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德拉珂醒得比多比还早。
至少她觉得是这样。
她睁开眼睛时,窗帘已经拉开了一半,炉火烧得很旺。多比站在衣柜前,正把两件外衣并排举起来。
“绿色。”德拉珂说。
多比转过身。
“小姐今天要去对角巷,外面可能会——”
“我知道。”
她掀开被子,脚刚落到地毯上,又缩了回来。
地毯边缘没有床铺里暖和。
多比立刻把拖鞋送到她脚下。
德拉珂穿好,伸手去拿绿色外衣。衣领上有一圈很软的浅色毛边,母亲说过,这件衣服不适合在花园里穿。
对角巷显然不算花园。
她坐到梳妆台前,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额角。
昨天的红印已经很淡了。
“还能看见吗?”
多比踮起脚。
“一点点,小姐。”
“把头发放下来。”
“这样会遮住眼睛。”
“我只让你遮住这里。”
她伸手指了指。
多比重新拿起梳子。
今天梳得很顺,没有扯疼她。德拉珂一直等到银色发夹别好,才满意地从镜子前转过身。
多比替她扣外衣时,她看见了那只涂过药的手。
伤口已经合拢,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线。
她看了两眼。
“今天别再把我的东西摔坏了。”
多比的动作停了一瞬。
“多比会小心的,小姐。”
德拉珂点点头,觉得自己已经把重要的事情交代完了。
◇
母亲并没有立即出发。
德拉珂坐在门厅的长椅上,等了很久。
她先数了对面壁炉上的银饰,又用鞋尖沿着地毯花纹画了一圈,最后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里面有人在说话。
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提到几份文件,还有下个月的某个日期。
德拉珂听了一会儿,推开门。
卢西娅坐在桌后,壁炉里的火焰是绿色的,一张女人的脸浮在里面。
母亲看向她。
“我说过让你等一会儿。”
“我已经等了。”
壁炉里的女人笑了一声。
德拉珂不喜欢她笑。
“看来小马尔福小姐有更重要的安排。”
母亲没有跟着笑。
“再等五分钟,德拉珂。”
她站着没动。
卢西娅看了一眼门。
德拉珂只好出去。
她故意把门关得比平时重了一点,回到椅子上,抱起胳膊。
父亲恰好从楼梯下来。
“怎么了?”
“她在和壁炉说话。”
纳西索看向书房。
“我想壁炉里应该有人。”
“可我们说好今天去。”
“今天还很长。”
德拉珂觉得,大人总是在不想立刻做某件事时这样说。
父亲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检查她的手套有没有带齐。等母亲终于出来,她立即站起身,准备表达一点不满。
卢西娅先伸出了手。
“现在走。”
德拉珂看了一眼那只戴着薄手套的手。
“多比呢?”
“留在家里。”
“谁替我拿东西?”
“商店会送回来。”
她考虑片刻,将手放进母亲掌心。
“那我买的礼物要自己拿。”
“只要你拿得动。”
◇
她们走到了门外的石阶下。
风钻进衣领,德拉珂往母亲身边靠近了一点。
她已经听父亲解释过幻影显形,也知道母亲能带着她一起移动。
听起来很简单。
只要抓紧,不要乱动,等到母亲说到了,再睁开眼睛。
她甚至在早餐时说过,这肯定比坐马车快。
现在,卢西娅握紧了她的手。
“准备好了?”
德拉珂点头。
下一刻,整个世界向她挤了过来。
她的胸口、鼻子、耳朵,似乎都被一块厚重的东西压住。脚下什么也没有,她想吸气,却只觉得自己被拖进了一条越来越窄的缝。
她一下子攥住母亲的手指。
随后,空气重新回来了。
德拉珂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站在一座陌生的小院里。
墙边堆着几个空桶,一只黑猫蹲在桶盖上,正用很不高兴的眼神看她。
她的腿软了一下。
母亲没有松手。
“站稳。”
德拉珂站稳了。
至少从外面看起来是这样。
“怎么样?”
