扶着，你试试。”
他的手盖住她的手背，带着笔尖慢慢划过纸面。
这一行比之前都好。
德拉珂看着它，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我已经会了。”她说。
父亲松开手。
下一个字立即写歪了。
她抬起头，先看了多比一眼。
多比及时低下了脑袋。
◇
父亲离开后，德拉珂又写了半张。
她开始觉得饿。
钟上的指针只挪了一小段，离午餐还很远。
“我要樱桃。”
多比迟疑了一下。
“小姐早晨已经吃过甜食。”
“那是果酱。”
“主人吩咐——”
“我只吃一颗。”
多比看着她。
德拉珂也看着多比。
最后，小精灵去拿了水晶碗。
樱桃裹着浓稠的糖浆，红得发亮。多比挑了一颗放进小碟，将碗收回矮柜上。
德拉珂吃得很快。
她舔掉嘴角的糖浆，重新拿起笔。
过了一会儿，她说：
“再拿一颗。”
多比没有动。
“小姐说只吃一颗。”
“现在我想再吃一颗。”
多比绞着手指。
德拉珂不喜欢她这个样子。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可以让盘子自己洗干净、可以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小精灵，偏偏在拿樱桃这种小事上如此麻烦。
“我是让你拿过来。”
“可主人说过——”
“你总是提母亲。”
多比的耳朵垂得更低。
门外有人叫她。楼下的壁炉出了点问题，送来的包裹卡在了烟道里。
多比朝门口看了一眼。
“多比很快回来。”
“我的樱桃呢？”
“小姐可以先写完这一行。”
她说完便消失了。
德拉珂握着羽毛笔，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笔放下了。
◇
水晶碗就在矮柜上。
她以前能够到柜子上的东西。
当然，父亲通常会站在后面，但他并没有真的帮她拿。
德拉珂从椅子上下来，将垫脚凳拖了过去。
凳子比想象中重。
她拖了一半，觉得这原本就该由多比来做，更加不高兴。
爬上去后，她伸手碰到了碗盖。
还差一点。
她踮起脚，努力向前探。
指尖终于勾住了盖子上的小柄。
下一刻，脚下突然一滑。
德拉珂尖叫起来。
她抓住了柜沿，却把碗一同带了下来。水晶撞到木头上，发出很响的一声，糖浆泼过裙摆。
她什么也没看清，便落进一双细瘦的胳膊里。
多比抱着她向后倒，两个人摔在地毯上。
水晶碗落到旁边，碎了。
德拉珂坐起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的裙子。
糖浆顺着深蓝色布料往下淌，黏住了那圈她很喜欢的褶边。
她立刻哭了。
◇
母亲赶来时，德拉珂已经哭得喘不过气。
卢西娅蹲下，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到旁边的扶手椅里。
“哪里撞到了？”
德拉珂抓住母亲的袖子。
“我的裙子——”
“我问你哪里疼。”
她抽噎着摇头。
母亲检查了她的手臂，又拨开额前的头发。
额角红了一小块。
卢西娅的脸色变了。
她转过身，看向跪在碎片旁的多比。
“你怎么照看的？”
多比的头低了下去。
“多比没有看好小姐。”
“我让你陪着她。”
“楼下的壁炉——”
“壁炉比她重要？”
多比不说话了。
德拉珂缩在椅子里，哭声渐渐小了。
她其实知道，多比刚才不在房间里。
她也记得，多比不肯再给她樱桃。
可母亲没有问她。
她便紧紧抓着那截银灰色衣袖，没有开口。
卢西娅让多比清理地面，又俯身替她擦脸。
“先去换衣服。”
德拉珂低头看着裙子。
“还能洗干净吗？”
“可以。”
“褶子呢？”
“也可以。”
她终于稍微放心。
母亲抱起她时，她将脸埋进对方肩头，悄悄抹掉最后一点眼泪。
◇
父亲正在她房间里等着。
他看过额角那一点红印，拿出药膏，替她擦好。
德拉珂坐在床边，晃了晃脚。
袜子也沾了糖浆，黏着脚趾，很难受。
“多比。”她喊。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
父亲将一双干净袜子放到她面前。
“她在收拾房间。”
德拉珂只好自己脱。
袜子很难拉下来。她扯了两下，父亲才握住她的脚踝，替她脱掉。
“你怎么拿到樱桃的？”他问。
德拉珂不动了。
纳西索把脏袜子放到一边。
“多比拿给你的？”
她盯着自己的脚趾。
父亲等着。
她知道他不会忘掉这个问题。有时候母亲很忙，她说一句别的事，母亲便顾不上继续问；父亲却总有耐心。
“我自己拿的。”
“她同意了？”
德拉珂摇头。
“所以，你趁她出去，搬了凳子。”
她没有说话。
父亲替她穿好袜子，抚平脚背上的褶皱。
“你母亲刚才责备了多比。”
德拉珂抓住床单。
