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店里的第一只猫头鹰,比德拉珂想看的所有笼子都高。
它停在门上方,低头看人,头顶两簇羽毛竖得很直。文森娅刚进门就学着它伸脖子,猫头鹰张开嘴,朝她叫了一声。她吓得往后退,撞上潘森的胳膊,潘森又差点踩到德拉珂。
“往里面走。”克拉布夫人说,“门还没关。”
德拉珂让到柜台旁,收起自己那袋信。灰猫没有留在橱窗,已经绕过几双鞋,跳到一只高凳上舔爪。价牌终于恢复正面,可文森娅也没空看了;靠墙一排鸟笼里,有只斑胸小鸟正把一小截木头翻来覆去地啄。
克拉布夫人将庄园信枭放到柜台。蒙布下面的鸟立即扇动翅膀,四个孩子一齐伸头,差点将整圈布围住。柜后走来的女巫先将他们请开,自己腾出一大片位置。
“赫斯特。”她说,“是来换栖架的?”
“马尔福家的。”德拉珂马上报出全名,又解释父亲还在隔壁验收分信架,很快就来。她说话清楚,赫斯特听完便找到预约那一页,没有再去问克拉布夫人同一个问题。
德拉珂正觉得自己将事办好了,鸟笼里忽然传来啄木头的响声。
“它平常也这样。”她赶紧说,“还咬绑信筒的带子。”
赫斯特掀起布角,看过里面的旧栖木,又向克拉布夫人说明,要等带来订货记录的大人到了才换。文森娅以为这意味着又得等,伸手想把凳子拉到门边看鸟,女巫却已拿来一张低木架。
“你们可以先替它留好地方。别把架子挤在柜门前。”
文森娅立即来拿。德拉珂不肯总在后面看,把自己的纸袋交给潘森,两个人一人扶一侧,将架子放到空台边。格蕾跟着看底下拖出的长带,捡起来挂到侧面,免得谁一转身便绊住。
门铃再次响起,纳西索提着包好的新栖架进来了。他手中还有信具行的收据,告诉女儿分信架已改好,留店封装,回程来取。德拉珂立刻问最上层也能放宽信没有,父亲答能,这才把动物店的短笺交给她,让她递给赫斯特。
她先把来意说得很完整,现在只需把缺的纸交上去。父亲还带着信枭的饮食和饮水记录,赫斯特看过,便取出厚手套,准备将鸟接出来。
所有人都想站到鸟正前面。
文森娅认为那样看得最清楚,潘森认为自己不挡着柜台,德拉珂则想让信枭先看见她。赫斯特打开笼门,褐色的鸟却纹丝不动,脑袋转向另外一侧,谁也没理。
“它在闹脾气。”德拉珂说,抬手想敲笼子。
父亲握住她的手,赫斯特已将笼子转了小半圈,让笼门避开上方那只一直扑翅的鸟。她把戴手套的手臂伸进去,等了一会儿,庄园信枭终于移过来,跳上手腕,猛然张开两翼。
翅膀几乎扫到文森娅的鼻子。她大叫一声,扶架子的手却没松,反而把底座牢牢按在台边。潘森后退得快,手中的纸袋碰到胸口,里面几封信一起哗啦响。
德拉珂先笑他,随即发现新横木挨着柜子,鸟若落上去,一边翅膀就要碰门。
她从前跟父亲照料信枭时见过它怎样伸翅,立即绕到另一端,把台上那碟空夹子拿走,请赫斯特等一下。她和文森娅把架子向空处挪,格蕾退到桌角,新的落脚地方便宽敞了。
“现在。”德拉珂说。
信枭跳上横木,站稳,重新将翅膀收好。
赫斯特赞了一句放得合适。德拉珂向潘森抬抬眉,他却忙着看纸袋有没有弄皱,故意没有接。文森娅坚持继续扶底座,说鸟刚才肯在自己面前落下,赫斯特便让她扶着,自己检查横木的粗细。
格蕾站在侧边,看鸟每次换脚都要先松开哪一只爪。潘森才重新走近,信枭便转过身,将整片背羽留给他。德拉珂笑得更响,问它是不是在挑衣服最好看的人。潘森不肯认输,说背面至少没有嘴,也不会啄他的手套。
旧栖木取下以后,一圈磨平的地方露出来。德拉珂摸了摸不用的那截,将它同新木比较,觉得新的一定舒服。赫斯特没有让孩子们去摸鸟爪,自己握稳信枭,检查过后让店员把合适横木安进笼里,再将鸟送回去。
