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吸进来的一瞬间,席远迎面倒在地上。可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脸并不痛,不如说这种感觉更像是撞在果冻上面。
强稳着身体站起来后,才发现这个地方也一样到处都是镜子,但镜子并不是黑色的。
不同的画面在这些镜面放映着,可席远根本没有去看它们的心。他更在意的是:刚刚确实有一声“哥哥”吧?
“怎么?不敢往前走了吗?”
“席远”的声音打断了思考,他从镜子里从容地走出来,推了席远一把。并继续说道:
“这本就是你该面对的现实!”
席远被胁迫着往前走着,他也不得不看向镜中的画面。
然而只是在第一面镜子面前,他的脚就被钉在原地。
镜面中所呈现的,是父亲惨死的模样。父亲的死讯是母亲告知的,所以父亲的那副模样,是他未曾见过的。
被小时候的席远视作英雄的人,在这张镜子中的样子,可不能被形容为“体面”。
仔细确认画面中的人是父亲以后,席远拔腿想跑,而“席远”的手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扯着他的衣领。
“别逃避啊,直面你的恐惧。”
“席远”贴到席远的耳边,他的声音带着凉风吹过席远的耳垂。
“依赖的人死了之后,就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
席远的身体又开始发抖了,他被要挟着继续往前走去,路径上的镜子,无一不展示着那些他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他想闭眼,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只是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第二面镜子,所呈现的场景是他的卧室。
几个穿着校服的人走进他的卧室,这几个人没有一点善意的眼神。甚至没有人正眼看躺在床上的他。
“是老师要求我们来的,叫我们顺便问你到底去不去上学。”
为首的女生开口,她的表情已经表明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哇,不愧是宅男的房间啊~”
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仿佛根本不在意他的意见,拨弄起房间里的手办。
“我……不想回去了……”
躺在床上的席远,声音沙哑地回复道。
席远看着画面中的自己,咽下口水。他自己知道,那段时间里,他的嗓子都已经哭到沙哑得不成样,即便那样,也没有人真正关心他。
“那你就继续沉沦吧,我们走了。”
那个女生啧了一声。几个跟着的男生发出嘲弄的笑声,装着自己还想多待会儿的样子,最终他们还是被女生“推着”出了门。
画面结束。
“席远”拍了拍席远的肩膀。
“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是吧?父亲都死了那么久了,还是连学校都不敢去,就这还想当主角呢?”
席远的神色黯然,没有任何力气反驳“自己”说的话。他甚至也开始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因为这些话,正是那段时间他在心里的自我评价。
第三面镜子,画面来到了自家小区。
那是中考结束那天。
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明明已经走到家门口了,心中却毫无征兆地袭来一阵恶意。
他无法控制地跌倒在地上,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眼泪也无法抑制地滚落。
他试着站起来,试着去想一些开心的事。
“…对啊,我喜欢玩的游戏……我喜欢的角色……”
可发软的膝盖根本不听使唤。
“救救我吧…菲奥……”
看着镜中的自己即将念出那个名字,席远条件反射般捂住耳朵,但他其实什么都明白。
因为这是实实在在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情。
镜中的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呼唤并不会有任何回应后,索性整个人平躺在地上。
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止不住的颤抖只为了压制住自己的手不去作出极端的行为。
“我还有什么脸踏进这个家门?我什么都做不好!和别人相处也是,考试也是!”
他还是压抑不住地嚎啕起来。转眼间,考试所用的圆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了手上。
“…我这种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圆锥的不锈钢锥体在刺入手腕前的一刹那。
有人把他的身体挤开了。
“哥哥!”
圆锥飞到一边,看样子只有11、12岁的女孩压着席远。
席远看着镜中的画面愣了神。
而“席远”就像意识到什么一般变了脸色,他拉开席远,有意识地阻止他去看镜子中的画面。
席远本人这边,则奇迹般地又有了力气,他尝试推开“席远”,伸头去看镜中的画面。
“哥哥!”
少女的声音又响起了。
这次绝对不会有错,绝对不会是听错。这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妹妹席雯雯的声音。
“你不必第二次面对这些恐惧了,毕竟都已经挺过来了,不是吗?”
声音变得清晰,席远也彻底从恍惚中抽离出来。他发现,自己的手臂正被金色的光芒环绕着,这些金色的光来自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身前汇聚成人体的金色粒子。
席远看不清脸,但在心中很坚定地认为:这个人就是他作为“席远”最信任的那个人。
“你…!不可能!?”