她想说很好,胃里却忽然翻了一下。
她赶紧闭上嘴。
卢西娅低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取出一颗薄荷糖。
德拉珂接过去。
糖纸在手套里不太好剥。
母亲替她拆开,将糖放到她掌心。
“含着,别急着走。”
她照做了。
黑猫还在看。
德拉珂瞪了它一眼。
◇
破釜酒吧比庄园的餐厅暗得多。
空气里有木头、烟草和热食混在一起的气味,靠墙的桌子旁坐着几个人。德拉珂刚走进去,便有人抬起头。
“马尔福女士。”
母亲停下来,点了点头。
一个矮胖女人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块布。
“早上好。需要些什么?”
“借道,托玛。今天带女儿来买东西。”
女人低头看她。
“哦,当然。马尔福小姐。”
德拉珂立即把背挺直了。
她很喜欢这个称呼。
托玛从吧台上拿起一只小碟子。
“要不要来块饼干?”
饼干看起来不如家里的整齐,有一块边缘甚至烤得有点黑。
德拉珂没有伸手。
母亲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她说。
托玛把碟子递近些。
德拉珂选了中间最圆的一块。
走到后院时,她小声问:
“她为什么知道我们?”
“她经营这间酒吧很多年了。”
“她认识所有马尔福吗?”
“没有人认识所有马尔福。”
母亲拿出魔杖,在砖墙上点了几下。
墙动了。
德拉珂手里的饼干停在半空。
砖块一块接着一块向后退开,原本窄小的院墙裂出一道拱门,喧闹声从另一头涌过来。
她以前跟着父亲来过,却仍然往前迈了一步。
橱窗里的铜锅正在自己擦亮自己,成串的羽毛笔随风转动。一名穿紫袍子的女巫提着笼子匆匆走过,笼子里传来接连不断的抗议声。
“我说了,是她先咬我的!”
德拉珂伸长脖子。
母亲牵住她。
“先买礼物。”
◇
卖玩具的商店有一扇很高的蓝色门。
门上挂着的小铃铛在她们进去时唱了一句欢迎,随后便被柜台后面的店主用魔杖点得安静下来。
德拉珂没有等母亲介绍来意。
她已经看见了马车。
整整一排,放在靠窗的架子上。
有金色的,银色的,珍珠白的。车门很小,轮子上刻着细细的花纹,前面的马偶尔甩一下尾巴。
她自己的那辆就在其中。
“我要这个。”
她指向银色马车旁边的另一辆。
店主走过来。
“很好的选择。可以先看看——”
“我要送人。”
“那么需要什么样的包装?”
“绿色。”
母亲低头看她。
“伊莱恩喜欢绿色?”
德拉珂想了一下。
伊莱恩上次穿的是粉色裙子,手链也是粉色。
“她应该喜欢银色。”
店主将马车取下来,放到一张小桌上。
“先让小姐看看。”
车门自动打开。
里面有两张铺着软垫的座椅,一张折起来的小桌。店主碰了碰车顶,四匹小马便沿着桌沿跑起来,车轮轻轻转动,拐弯时还响了一声铃。
德拉珂立刻伸手挡住。
马车停了。
她打开车门,仔细往里面看。
“我的为什么没有桌子?”
母亲也看了一眼。
“你那辆买得早。”
德拉珂抬起头。
“那我要这一辆。”
“这辆准备送给伊莱恩。”
“可以再买一辆。”
店主没有说话。
母亲却将马车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回桌面。
“今天来挑的是生日礼物。”
“可她的比我的好。”
“她过生日,你不过。”
德拉珂的嘴角慢慢压了下去。
她看向那张精巧的小桌。
桌面上居然还有一只银茶壶。
伊莱恩甚至没有见过它。
如果自己刚才没有选这一辆,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有这样的小桌子。
“那换一个。”德拉珂说。
母亲看着她。
“你刚才觉得这个很好。”
“现在我觉得别的也很好。”
店主轻轻咳了一声,转身指向另一边。
“这里还有剧场。打开后可以演三个故事,也能自己更换人物。”
德拉珂不太想看。
但母亲没有立刻替她说话。
她只好走过去。
剧场像一本厚书。封面打开后,纸做的城堡一层层立起来,一个戴王冠的小人从窗户探出头,紧接着,一条红龙从屋顶后面升了起来。
德拉珂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过去。
“它会喷火吗?”
