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珂收到取货通知时,正在给一位根本不会来的客人写请柬。
瓦恩女士让她先写完称呼,再考虑末尾的卷花。她偏偏先把马尔福三个字写得十分漂亮,等写到请对方何时来,纸上只剩下很窄一块地方。纳西索在门口停下,手里的信还没有展开,她便先看见了封口上的铜猫头鹰。
“店里的?”
父亲点头。她立刻放下笔,问是不是今天去,得知明早出门,又赶紧追问另外三个人。三家都已收到消息,克拉布夫人陪同。瓦恩只将请柬转回她面前,让她把真正该写清的时间补上,她的心却已不在那位假客人身上。
“我们还去动物店,对吧?”
“先取用品,再去。”纳西索说。
德拉珂当晚便让多比把鞋擦好。第二天早晨,她穿上那双银扣鞋,对着镜子左右转了两回,发现裙边恰好停在鞋扣上方,很是满意。她让多比拿外袍,自己先到门厅,却看见壁炉前铺了一块旧毯。
毯边和炉沿都有灰。
她立即叫多比回来。小精灵抱着蒙布鸟笼,连忙弯腰去看,笼里的信枭扑了一下翅膀,布罩鼓起一块。纳西索接过鸟笼,叫她先把要带的东西放稳。
“会弄脏我的鞋。”德拉珂说。
“我们到店里也要出壁炉。”
“那边也有?”
父亲低头看她。她当然知道那边也有灰,只是不肯一出门就承认新鞋逃不过。潘森已经来了,手套握得平平整整,她将他拉到自己旁边,先告诉他过一会儿鞋就会脏。
他低头看了看,说回来再擦。德拉珂觉得这个回答毫无帮助。文森娅和格蕾跟着克拉布夫人进门时,她仍站在毯边,既不想踩上去,又不肯让别人先走。
纳西索从小碟里取出飞路粉,让她说目的地。她立即报出贝克威尔信具行,一个字也没含混。
“出来以后站到一边。你们后面还有人。”
德拉珂抓住父亲的手,看他另一手提稳鸟笼,才撒粉进火。绿焰一下高过炉口。她走进去,清清楚楚叫了店名,眼前的门厅便卷成一连串飞过的炉壁。她想低头护住鞋,却只看见自己袍角被火光映绿;等双脚重新踩实,父亲已经扶着她的肩,让她向前迈出炉口。
正对面是一整堵信封。
小的只有掌心大,大的能装下文森娅那顶帽子。最上方一个红信封缓慢张开封口,发出含糊的一声长叹,又自己合上。德拉珂看得忘了鞋,直到潘森跟着出来,抬手压那缕直翘的头发,才想起低头。
银扣上果然蒙了灰。
她先笑了他的头发,他立即指了指她的鞋。两个人都不太满意对方发现得这样快。
克拉布夫人带两个女孩出来,几个人往旁边让开,另一位抱纸包的女巫随即从壁炉踏出。德拉珂这才明白,站在炉口抱怨鞋子也得挑时候。她正想找块干净的地毯蹭灰,系着灰围裙的女店员已经提来小刷。
“要刷一下吗,小姐?”
德拉珂立即伸出一只脚,又让她连裙边也刷净。潘森本来不肯停,往门边走了两步,看见镜中自己裤脚的白印,也回来等着。文森娅抢着叫他学帽子先生,向店员深深行礼,他便告诉她那样只会把头发再弄乱。
门框上突然咕了一声。
一只铜猫头鹰转着脑袋,眼睛正对文森娅。她往左走,它跟着转;她站住,它也停住。德拉珂不肯只在后面看,挪到另一边,铜猫头鹰的头立即朝她偏来。
“它在选我。”她说。
文森娅马上回到门下。鸟又转回去,格蕾伸手拉住她,让一位推门进来的客人先过。猫头鹰终于把四个人全丢下,朝那位新客人缓缓点头。
“它只是看有人进来。”格蕾说。
德拉珂没有回答,正好柜台后面的女士认出父亲,叫他马尔福先生。她便立刻走过去,向贝克威尔女士问早安,又替朋友介绍姓名。
说到潘森,她只说这是潘森,已经准备转向格蕾,他却自己补上帕金森。店主笑着应下,文森娅也把自己的姓报得很响,仿佛谁报得长,谁就能先看东西。
纳西索将取货单交过去。贝克威尔女士揭开柜后的罩布,露出三层铜边分信架,每层有牌子,底下伸出一只小托盘。隔壁的信枭用品另包着,父亲先核这件,德拉珂便踮着脚,想看格子里面有没有藏小鸟。
店主取一封空信,夹上蓝夹子,放进托盘,轻敲小铃。
信封平平升起,滑进顶层。
“蓝色送上面,绿色送中间。每层给谁用,由你们自己安排。”她又试一封,绿夹子的信果然换了方向。
德拉珂已经挑好顶层,说那里放她的信。纳西索却从随身纸夹中抽出一只更宽的封套,请店主再试。蓝夹子送着宽信升起来,到格口前便停了,一角碰住铜边,另一头仍想进去,信慢慢弯成难看的样子。
她先叫出声。“要折坏了!”
