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木丛林核心地带,生命之树焦黑的躯干依旧矗立。方才沃夫加扯出少女时迸发的元素波动,余韵仍席卷林间,风裹着四元素灵韵掠过树干,带起细碎金光。
树腰树洞的柔光化作流动金辉,映亮幽暗林地;地面腐叶被冲击掀动,沾着零星金光,树干上的符文印记,正随元素余韵轻轻闪烁。
沃夫加紧紧搂着怀中少女,两人一同倒在树干旁,粗糙树皮蹭过肩背,他却毫不在意。
一番踉跄后,沃夫加稳稳稳住身形,将怀中的少女紧紧抱在怀里安全着陆,掌心下意识扣着她的后背,生怕她再受半分惊扰。
“唔……你是?”少女揉着微麻的手臂轻声问道,一双孔雀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定定望着少年的侧颜,又补了一句:“哪位?”这略显笨拙的断句,引得几只恰好飞过的渡鸦扑棱着翅膀,发出几声似是无奈又似调侃的鸣叫,像是在吐槽这直白又可爱的发问。
“嗯?”沃夫加闻声回过神,低头看向怀中懵懂的少女——赤发如燃着的星火,蓬松柔软;一对狐耳灵动俏皮,耳尖泛着淡淡的粉晕,随呼吸轻轻颤动;孔雀蓝的眼眸澄澈透亮,裹着未散的茫然,却又藏着几分细碎柔光;身后狐尾轻垂,尾尖不经意间扫过他的手臂,娇俏中藏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灵动,褪去了飒爽,更显纯粹懵懂。
他没有过多思索,便小心翼翼将她轻轻放下。指尖不经意触到她柔软的肌肤,才骤然反应过来,耳根瞬间泛起细密的红晕,连忙慌乱地脱下身上的兽袍递过去,眼神躲闪着偏过头,连指尖都微微发紧,周身满是难以掩饰的局促与羞涩。
少女这时才后知后觉发觉自己一丝不挂,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接过兽袍紧紧裹在身上,指尖轻轻攥着袍角,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见少女懂得接过兽袍裹住自己,沃夫加悄悄松了口气——至少她脑子没有异常,五感想来也无碍。只是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她为什么不认识自己?可他终究抹不开局促,没好意思当即追问,只斟酌着挤出一句:“你……饿吗?”
“啊?饿?”少女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乖乖点头,还下意识揉了揉裹着兽袍的腹部,细细感受了一下,小声补充:“好像……是有点饿。”
生命之树的异动,终究惊动了图雅蒙特部族聚落的几十位散人。众人翘首期盼,直至傍晚时分,大德鲁伊才终于归来。晚饭后,几位部族长者齐聚族长部屋,那张曾见证无数部族会议的树根圆桌,时隔许久,再次坐满了人。
“确定是她吗?”一位长者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另一位老者当即接话,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激动:“我怎么会认错?她离世那日,还是我亲自为她送的葬!”“可…可她明明已经死了啊!那树底下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位老者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满是困惑与质疑。
众人的质疑声接连不断,直到一位老战士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压下了满室的议论:“凛娜,图雅蒙特第7任大祭司,八年前的纷争战场上,被虚空疫病侵蚀殆尽,最终殒命于前线阵地。”这位老战士名唤斗伽,正是午时因生命之树异变,前来向沃夫加请愿、禀报异象之人。
沃夫加端坐居中位,顺着老战士的话音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藏着几分审慎:“是,凛娜大祭司当年殒命之事属实,只是……”话音陡然顿住,少年余光扫过圆桌不远处,那正左顾右盼、满眼懵懂的少女,身上松松垮垮套着沃夫加的兽袍,宽大的衣料像件不合身的粗布短袖,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又单薄。沃夫加心底暗自迟疑——她,当真能被称作“凛娜”吗?此事,尚无法定论。
“咳!”沃夫加心念一转,索性不再迟疑,打算开口询问。这一声轻咳突如其来,吓得不远处正摆弄陶器的少女猛地一颤。她愣了愣,似乎才反应过来这声咳嗽是在唤自己——毕竟,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尚且记不清。
很快,少女入座沃夫加正对面,倒也紧张的两手直哆嗦,那长长的狐人耳朵也垂了下来。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沃夫加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故作审问的语气,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少女,不肯移开半分。恰在此时,一位长者取来凛娜大祭司生前的画像——画像上的人身着氏族大衣与长裙,神态端庄,正作祈祷之态。两人除了外貌一模一样,气质仪态却截然不同,可说得上是天差地别。
少女皱着眉,认真思索了片刻,眼神忽的亮了亮,像是抓住了一丝模糊的线索——分明是方才听到的议论,却故作是自己想起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凛…凛娜?我…我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
看着少女这般懵懂试探、毫无半分祭司端庄气度的模样,盘坐于圆桌四周的几位长者不由得面露惊愕,纷纷面露难以置信之色,唯有沃夫加神色未变,缓缓挤出一个字:“是。”
话音刚落,他便抬眼看向少女,语气依旧保持着几分审慎,缓缓追问:“你知道,你从前曾殒命一事吗?”