“只会喷一点彩纸。”
龙打了个喷嚏。
彩纸扑了出来。
有一小片落到母亲袖子上。
德拉珂没忍住笑了。
店主又换了一个场景。城堡收起来,变成森林,小人骑着马从树后面跑出来。
她想起伊莱恩去年总把桌上的装饰花当成树林,在里面藏珠子。
“这个能把人放进去吗?”
“这么小的人偶可以。”
“别的也可以?”
“只要放得下。”
她检查了每一个折起来的角落,终于点头。
“那就这个。”
母亲问:“确定了?”
德拉珂又看了一眼银马车。
“确定。”
至少伊莱恩不会拥有一辆比她更好的马车。
◇
买完礼物,她们去了长袍店。
德拉珂原本以为会立即轮到自己。
可店里已经有了客人。
一个男孩站在矮凳上,浅棕色头发梳得很整齐。他张着两条胳膊,袖口别满了针,一脸不耐烦。
“这边比刚才更紧了。”
拿着软尺的姑娘蹲在他面前。
“请把胳膊放低一点。”
“放低就会碰到针。”
“针不会扎到你。”
“你刚才也这样说。”
德拉珂停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
男孩从镜子里看见她。
他的目光先落到母亲身上,立即收起了脸上的不高兴。
“早上好,马尔福女士。”
母亲点头。
“潘森。你母亲呢?”
“在里面看布料。”
德拉珂看向他。
原来这就是潘森。
他也看向她。
两人打量了彼此片刻。
德拉珂觉得,他的领子有点太高。
潘森大概也在想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里面的帘子被掀开,摩金先生走出来,胸前别着一排不同颜色的针。
他与母亲打过招呼,便叫那个拿软尺的姑娘过来。
“艾达,先替马尔福小姐量尺寸。”
潘森立即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我还没有好。”
“只剩下一点收尾。”摩金先生说,“我来。”
艾达走到德拉珂面前。
“请到这里。”
德拉珂把礼物盒递给她。
“拿稳。”
艾达愣了一下,将软尺搭回肩上,接过盒子,放到旁边的小桌。
“放这里可以吗?”
“不要靠边。”
盒子被往里推了推。
她这才走上矮凳。
◇
量尺寸并不有趣。
尤其是必须站着不动的时候。
德拉珂很快便开始转头,想看看母亲在做什么。
软尺从她肩上滑了下来。
“请别动,小姐。”
“你还要量多久?”
“很快。”
潘森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德拉珂看过去。
他已经从矮凳上下来了,坐在椅子里,手里拿着一本商店提供的样册。
“她刚才也对我这么说。”他说。
艾达没有接话,只重新扶好软尺。
德拉珂不愿意让他觉得自己和他一样难以应付,便站直了。
她坚持了很长一会儿。
直到艾达拿起一条粉色绸带,在她腰间比了比。
“我不要粉色。”
“只是用来确定位置。”
“那也不要。”
艾达换了一条白色的。
潘森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德拉珂没有放过。
“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笑了。”
“因为那条带子不会留在你身上。”
“我知道。”
潘森低下头,翻过一页样册。
德拉珂盯着他的发顶。
她决定,他并没有母亲说的那么讨人喜欢。
◇
等母亲进去挑选布料时,德拉珂终于能够坐下。
她立即把礼物盒抱回来,放到膝盖上。
盒子外面包着淡粉色纸,系着银色绳子。
母亲最后还是让店主换了包装。
潘森坐在两张椅子之外,目光落在盒子上。
“给伊莱恩的?”