“是她没有给我。”
“因为你母亲提前吩咐过。”
“我只是想吃一颗。”
“那么今天下午的点心取消。”
她猛地抬头。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遵守约定，还差点摔伤自己。”
眼泪又涌上来了。
纳西索把药瓶盖好。
“你需要亲自把事情告诉母亲。”
德拉珂的嘴唇抿得很紧。
她不想去。
她宁愿再写十封信。
◇
母亲在小会客厅里见了她。
屋里还有刚熄灭的壁炉气味，桌上堆着几份文件。
德拉珂走到母亲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地毯上的花纹，才把事情讲完。
卢西娅没有立即说话。
德拉珂越来越不安，终于伸手碰了碰她的膝盖。
“母亲。”
“所以，多比没有给你樱桃，是因为她记得我的吩咐。”
她点头。
“你却没有说明。”
德拉珂的眼泪掉了下来。
卢西娅抽出手帕，递给她。
“拿好。”
她接过，胡乱按在脸上。
母亲等她平静一点，才继续：
“你可以做错事。但当我问发生了什么，你必须把事情说清楚。”
德拉珂抽噎了一下。
“我知道了。”
“下午的点心没有了。明天是否去对角巷，要看你的回信能不能完成。”
她立刻看向母亲。
还可以去。
事情并没有完全糟透。
卢西娅将她拉近，重新看了看额角。
“还疼吗？”
“一点。”
母亲替她理好头发。
德拉珂靠过去，等那只手在自己头顶多停了一会儿，才低声问：
“你会把多比换掉吗？”
卢西娅看着她。
“你想换？”
“不想。”
“为什么？”
德拉珂想了想。
“她知道我喜欢哪条毯子。”
母亲没有回答。
她赶紧又说：
“别的小精灵梳头会扯疼我。”
这似乎是个更充分的理由。
卢西娅终于点头。
“去把信写完。”
德拉珂松了口气。
◇
回到书房时，地毯已经干净了。
柜子上的水晶碗也恢复了原样，连那颗滚到桌底的樱桃都不见了。
多比站在门边。
左手背上有一层透明的药膏。
德拉珂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
多比立即低下头。
“小姐的纸已经换好了。”
她走到桌前，检查信纸。
墨水瓶里重新添了墨，羽毛笔也擦得很干净。
垫脚凳回到了原处。
德拉珂坐下，拿起笔。
她写了几个字，忽然抬头。
“以后你出去，要先告诉我。”
“是，小姐。”
“不能突然不见。”
“是。”
多比答得很快。
德拉珂低下头，却没有立即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我没有让母亲换掉你。”
多比抬起眼睛。
那双很大的绿眼睛里露出一点惊惶，随后又迅速变成别的东西。
“谢谢小姐。”
德拉珂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足够宽大的事。
她把信纸往中间挪了挪。
“你站近一点。”
多比走近。
“替我看着墨水。快没有的时候要提醒。”
“多比会的。”
这次，她终于写完了。
字仍然不算漂亮，但没有破洞，也没有一大片无法遮掩的墨迹。
她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德拉珂·马尔福。
署名比正文大了一些。
她觉得这样很好。
◇
母亲替她看过回信，允许她封口。
火漆印落下时，德拉珂屏住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又把什么东西弄坏。
这次很顺利。
红色的蜡面上出现了清晰的家徽。
她捧着信，看了很久。
“明天可以去了吗？”
“可以。”母亲说。
她终于笑了。
随后立即想起，自己还需要一套见伊莱恩时穿的衣服。
“我要换一条裙子。”
卢西娅看向她。
“今天那条已经洗干净了。”
“可她们上次见过。”
“伊莱恩不会记得你每一条裙子。”
德拉珂觉得，她最好记得。
她没有说出来，只将信封翻到正面，仔细看了看收信人的名字。
明天她会亲自去挑礼物。
一件漂亮的、伊莱恩会喜欢的礼物。
当然，要比她自己的稍微差一点。
多比从门边走进来，伸手准备接信。
德拉珂将信抬高。
“先去洗手。”
小精灵停住，随即将那只抹过药膏的手缩了回去。
“是，小姐。”
德拉珂等着她回来。
信封上的火漆还留着一点余温。她用指腹轻轻摸过家徽，想起母亲平时递出信件的样子，便也将背挺直。
等多比重新走到面前，她才把信交出去。
“送给伊莱恩·塞尔温小姐。”
她把那个名字念得很清楚。
多比双手接住，深深低下头。
“遵命，马尔福小姐。”
德拉珂听着这个称呼，觉得今天总算又好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