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澄澈如洗,漫天星辰缀满墨色天幕,连晚风都带着几分林间草木的清润,悄然掠过图雅蒙特氏族的聚居地。族长的部屋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晕透过木窗,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屋内更是暖意融融——一股浓郁诱人的饭菜香味,顺着陶罐与木盘的缝隙弥漫开来,萦绕在圆桌四周,驱散了夜的寒凉。
数位白发苍苍的族中老者,身着绣有氏族纹路的粗布长袍,与沃夫加一同盘坐在圆桌旁,手中握着木碗,一边低头浅尝碗中食物,一边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圆桌中央,视线始终未离开那道光幕。那里静静摆放着一颗通体莹润的红水晶,水晶周身泛着淡淡的柔光,正投射出一道澄澈的光幕,光幕之上,光影流转,正缓缓放映着巨木丛林中发生的一切映画,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
这颗红水晶,原是巨鸟随身携带的记录晶体,天生便有着寄存影像的异能——它能将一日之内所见所闻,皆以鲜活映画的形式封存其中。此刻圆桌中央光幕上回放的,正是此前巨木丛林中,生命之树遭遇黑火侵蚀、发生诡异异变的完整过程。
围坐在圆桌旁的老者之中,既有身经百战的老战士斗伽,也有裁缝老猞猁埃米尔姥姥;其余几位,皆是氏族幸存族人中依旧身具能力的核心成员——占星师兔老头·奇亚、锻造师猕猴侍者·李天啸、牧师雪豹头·弥杰尔,还有盾兵象人·图阿瓦,每一位都承载着氏族的底气与希望。
“奇亚,停一下。”当光幕上的映画播放到巨虫从黑潭深处缓缓现身、破水而出的瞬间,猕猴侍者李天啸猛地抬手,语气急切地叫停。
兔老头奇亚闻声立刻抬手,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灵气轻点红水晶,桌中央的红水晶骤然闪烁了两下,光幕上的画面便稳稳停在了巨虫现身的那一刻。
雪豹头弥杰尔放下手中的木碗,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问道:“怎么了?这画面有什么不妥?”
李天啸扯着他那标志性的高调猴嗓子,语气里满是不解与诧异:“你们看!这生命之树的残躯,居然能孕育出这么个凶物!先前咱们守着它八年,怎么从来不知道它还有这等能耐?”
象人图阿瓦瓮声瓮气地呵呵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它八年前就没了半分生气,这些年咱们谁也没特意留意过它,它藏着这般能耐,咱们又怎会知晓?”
李天啸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挠了挠毛茸茸的猴脸,恍然大悟般点头应道:“也是这么个理儿。”说着,抬手朝奇亚比划了一下,示意他继续播放映画。
奇亚指尖轻叩桌面,一缕微弱灵气再度注入红水晶,光幕即刻恢复播放。不多时,画面便切换到凛娜周身泛起金光的瞬间,一直沉默着低头进食、只是偶尔用余光扫向光幕的沃夫加,此刻猛地抬起头,目光紧紧锁在光幕之上,连手中的木碗都下意识顿在了半空。
“唔……”沃夫加含着半口食物,声音含糊不清,他下意识咽下口中的饭菜,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碗边缘,语气里满是茫然,“当时我也没意识到,她忽然就变成那副模样,周身一下子就泛起了金光。”
“对,老夫甚至连那道金光什么时候出现的都没看清,就是……”斗伽放下手中的木碗,指尖点了点光幕,话音未落,映画便恰好播放到凛娜凝聚金芒、射穿黑白光束、贯穿巨虫脑袋的瞬间,他立刻加重语气补充,“对,就是这!老夫当时只顾着护着这小子,压根没注意有一道金芒飞过去,那棵枯树就轰然爆开了。”
紧接着,映画画面便完整展现出这“一记金芒”的惊人威力——那棵枯木树骸瞬间被金光吞噬,连一丝碎屑都未留下,原地只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坑壁还泛着未散的金光余温,看得众人心头一震。
映画内容到此便戛然而止,屋内原本此起彼伏的咀嚼声瞬间淡了下去。唯有亲历过此事的沃夫加与斗伽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惊讶;其余未曾亲临此番劫难的老者,个个被光幕上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手中的木筷险些拿捏不住,连口中的食物都忘了吞咽。