德拉珂没有立即回答。
他指了指银绳下面的小卡片。
上面写着伊莱恩的名字。
“你也去?”她问。
“当然。”
他的回答太自然了,好像塞尔温家的生日宴会没有他就办不成。
德拉珂将盒子转了个方向。
“你送什么?”
“还没买。”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潘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德拉珂也意识到了,抿住嘴。
“我知道你在改衣服。”
“我知道你知道。”
她不想跟他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潘森从旁边的小碟里拿了一块饼干。
他看见德拉珂望过去,便将碟子推了过来。
德拉珂没有拿。
昨天父亲说过,取消的是下午点心。
今天上午应该不算。
但母亲还在里面,她不能确定。
“你不吃吗?”潘森问。
“我不饿。”
她把礼物盒抱得更紧了一点。
潘森点头,自己吃了。
饼干很脆。
声音听得很清楚。
德拉珂越发觉得他讨厌。
◇
她们离开时,帕金森夫人也从帘子后面出来了。
两位母亲站在门边谈了一会儿,内容大多与孩子们无关。
德拉珂抱着盒子,换了两次手。
潘森站在旁边。
“重吗?”他问。
“不重。”
“你一直换手。”
德拉珂将盒子稳稳抱住。
“因为这样拿比较好。”
潘森看了一眼银绳,没有继续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张折起来的纸,递给她。
德拉珂没有接。
“什么?”
他打开。
是刚才那条龙喷出来的一片彩纸。
金色的,边缘有一点卷。
她认出来了。
“你怎么会有?”
“那家店门口也会喷。我昨天经过。”
德拉珂看了看。
“我也有。”
其实她没有。母亲袖子上的那片已经被店主拿走了。
潘森便把纸收回去。
她立刻后悔了。
但这个时候再要,似乎很没道理。
幸好母亲终于谈完,伸手牵住她。
德拉珂跟着走出店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潘森还站在那里。
他正在把那片彩纸折成更小的方块。
◇
回程时,她们走得慢了一些。
德拉珂已经不想再看猫头鹰,也不想站在扫帚店的橱窗前。
礼物盒越来越重。
母亲低头问她:
“要我拿吗?”
“不用。”
她又坚持了一小段。
走到破釜酒吧门口时,她把盒子递了过去。
“你只能拿一会儿。”
母亲接住,没有笑她。
托玛仍然在吧台后面,见她们回来,向德拉珂点了点头。
“买到喜欢的东西了吗,小姐?”
德拉珂看向母亲手里的盒子。
“这是送给别人的。”
“哦。”
“是生日礼物。”
“那么收礼物的人一定很高兴。”
德拉珂想象了一下伊莱恩打开盒子的样子。
她应该会高兴。
德拉珂还想好了,到时候得由自己告诉她,剧场里哪些地方可以藏东西。伊莱恩大概不会第一次就全部找到。
想到这里,她终于觉得这件礼物挑得还不错。
◇
回到庄园后,多比在门厅等她们。
德拉珂将手伸出去,让她脱掉手套。
“放好。”
“是,小姐。”
“盒子不能拆。”
“多比不会碰的。”
“要放在我的房间,桌子中间。不能让猫头鹰啄。”
多比一一答应。
母亲将盒子交给她,转身准备回书房。
德拉珂赶紧跟了两步。
“母亲。”
卢西娅回头。
“怎么了?”
“潘森也会去生日会。”
“我听见了。”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他会带什么礼物?”
“你可以到时候问他。”
德拉珂低头碰了碰外衣上的扣子。
她不太想主动问。
但也许可以等他看见自己的礼物以后再说。
母亲伸手,替她取下头发上被风吹歪的银色发夹。
“今天累了吗?”
“一点。”
“先去休息。”
德拉珂点头,走向楼梯。
多比抱着盒子跟在身后。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多比。”
“小姐?”
“星期六给我戴银色发夹。”
“还是今天这枚吗?”
她想起长袍店里的镜子,想起潘森看过来的那一眼。
“换一枚。”她说,“更好看的。”
多比低头应下。
德拉珂继续上楼,心里已经开始挑选那一天要穿的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