“应…应该是死过吧。”少女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怯意与不确定,指尖轻轻攥着宽大的兽袍衣角,眼神微微发飘——毕竟此刻的她,正活生生地坐在众人面前,与“殒命”二字格格不入。
“那你到底是什么?是生命之树塑炼的仿制品?是承载凛娜灵魂的容器?还是说……”沃夫加的追问愈发急促,语气里的克制被情绪冲破,周身的气场陡然变得凌厉,镇得席间几位长老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无人敢轻易插话。
“你是那夺走她性命的虚空疫病。”
少年的话语沉得像压着巨石,字字砸在席间。霎时间,坐在对面的少女猛地哽咽出声,“虚空”“疫病”这两个字眼,像尖锐的提示符,狠狠钻进她的耳畔,撞醒了混沌的大脑,零碎的记忆碎片陡然在脑海中翻涌,她似是想起了些什么,眼底泛起慌乱的涟漪。
她猛地抬眼,死死盯着沃夫加,声音里裹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想起来了……你这张脸……是你,亲手把‘她’活活掐死的,对不对?”
少女的话太过突兀,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诧异,像一道惊雷炸在席间,几位长老顿时面露惊愕,纷纷交头接耳,满室的凝重里又多了几分骚动。
“你说……她?”沃夫加瞳孔微缩,瞬间听出了话语里的端倪,语气里带着几分锐利的质疑,“这么说,当年的事,你全程都看在眼里?除了在座几位长老和我,再无人知晓凛娜大祭司殒命的真相。”
“我……我也不知道。”少女语无伦次,声音里满是慌乱与茫然,指尖攥得兽袍衣角发皱,“我只隐约想起来你的脸,还有……还有‘她’挣扎的模样。”话语间,她眼底的无措更甚,已然下意识默认了自己并非真正的凛娜,反倒像个闯入者般,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疏离与茫然。
见二人争执焦灼、气氛愈发紧绷,一旁沉默的斗伽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有力,直击要害地问道:“这么说,你便是当年依附凛娜大祭司精气滋长,却因未能顺利成形而未能降生的虚空族,对吗?”
斗伽显然早已得知,生命之树的异象皆由这位少女引发。他刻意避开方才尖锐的质问,适时开口岔开话题,将审问的方向引向了更易探寻的真相。
少女闻言,勉强稳住慌乱的心神,低声应答:“我是被他从那棵生命之树里拽出来的,好像……也是在那里面长大的吧。”她刻意避开了自己记忆空缺的部分,虽未正面回应斗伽的疑问,却也算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解释。
“你说……在树里长大?”坐在少女右侧的老猞猁妇人皱起眉,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疑惑,目光紧紧落在少女身上,似是想从她脸上看出几分端倪。
少女轻轻点头,眼神有些涣散,努力梳理着混沌的思绪:“嗯,树里面有什么东西,像丝线一样编织缠绕,一点点把我塑造成了现在的样子。”她顿了顿,指尖又攥紧了兽袍衣角,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只是我脑子还是很乱,不过……刚刚……确实想起了你们部族的那位大祭司,被杀害时的场景。”
“啧——”沃夫加终究按捺不住,被少女反复提及过往的话语彻底激怒,手掌狠狠拍在树根圆桌上,震得桌上陶器微微颤动,他猛地起身,语气凌厉如刀,字字带着怒火与决绝:“我现在就告诉你,若你真是寄宿在凛娜体内的虚空疫病灵魂,借生命之树最后的命脉塑形成形,那你身为虚空族,自诞生之日起,便是世间的灾害、世间的邪恶——理应当即处刑!”
这场因“故人重临”而起的部族会议,最终在长者们的沉默与大德鲁伊的沉重喘息中落幕。夜色笼罩部族,星子稀疏,沃夫加裸身浸在青石板浴池里,温热池水漫过肩颈,水汽在兽油灯火下晕成朦胧白雾。他下颌紧绷,指尖摩挲池壁,望着兽骨镜中模糊的自己,眼底满是混沌与挣扎,心境茫然又沉重。
少女依旧懵懂,却默认了“凛娜”这个临时身份。
她赤着脚站在寝房阳台栏杆旁,微凉木纹理蹭过脚踝,望着巨木林间泛着银辉的弯月,月光透过叶隙洒在她浴后的湿发上。晚风拂动赤发,发梢水珠滴落栏杆,身上沃夫加年少的粗布短袖衫松垮盖过胯部,却掩不住她小巧雅致的身段,与静谧夜色晕成一幅清寂温柔的画面。
今夜,二人各怀心事,无眠至天明。待朝阳穿透巨木林叶,暂称“凛娜”的少女,将直面全然未知的一切——陌生的部族规矩、丛林法则,残余族人的审视质疑,还有生命之树、虚空族的隐秘,以及自己与真正凛娜的关联,前路满是迷茫。
于沃夫加而言,她那张熟悉的脸,早已没有了凛娜大祭司的端庄,只剩他读不懂的懵懂与疏离,再也不是记忆中可依靠的模样。
于少女而言,“凛娜”只是借来的身份——她本是刚于生命之树中诞生的生灵,懵懂纯粹,却又被零星破碎的记忆纠缠,从未真正属于这个部族,往后,只能在这片陌生之地,独自探寻那些模糊的过往、未知的自己与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