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依旧循着亘古不变的轨迹,穿透巨木丛林层层叠叠的枝叶,将细碎的金辉洒向图雅蒙特部族的聚落。林间的雾气被晨光驱散,渡鸦掠过树梢,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一切看似与往日并无二致,唯有那座矗立在聚落中心的族长部屋,却悄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异样。
用餐室内,狐人与狼人正端坐进食,动作规整有序。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的餐桌上,多了一锅沃夫加特地熬煮的甜豆粥——他素来习惯了粗粝的肉粥,此番特意换了口味,分明是记挂着身旁的少女,怕这娇怯怯的小身子,扛不住部族平日的粗硬吃食。
沃夫加手持木勺,慢悠悠地喝着熟悉的肉粥,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坐在对面不远处的凛娜身上。只见她正皱着小巧的眉头,好奇又笨拙地研究着手中的木勺,左一下右一下,力道没轻没重,粥汁溅得桌面到处都是,那生疏又莽撞的吃相,实在算不上好看,却又透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娇憨。
“喂。”沃夫加开口喊道,语气里没有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耐心,“看我。”
说着,他拿起自己手中的木勺,手指缓缓展开,食指与拇指轻轻扣住勺柄,中指及以下的手指自然收握,动作放缓放轻,像教导懵懂的新生儿一般,一点点示范:先稳稳拿住勺子,再伸到胸前桌上的肉粥碗里,舀起一勺,缓缓送进嘴里。
“看明白了?”
“明白了!”
“真明白了?”
“咳……”
“看来是没明白。”
凛娜总算扒拉着吃饱了肚子,也算是磕磕绊绊解锁了“用勺子”这项新技能——只不过在她眼里,吃饭的家伙大概就只有这一根木勺,压根不知道世间还有碗、盘、叉这等“神器”。罢了罢了,先夸一句进步显著,加油新生儿,以后有你解锁更多好吃的、见识更多“进食器具”的日子!
好在昨日沃夫加前去处置生命之树异动时,老战士斗伽已主动帮他犁好了部屋外侧的菜园,省却了他一桩琐事。今日他的职责,便是巡护丛林,守护族中老弱孩童的安全。
只是今日与往日不同,沃夫加不再是独自前行——凛娜黏着他,叽叽喳喳地嚷嚷着要一同前往,还怯生生地辩解,说部族的部屋太大,若是独自留在那里,定会格外寂寞。沃夫加拗不过她的软磨硬泡,只好应允,带着她来到部族边缘的哨塔,指尖轻扣,吹响一声短促而清亮的口哨,不多时,一只巨鸟便振翅飞来,载着二人一同向丛林深处飞去。
身为森林的住民,沃夫加本就深谙与林间生灵的相处之道,他轻拍巨鸟的羽翼示意其巡林前行,随后转向身旁的凛娜,语气温和地解释:“像它这样的巨鸟,是我们部族的伙伴。别看它身形粗壮如草舍,性子却十分聪慧,能帮我们守护丛林、传递讯息。”
凛娜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和解释弄得有些发懵,眨了眨眼,直白又带着点不解地开口:“你昨天明明凶得像要砍了我似的,怎么今天突然开窍了?”