店主按住侧钮,信停下。父亲取回封套,指出单上写明的尺寸。格口确实做窄,需要拆下一截重新改。贝克威尔女士没有让他们将就,叫后面的师傅出来看,又请店员搬两把椅子。
德拉珂却不想坐着等。她隔着柜台问,能不能先把最上层带回去,下面两层留下。潘森立刻笑了,店主也笑,说这是同一个架子,拆掉顶层,另外两层同样不能交货。
“那我要一个小的。”她指向窗下。
“那架是给小客人试的。”店员说,“你们可以用空信封,手别伸进格口。”
四个孩子立即转过身,连椅子也用不着了。
试用架有四个格子,贴着红、蓝、绿、黄四色纸。桌子比柜台低,人人都够得着,旁边还有铅笔和一盒短纸。
德拉珂先占蓝格,潘森要红,文森娅挑黄,格蕾留下绿。格蕾拿蓝夹子试信,铃一响,信就到了德拉珂面前。她拆开,发现里面是空的,立即要求寄信必须写东西。
“我在试。”格蕾说。
“现在试过了。”
潘森拿走铅笔,转身背对她。文森娅凑过去,两个人小声说了一句,一起笑起来。德拉珂伸头想看,被潘森用胳膊挡住,便告诉他那本来是给自己的信。
“还没有寄。”
他说完,将纸装进信封,夹上蓝夹子,自己放到托盘。德拉珂伸手去接,信还没进格,便被她拦到架前,轻轻撞了一下手指。店员提醒别在半途抢,她只好松开,让它飞完最后一点,才打开。
纸上画着尖帽男巫,头顶一只比人还大的茶壶。下面是歪歪斜斜的一句话:帽子先生还没有喝到茶。
“他喝到了!”德拉珂说。
“什么时候?”
“昨天你不在的时候。”
“昨天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她拿起铅笔,决定用画回答。一个尖帽被她放进茶壶,帽尖从壶嘴冒出来,像给整只壶长了鼻子。文森娅看懂,笑得差点挤翻夹子碟。她自己也要寄,拿一张更大的纸,画得整个桌角都跟着动。
格蕾的第一封正式信寄给潘森。里面是四把椅子,四个人的名字都写在旁边。德拉珂要求看,看见自己的椅子最小,立即问为什么。
“我先画另外三个,纸不够了。”
“你应该先画我。”
“我已经画好了。”
她只好给那把椅子添高靠背,正想再添两只扶手,潘森却将信收回,说自己还要留位置写回信,不能由她全占。德拉珂刚张口,蓝格里便到了文森娅寄给她的另一封。
原来文森娅把夹子颜色记反了。信上画的是一个裙子很大的主人,正举茶壶追客人,显然本来打算同潘森一起笑她。德拉珂故意念出上面仅有的三个字,问写信的人是不是连收信人也没挑明白。
文森娅扑过来拿,信封却被她高高举起。
“先说寄给谁。”
“给潘森!”
“可它在我这里。”
潘森从旁抽出一只红夹子,替文森娅夹好。德拉珂不情愿地交出信,亲眼看它重新升起,换到红格。他打开时,文森娅也跟着伸头,两人笑得更响,她便决定再画一个潘森,把那顶帽子画到同桌子一样高。
店员过来收用完的纸,给他们添了几只信封。格蕾问信封若同时带两个夹子,会去哪里,店员没有让他们硬试,只说一次用一个,她也不想从架子里面拆坏信。格蕾便把多余的取下。潘森却趁德拉珂找笔,将她新画的信夹成黄的,送进了文森娅的格子。
这一次,德拉珂自己没有发现。
她等蓝格收回信,等了一阵,只见文森娅捧着她的画,笑得肩膀直动。潘森问她为何不先看夹子,她便把整碟夹子搬到自己手边,宣布下一封由自己负责装。
“那你也要看我们寄给谁。”格蕾提醒。
德拉珂愣了愣,终于没去拿另外两个人已经选好的夹子,只把自己的信封按在膝上,挡住潘森。桌子很快挤满写过的纸,四个格子都不再空着,连门上的铜猫头鹰叫了两回,他们也没有谁回头。
格蕾后来写了一封不能画茶壶的信。
她坐到窗边,低着头认真写,文森娅要凑过去,便用手挡一下。德拉珂以为她也准备取笑自己,特意将蓝夹子推到她面前,格蕾却拿了绿夹子,把信寄回自己的格里。
“你给自己寄?”
“给我母亲。我回家带给她。”
里面写着店里有一种小鸮明信片,也有会转头的铜猫头鹰。她原想叫母亲下次带自己再看,却在纸上补了一句,今天不是来买活鸟。德拉珂要求看,格蕾让她读了一遍,随即收好,并没有因为信经过试用架,便答应交给谁去检查。
文森娅也要给母亲寄。克拉布夫人明明就在几步以外,她仍夹好黄夹子,等信到格口,再跑去送给母亲。夫人展开一看,画的是那只头顶茶壶的客人,后面还添了一个圆得出奇的鸟笼。
“是希望我给你买鸟,还是给你买茶壶?”