“席远”有点气急败坏,他的脸开始崩坏,变得不再是人形,看样子相当可怕。
魔素的味道也终于从那躯体中溢出。
它张牙舞爪地想抓住席远,却被金色的粒子限制住了行动。
“露出真身了吧?真像被牵了绳子的狗呢。”
金色人形带着调皮的语气说,然后缠绕在席远手臂上的金光汇集成手臂的形状,拉住席远。
“这边走。”
跟着金色人形的步伐,席远无视过每一面播放着“回忆”的银镜,在这像迷宫一般的镜廊里穿梭着。
说是迷宫,可金色人形就像是目的明确一样,胸有成竹地拉着席远不断向前小跑着,没有任何犹豫地拐进每个分岔口。
最后,金色人形在一面镜子前停了下来,向席远挥了挥手,留下一句:
“去成为自己心中的主角吧,哥哥。”
然后它变成金粒子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席远抬手,金色的粒子已经彻底消失了。
于是他半空中的手掌又握起来,放在胸口。
「我又被你救了啊……雯雯……」
再去看眼前的这面镜子,它明显和别的镜子不一样——金色的外框旁飘浮着金色的粉状物,镜面也散出淡淡的金光。
席远伸手试探,手真的穿了进去。
他咽了咽口水,有了之前的“穿镜经验”,他对穿过镜子这件事有了心理阴影。
不过,他想到了席雯雯的脸。于是闭上眼睛,下定决心般地整个人走了进去。
在短暂的失明后,她重新睁开眼睛,手臂挡着来光的地方。
视觉恢复后慢慢放下手臂,才看见手臂又变回纤细的模样了,她向四周看去。
这里又是另一个空间。
可是这里让她感到很舒服。
先一步抚平残留在她心里的恐惧感的是清新温暖的空气,这股舒服的感觉夹杂着湿土的味道进入她的鼻腔。
刚刚那种闷沉的空气是跟这里完全比不了的。
她的脚边就是一条小河,潺潺的流水拍打小石子的声音让她的心灵也彻底安静下来。
而周围的一片都是树木,不远处有一个空地,这地方和小时候全家一起去郊游的地方很像,那时候的雯雯连话都不会说呢。
想到这里,席远的嘴角终于久违地扬起来。
她向空地走去,随着视野开阔起来,一棵巨大的树也渐渐露出全貌。
顺着树木的枝干望去,粗壮的藤蔓和树枝彼此纠缠,将无形变得有形。
而树下,正卧着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身影。
淡色的头发被阳光照的刺眼,看不清是金色还是白色,如丝绸般顺着树枝的缝隙流淌下来,而身后,那人白色的羽翼半敛着。
席远慢慢靠近,直到羽翼上的纹理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才停下脚步,继续看着睡着的她。
比起脸,更吸引目光的是她的身体——几片绣着金色花边的白布用细细的绑带随意地缠绕在她的颈间与胸前,她的胸部很大,席远不禁去思考这点布料能撑多久。
另外,大片白如玉的肌肤毫无防备地裸露在空气中。在她腰间,则系着一条如水的蓝色丝带,轻纱下,修长匀称的双腿慵懒地交叠着,也着实让人移不开目光。
席远又咽了咽口水,这就是……
缇刻。
作为玩家,她当然知道这是谁,可她并不知道为什么缇刻会在这里。
因为在游戏中,除了内鬼爆料她是下一个大版本的主推和设定里原本就有的信息以外,没有任何关于她的信息了。
也就是说在席远目前的游玩进度里,她只是个送祝福的工具人。
所以她绝对没有想过现在这种“游戏之外”的情况。
听见席远的脚步声,缇刻慢条斯理地抬起眼帘。
她那双含着侵略性的冰蓝色眼眸和席远对上。
她没有起身,只是用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席远。然后微微偏过头,活动了一下脖子,耳垂上那枚惹眼的绿色圆环耳坠跟着晃了晃。
随后,她的唇角勾起一个看上去有点危险的笑容,眼底带着几分傲慢。
可目光却带着些许的温度,直勾勾地、一寸寸地舔舐过席远纤细的身体,最后停留在她的脸上。
席远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眼睛,这视线,没有敌意。
“我还以为,你要在那堆烂镜子里哭好久呢。”
“我·的·契·约·者。”
缇刻轻笑了一声,纯白的羽翼在树枝间轻轻舒展,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朝着席远的方向微微倾身,几支羽毛和枝叶也随着动作落下。
“怎么?是看呆了吗?”
她微微扬起下巴,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席远…不,安洁丽卡难以言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