沃夫加被她一句话噎得语塞,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辩解:“我从来没打算砍你。”
“噢。”少女轻应一声,眼底的疑惑瞬间消散,又立刻将注意力投向前方的丛林,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沿途的一草一木,满眼都是新奇。
一旁的沃夫加,目光却悄悄落在了她衣冠不整的身上,眸光微动,静静看了片刻,才不自然地别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回去之后,我带你去找纺织的老猞猁姥姥,给你做件合身的衣服。”
“老猞猁姥姥?”凛娜听到这称呼,下意识歪了歪脑袋,眸子微微转动,片刻便反应过来,轻声问道:“是昨天坐在我身旁的那位姥姥吗?”不等沃夫加回应,她又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软乎乎的:“嗯……好。”
应答声落,二人便没再多言,只静静伴着巨鸟的振翅声前行,一路无话,直到正午时分,巨鸟载着他们稳稳飞回了部族。
二人踩着部族青灰色的石板路缓步前行,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每一步都能感受到细微的纹路,却少见行人往来,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衬得周遭愈发空旷。脚下盘绕如巨蟒的巨树根茎,褐黑色的枝干粗壮得需四五人合抱,表皮布满深褐色的皲裂,翠绿的苔藓攀附其上,指尖轻触便是一片湿润的凉意,偌大的巨树之下,竟只有他们两道身影,孤寂感悄无声息地漫开来。
走过用坚韧藤蔓与巨木枝干搭建的悬空吊桥,桥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桥下丛生的蕨类植物叶片上,晨露还未完全消散,风一吹便簌簌滴落,溅起细碎的水珠,却听不到林间孩童的嬉闹,也没有族人的闲谈。行至巨树枝干上层,循着蜿蜒的木质步道慢慢向上,步道两侧绑着的晒干藤蔓随风轻摆,沙沙的轻响在寂静中被放大,更显聚落的冷清与空旷——毕竟部族仅剩几十人,往日的热闹早已褪去,只余下满目的寂静。
路途虽稍显漫长,却也能捕捉到零星的人烟气息,冲淡了几分孤寂。袅袅炊烟从错落的木屋烟囱里缓缓升起,带着谷物与兽肉的淡香,飘向林间;田埂上只有三五道身影在耕作,手中握着木锄,动作舒缓,偶尔传来几句低声交谈,声音轻得似要被风卷走;细碎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阔叶,筛下斑驳的金斑,落在木屋的茅草屋顶上、晾晒的兽皮上,暖融融的光晕里,藏着这个曾有八万族人聚居的部族独有的安宁与生机,虽空旷,却未全然死寂。
“到了。”沃夫加的声音低沉而平缓,打破了沿途的寂静,二人周身那片刻的安逸也随之消散。抬眼望去,一座茅屋静静栖在巨木粗壮的枝桠间,屋顶的茅草被岁月与风雨浸得泛着深黄,边缘还卷着些许干枯的碎絮,透着几分陈旧与寂寥,与这空旷的聚落浑然相融。
唯有门外立着的几个粗木架格外惹眼,上面晾晒着几匹艳色织布,红的似林间山丹,蓝的如晨雾初散,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鲜亮的色彩,与枯黄的茅屋、清冷的周遭形成鲜明反差,成了这寂寥枝桠间最鲜活的一抹亮色,也悄悄冲淡了几分聚落的孤寂。
二人缓缓走近敞开的茅屋门口,凛娜满心好奇,脚步轻快地抢先一步,伸手撩起那挂在门框上、用来遮光挡尘的粗麻布门帘,身影一矮便钻了进去,沃夫加无奈地摇了摇头,紧随其后踏入屋内。
屋内静悄悄的,大厅里空无一人,凛娜张了张嘴,刚要唤出“老猞猁”三个字,话音刚起便顿住了——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压根不知道这位姥姥的名字,话到嘴边便蔫蔫地咽了回去,眼底掠过一丝窘迫。
她挠了挠鼻尖,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懊恼,斜过脸看向身旁的沃夫加,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呃……她到底叫什么呀?”
沃夫加早已习惯了她的懵懂,语气平淡却清晰地补了一句,随即抬声朝着屋内呼喊:“埃米尔姥姥,您在吗?”
“哎——我在呢,怎么了我们大德鲁伊?”年迈的回应声从柜台后的里屋传来,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沙哑与温和。话音刚落,埃米尔姥姥便缓缓走了出来,这位老妇人身着一件绣着部族古老纹路的粗麻长裙,外罩一件磨得泛软的羊毛坎肩,发丝间缀着几根灰白,脸上刻着深浅不一的皱纹,却透着几分慈祥。只是当她瞥见沃夫加身旁的凛娜时,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随即还是放缓语气,恭敬地开口招呼:“凛娜大祭司。”
“嗯,埃米…埃米尔姥姥。”凛娜脸颊微微发烫,语气磕磕绊绊,连问好都带着几分生疏的局促,显然还没习惯这个称呼,尾音轻轻落下,带着少女独有的软意。
沃夫加喉间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方才被凛娜半日的懵懂随性带得险些失了礼数,连忙调整语气,恭敬又明确地开口:“埃米尔姥姥,能否为刚复生的凛娜大祭司,重新做一件合身的衣物?”