“这一老俩小能捡回一条命,可真是多亏了那姑娘啊……”埃米尔姥姥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感慨与庆幸,缓缓转头望向一旁敞着门的寝室。只见凛娜正静静站在门边的木镜前,指尖轻轻抚平新衣的褶皱,细细试穿着下午没能来得及换上的衣物,眉眼间褪去了先前的空洞,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和。
“哎?对了,那条大黄狗呢?”李天啸终于从映画的震撼余波中缓过神来,随手抬起木筷,一边往嘴里扒了口饭菜,一边含糊地问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诧异。
象人图阿瓦慢悠悠地晃了晃长象鼻,朝那晚风习习的部屋大门轻轻一指,瓮声瓮气地答道:“在外边啃它的干粮呢……说是吃不惯咱们这带油带盐的饭菜,嫌腻得慌。”
“噢。”李天啸眉间轻轻一挑,也没再多问,随手收回木筷,低头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嘴里还时不时嚼得咯吱响。
这般闲聊间,这顿齐聚族中长者的聚餐,也在猕猴侍李天啸的随口应答与碗筷的轻碰声中,渐渐步入了尾声。
饭后,众人移步至族长部屋的二楼天台,晚风携着林间的清冽掠过,吹散了席间的烟火气。占星师奇亚蹲下身,手中捏着盛有林间自产草药**的布包,正细细在地面勾勒着占星法阵,每一笔都沉稳利落,纹路清晰规整。凛娜悄悄站在沃夫加身后,小手轻轻攥着他的衣角,探头探脑地小心翼翼窥视着这群陌生的老者,眼底藏着几分拘谨与好奇。
雪豹头弥杰尔倚着天台的木栏杆,目光落在凛娜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地调侃道:“这姑娘……莫不是咱们氏族早早离世的大祭司吧?”
埃米尔姥姥轻轻点头,目光温柔地望向凛娜,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与感慨:“兴许真是咱们的大祭司,可她同时,也是生命之树复生的肉身啊。”
“这生命之树可真神奇,竟能塑出这般娇俏灵动的人貌!”猕猴侍者李天啸挠了挠毛茸茸的猴脸,又抓了抓后脑勺,满脸疑惑地加入话题,“老子这记性,都快忘了,咱们当年的大祭司……到底是长这样吗?”
象人图阿瓦则依旧捧着盛有残余餐食的木碗,自始至终没插一句话,只是低着头,用粗壮的手指捏着木勺,不紧不慢地舀着碗中食物,咀嚼得沉稳而认真,全然不受身旁众人热议的影响,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进食。
这时,奇亚恰好将占星法阵绘制完毕,他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对着身旁几位老者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地说道:“急什么,等会儿一试,不就知道了。”
说着,他抬手朝站在天台角落的少年少女招呼过去。起初凛娜还有些怯生生的,身子微微紧绷,沃夫加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用眼神给予她鼓励。凛娜深吸一口气,这才放下拘谨,乖乖走上前,缓缓站到了绘制完好的五芒星法阵中央。
“兔……兔爷爷,占卜的时候,不会忽然爆炸吧?”凛娜攥着衣角的小手又紧了紧,声音带着几分怯意,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害怕,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我这占星术什么时候失过手?”奇亚听闻,下意识梗着脖子反驳,可转头瞥见身后的老朋友们竟悄悄退了一步,顿时语塞,随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放缓语气安抚道,“咳咳……没事没事,别怕,保准安安稳稳的。”
说罢,奇亚缓缓闭上双眼,指尖轻掐占星诀,嘴里响起低沉而晦涩的吟念声,绵长而有韵律,随着咒语落下,他周身泛起一缕极淡的白光。不多时,地面上的五芒星法阵便有了动静——五个棱角像是被唤醒般,从黯淡的**纹路中次第亮起,细碎的白光如星子般在纹路间流转、跳跃,越闪越亮,将整个天台都映得微微泛白。
紧接着,无数星点白光汇聚在一起,缓缓升起一道半透明的白色光幕,光幕质地轻盈如薄纱,却又透着几分莹润的光泽,自上而下,稳稳将阵中的少女笼罩其中,连她鬓边的碎发、攥着衣角的指尖,都被光幕映得愈发清晰。