“先看鸟。”文森娅答得飞快,“不一定买。”
夫人笑着将信放进外袋。文森娅立即跑回来,告诉三个人自己的信已经送到了。潘森说这架子只替她送了半尺,其余全是她自己跑的,她却坚称总比他那个还不知道要寄给谁的信快。
德拉珂也拿了张干净纸。她先把分信架的三层画出来,顶层画得最大,再在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画到父亲那一层,她又看向正式柜台,宽信封还摆在修理师傅手边。她想了片刻,给下面两层都添宽了一点,免得父亲看见以后,又说自己的这一层连收据也塞不进去。
潘森问她这是给谁的,她说给母亲,告诉她东西今天就能取。刚说完,又怕店里还得等,便将今天两个字擦掉,留下等修好再带回去。橡皮擦出来的纸屑粘到指头,她让潘森替自己拿刷子,他把刷子柄递过来,没替她扫。
她将画装进信封,重新寄到蓝格,取出后压在其他信最上面。这一封总算不像帽子先生的茶壶,也不许文森娅往里面添猫。
纳西索来叫他们喝水时,德拉珂有了半格信。她立即向父亲展示,说小架子也能用,带回家就不必同别人分。
父亲拿起一封,发现里面的茶壶比收信人还大,笑着让她先把这些带回去。正式分信架尚在修,他没有因为女儿积了许多画便再买一架。德拉珂正想争,店员拿来一盒明信片,问要不要看看。
盒中全是猫头鹰。最上方那只白鸟低头梳羽,梳完胸口便抬脸,再重新低头,没有叫,也没有同看它的人说话。
文森娅立即将自己画得像土豆的鸟藏到背后。格蕾选中小鸮,鸟在树洞口探头,一会儿又缩回去;潘森要一只立在细枝上的白鸮,文森娅却抱住那张会瞌睡的,每等鸟脑袋快撞到爪子,就忍不住先笑。
德拉珂挑最神气的雕鸮,拿给潘森看。鸟偏在那一刻转头,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它不喜欢我。”他宣布。
“它在看别的。”
“那你给我看什么?”
她等鸟重新转回,立即举到他眼前。潘森终于承认这一只很大,她便去问价,一张三纳特,四张十二纳特,算得比店员报总数还快。
父亲给她一西可,让她自己付。她走到柜台,将四张交给店员,要求装在同一个纸袋。找回来的铜钱落在掌心,她没有凭听见声音便收,数过十七枚,确认一枚不少,才把钱交还父亲。
纳西索点头,没有再问她一遍一西可到底有多少纳特。她很满意,转身宣布三位朋友的卡片先由自己拿着,等出门再分,文森娅却伸手要自己的瞌睡鸟。
“掉到地上会脏。”
“我不会掉。”
她最后还是交出去。文森娅立即坐到矮凳上,双手捧卡,专等鸟惊醒。格蕾也来取自己的,说要同鸟图册放在一起,不愿先留在别人的袋里。德拉珂只剩下潘森那张没分,他已经伸手,她便让他自己从袋里拿,省得什么都等她。
柜台后传来敲木头的声音。宽格口已经拆下,贝克威尔女士正同师傅核对铜边,最后仍要等它装好、试过,父亲才放心付款。
克拉布夫人过来问,要不要先带孩子们去动物店。
德拉珂立即站起来,怕迟一点便被叫去等,她先把蓝格里的信全收好,又回来取落在铅笔盒旁的纸。潘森叠起剩余空信封,格蕾将自己的信装进外袋,文森娅拿着明信片先走两步,又被喊回来取黄格中那几张。
纳西索将蒙布鸟笼交给克拉布夫人,告诉他们自己处理完分信架便来。鸟隔着布叫了一声,文森娅立刻回头,想知道隔壁所有鸟会不会都回答它。
到门边,德拉珂两手都是纸,偏还要第一个开门。她试着用指尖勾把手,试了两回没成,就把纸袋递给潘森。
“帮我拿一下。”
“我开门也一样。”
“我已经——”
他已经把门推开,站到旁边等她。街上的阳光照进来,德拉珂只好抱着自己的信走出去,说自己本来就要开了。他学帽子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她抬起下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隔壁橱窗里,一只灰猫拨着价牌。牌子歪过去,又摆回来,猫伸长爪子,偏偏每次都只拨到同一个角。文森娅贴着玻璃给它出主意,格蕾却已经发现门内悬着好几只鸟笼。
克拉布夫人让他们先离门远一点,将鸟笼提稳。德拉珂把自己的雕鸮卡收进袋里,不再腾不出手也硬去碰门。她站在夫人旁边,看门被推开,里头许多不同的叫声一齐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