埃米尔姥姥见连大德鲁伊都恭敬地称这少女为凛娜大祭司,眼底的迟疑悄然散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了然与温和。老妇人转身走到柜台前,拉开抽屉,指尖在堆叠的布料与工具间轻拨,很快便寻到了一卷磨得光滑的量尺。握着量尺走出柜台,她快步来到凛娜身前,抬手轻轻比了比少女的肩宽与身高,没多言语,伸手拽住凛娜身上那宽大不合身的衣领,轻轻一拉,便带着人走到一侧的试衣处,随手拉上粗麻布帘布,将厅内的沃夫加独自留在了原地等候。
试衣处内,埃米尔姥姥动作娴熟而温和,自然地褪去凛娜身上那件宽大不合身的短衬衫。看着少女光滑粉嫩的肌肤,她神色淡然,没有多余言语,只当是寻常的量体裁衣。反倒是凛娜,竟乖乖地任由姥姥摆布,没有丝毫抵触,即便量尺贴着肌肤游走,她也只是微微抿着唇,眼底带着几分懵懂的顺从,全然没有局促不安。
待老妇人屈身,将量尺轻轻贴在凛娜腰腿间开始测量时,才缓缓开口问道,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随意,似是随口闲聊:“小姑娘,你怕他吗?”
“哎?”凛娜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迟疑的坦诚:“我……也,也不是很怕。”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软乎乎的:“可能是我没见过他打架的样子吧。”
“呵呵呵。”埃米尔姥姥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却温和,指尖依旧娴熟地摆弄着量尺,又轻声问道,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凛娜大祭司这个身份,你自己认了吗?”
少女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僵,眼底的懵懂褪去,染上几分真切的迟疑。她垂了垂眼眸,指尖轻轻攥住衣角——昨夜她辗转反侧,反复思索这个问题,却始终没能找到确切的答案。
沉默片刻,她才轻轻抬眼,声音轻得似叹息,带着几分不确定:“大概吧。”
“就是有点……”少女还想循着方才的话解释几句,话音未落,便被埃米尔姥姥起身的动作轻轻打断。老妇人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干脆又带着几分温和:“好了,先把那件不合身的衣服穿好,我去给你挑块称心意的好料子。”
话音刚落,埃米尔姥姥便掀开幕帘,从试衣处走了出来。目光一扫,便瞥见了坐在一旁茶桌旁饮茶的沃夫加,当即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与训斥:“都当这么多年大德鲁伊了,心思怎么还这么粗?连件合身的衣服都不给人准备,你看她身上穿的,跟块破抹布似的,像话吗?”
埃米尔姥姥的话,字字都戳中了沃夫加的要害,他心头一窘,手中的茶杯没拿稳,竟不由得呛了几声,喉间一阵发痒,连耳根都悄悄泛了红。而这略显狼狈的一幕,恰好被刚穿好衣服、掀开幕帘走出来的凛娜撞了个正着。
凛娜眨了眨眼,没太懂方才的情形,却下意识学着老妇人的语气,脆生生地复述了一句:“跟块抹布似的,像话吗?”那懵懂又认真的模样,逗得刚转身的老妇人低笑出声,乐呵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柜台后的里屋去挑选布料。
好歹也是部族的大德鲁伊,素来沉稳威严,此刻却被一番训斥说得满脸惭愧,窘迫不已。他强压下心头的不自在,抬手指了指凛娜,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与无奈,另一只手则端起茶杯,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热茶一饮而尽,以此掩饰自己的狼狈。
片刻后,埃米尔姥姥从里屋走了出来,简单告知二人傍晚便可来取衣物,便转身回了屋,茅屋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一男一女一站一坐,衬得本就空旷的屋子更显清静,直到凛娜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咕”声,沃夫加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二人今日竟还未吃午饭,腹间的饿意也悄然蔓延开来。
“呃…你吃过稻米饭吗?”沃夫加率先打破寂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啊?不就是饭吗?”凛娜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懵懂,显然对“稻米饭”没有太多概念。
“那回去做饭吃吧。”沃夫加无奈又纵容地开口。
“那吃饱干什么?我有点困…”少女揉了揉小腹,声音软乎乎的,眼底已泛起几分倦意。
“吃饱小憩一会,然后去钓鱼。”沃夫加的语气愈发温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宠溺。
“钓……钓鱼?什么是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