鸟刚放回去便在新木上挪了两步。四个孩子安静下来,谁都想等它先站定。
绑信筒的旧带比横木难看得多。
最外侧被啄开一片,扣眼旁也有裂口。德拉珂先嫌它脏,只肯捏尾端,格蕾却从另一面找到一道浅痕,递给赫斯特看。女巫拿两条新带过来,一条厚而漂亮,另一条边缘普通些,摸着更平。
潘森选漂亮的,文森娅选厚的,偏偏是同一条。
德拉珂把那条拿到灯下,沿接缝摸过,发现有一处鼓起。她没有等父亲提问,便把信筒取来,比扣的位置。鼓起的接缝正好落在需要弯折的地方,扣过去便顶着,拉得再紧也不服帖。
“这个会卡。”她将另一条换上,“用这条。”
赫斯特核对长度,取走原先那条,叫店员另外收好。德拉珂很满意,明明最好看的东西也有不合用的时候,可这一次是她先看出来,并非潘森拿着带子来纠正她。
她要自己试系。赫斯特给她的是空信筒,不是绑在鸟身上的东西;纳西索在旁看着,没有插手。她先照礼物带打了个结,提起来一晃,尾端便松了。潘森正要笑,她就把信筒递给他,要求他也试。
他把结打得很漂亮,勒紧以后,却没留下好拆的地方。
文森娅伸手拽,德拉珂立即抱住筒身,怕两人把皮带拉坏。父亲接过去,将短端挑开,示范怎样先穿扣,再将带尾压好,留出能解的位置。德拉珂重新拿回,第一回把皮带折在扣中,硬拉不动;她拆开,照着顺过来,第二回终于固定住。
加上最初那一回,总算第三次成功。
她提着空信筒给潘森看,又当着他的面拆开,带子滑出来,没有留一团死结。他要求再拿一次,她偏不,先递给文森娅,说她刚才已经扶了很久,应该轮到她选。
文森娅坐下便系,手上力气大,扣也按得牢,最后留下一条很长的尾巴。她要把它当鸟尾,格蕾提醒带子真用时可能挂住旁边东西,她才不情愿地收短。德拉珂已从店员那里要来旧带的窄纸套,写上旧字,准备带回去给多比看,免得新旧又混在一起。
她当然没有打算以后所有信都自己绑。
格蕾找到蒲绒绒时,德拉珂正看父亲结账。
“这里多了一只。”格蕾蹲在矮凳旁,没有去抓。浅黄色的小毛团挤在凳脚边,几乎同落下来的绒毛一样,只是慢慢伸出一条细舌,舔了舔地上的小屑。
店员把它捧回矮木盘,同另外两只放在一起。文森娅立刻丢下皮带,潘森也走来,四个脑袋又挤到一处。店员拿张说明让他们看,德拉珂没读完便说想抱。
她获准坐在凳上,摊开双手。毛团放到手心,轻得像一只绒线球,细舌却探出来,碰到手套上沾过木屑的地方。
德拉珂猛地缩一下手,蒲绒绒也跟着滚,她连忙将双手拢成碗,没让它掉下去。
潘森笑她也会怕,她便将毛团往他面前送。他立即闪开,几乎坐到格蕾鞋上,文森娅笑得抓住凳背,连猫都停了舔爪,朝这边看。
“低一点递。”店员已经过来,“先靠近盘沿。”
毛团偏不肯回盘,沿她手掌往袖口钻。她越想拦,细舌碰得越痒,最后只得将手放低,让店员接走。手上忽然空了,德拉珂立刻宣布要买这一只。
父亲正在看栖架收据,头也没立即抬。
“今天不添宠物。”
“它没有占地方。”
“我们给信枭换东西。”
“也可以给它换。”
纳西索这才看过来。“它现在不归我们照料。先把你想养它的理由想清楚,不能只因为它肯躺在你手上。”
德拉珂不高兴,偏将手套上的绒毛仔细捻下来,放到父亲看得见的地方,仿佛这已经证明它同自己有关系。潘森在另一侧小声叫毛团别压住同伴,完全没替她求情;格蕾正问店员为什么它能伸那么长的舌头,文森娅则在模仿它缩成一团,谁都只管自己看得有趣。
她又追着父亲走了两步,说篮子可以放窗边,多比自然会收。纳西索仍没答应,只允许她带走照料说明,回去看过,再谈下次。
说明上也印着毛团,却不如真的蓬松。她要求换另一张,店员说都一样,她只好收进袋里,特意别让那张脸折到纸缝中。
“下次我还要看这只。”她对店员说。
“它到时候若还在。”
这个答案很不好,德拉珂重新看了一眼木盘。毛团却已经挤进另外两只中间,留给她的只是一团分不清的黄毛。
信枭还要称重。
它站上秤横木,针刚停,便抬起一只爪。潘森立即问少称了一只脚怎么办,赫斯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让他看,鸟整只仍在秤上。文森娅当场试着单脚站,被母亲扶住肩,德拉珂便笑着说她至少得先把另一只脚也留在秤里。
潘森红着耳朵,假装自己只是在替鸟问。他站在记录旁,再也不肯先开口。
纳西索本来要记今天换的东西,德拉珂却自己伸手拿笔。旧带在她那一袋里,照料说明也是她收的,她不愿最后只看父亲把所有东西归好,便要求由自己写。
她先写栖架和皮带,字虽大,名字没有错。格蕾提醒还买了一袋备用饲料,她立即添上,又将备用两个字圈出来。刚才换过的横木和还没开袋的料不能写成同一天用过,这一点她看着柜台便分得清。
赫斯特将旧记录取来,确认今天这一栏。潘森指着前次重量想比较,指头却落到下一只鸟的名字旁。德拉珂立刻把本子转回去,告诉他先看是谁的,再看哪一天。她替父亲抄好日期,将称重结果留到店员报出后才填,写完又读给赫斯特听,没凭大概猜。
唯一挤坏的是备注位置。新栖架要写长一点,她就沿空处添下去,箭头指回物件,没有将整张涂黑重写。父亲检查时,她把最清楚的那行先指给他,看见他点头,便让潘森把旧带套收好,别同新带放一袋。
“为什么总是我?”
“你刚才一直要拿。”
他想了一会儿,把纸套收进外袋,仍要求她自己拿新带,别待会儿又说他拿错了。
装笼时,赫斯特自己接住信枭,纳西索扶笼门,孩子们只管空架、布罩和包装。文森娅抱架子,格蕾捡起一块掉出的木垫,德拉珂等鸟进笼才把空信筒放回台上,没有在翅膀伸着时挤过去。
轮到洗手,她原本想让小精灵拿毛巾,张口又停住,今天多比没来。店员把四个孩子领到柜后水盆,潘森第一件事是把袖口卷高,德拉珂也卷好,免得自己比他先湿。
文森娅搓出满手泡沫,张开胳膊学信枭。德拉珂趁潘森护领口,将一点泡沫抹到他指背,他立刻来还,父亲在两只手中间接过毛巾,告诉他们水盆留给洗手的人,不能拿来打一场仗。
她洗净了也不肯先擦,非要潘森承认泡沫已经没了。他举起手,十根指头确实都干净,两人这才各拿一角毛巾,谁也没占中间那块。
出门前,纳西索让店里暂存鸟笼和栖架,约好取帽子后回来。他们还得替卢西娅领一顶礼帽,不能提着新换好的信枭到处挤。
德拉珂带走自己的说明和记录,四个人各拿轻的包装,潘森外袋里还是那条旧带。格蕾临走前特意去看斑胸草雀,朝它说再见,鸟只管啄木头,一点没给她回答。
德拉珂本想告诉她再叫一声也没用,灰猫却忽然从凳上跳到橱窗,伸爪拨正了价牌。她马上招呼另外三个人看,刚抬起头,又看见街对面帽子上的长羽毛向外舒展开,沿玻璃弯了一大圈。
她往前迈了半步,父亲便把手伸到她面前。
街上有人经过,还有一辆装货的小车。德拉珂收住脚,看着长羽毛慢慢缩回帽檐,急得捏紧说明纸。等车过去,她立即问父亲,母亲订的那顶是不是也会这样。
“先吃午饭。”纳西索说。
她只好跟着走,临过橱窗,还回头看了一眼蒲绒绒所在的方向。文森娅却仍念着潘森少一只脚的秤,两人争着解释,格蕾笑得离他们远了些。德拉珂赶紧把自己买宠物被拒的事压下去,要求到午餐桌上再讲那只脚,免得整条街都以为他们称过潘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