奇亚缓缓睁开双眼,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仪式感——原本澄澈的眼眸已然褪去底色,化作一片深邃璀璨的星夜,眸中星子流转、光影交织,竟与头顶森叶缝隙间漏下的漫天星空一模一样,连星点的疏密、光晕的明暗都分毫不差。占星术已然施成,这双盛满星河的眼眸,便是他得以窥探真相的“窥视之眼”,静静凝望着阵中的少女,似要穿透表象,看清她灵魂深处的隐秘。
术式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变故陡生——凛娜的胸口忽然泛起一阵刺眼的金光,那光芒来得猝不及防,比先前巨木丛林中她凝聚的金芒更盛,竟隐隐透着几分灼热的力道。一旁观望的老者们瞬间敛去神色,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骤然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沃夫加更是浑身一僵,指尖攥得发白,满心警觉地盯着阵中的少女。
紧接着,凛娜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如纸,她猛地抬手捂住胸口,眉头拧成一团,嘴角溢出一丝细微的痛吟,双腿不受控制地发颤,膝盖微微弯曲,身子晃了晃,已然支撑不住,眼看就要直直倒下去。
“奇亚爷爷!快停下!”沃夫加心头一紧,再也按捺不住,声音里裹着几分急切与慌乱,嘶吼般喊了出来,话音未落,他已然迈开脚步,就要朝法阵冲去。
“嗯……”奇亚也察觉到了术式的异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腔里的浊气,立刻闭上双眼,指尖快速掐动收术诀。随着他的动作,地面上的五芒星法阵瞬间失去了光泽,原本流转的白光如同被吹散的星子,噼里啪啦地崩离散去,转眼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地面上淡淡的**纹路,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灵气。
术式的余温尚未散尽,凛娜胸口先前那阵刺眼的金光已悄然褪去,连一丝微光都未曾残留。她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迷茫,指尖下意识扶住酸痛的腰腹,缓缓直起身来,声音带着几分术后的虚弱与茫然,轻声呢喃:“唔……感觉怪怪的,浑身轻飘飘的,胸口还有点发闷。”
沃夫加此刻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焦急,几步跨到凛娜身边,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目光飞快地在她身上上下扫过,指尖下意识悬在她肩头,生怕碰疼她,确认她没有明显外伤、神色也渐渐缓过来后,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快步领着她走到奇亚跟前,语气里的急切仍未褪去:“奇亚爷爷,她刚才那样没事吧?占卜到底怎么样了?”
“你小子以前可不见这么积极。”奇亚缓缓睁开双眼,先前盛满星河的眼眸已然褪去异象,那双标志性的红色兔眼恢复如初,只是眼底还凝着几分术式反噬的疲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顿了顿才沉声道,“她这情况,很复杂……”
他抬眼扫了一眼二人身后神色凝重的几位老者,缓缓甩了甩还沾着些许**的袖口,朝众人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回避,语气沉稳而不容置喙:“大伙先回去吧,此事事关重大,我单独和他俩聊聊。”
不多时,几位老者便陆续转身离去,轻缓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天台楼梯口,原本喧闹的天台瞬间归于沉寂,只剩下奇亚、沃夫加与凛娜三人。门外廊下,留守的信使大犬正垂着尾巴静静蹲坐,耳朵微微耷拉着,似听非听,倒也不妨碍屋内几人的谈话,成了这凝重氛围里一丝淡淡的烟火气。
凛娜攥着衣角的小手微微发颤,眼底满是忐忑与期许,声音带着术后未散的虚弱,语气迟疑又急切,轻轻抬眼望向奇亚,轻声问道:“兔爷爷,我到底……是谁?”
奇亚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解着术式反噬的疲惫,随即放缓语气,娓娓道来,语气沉稳而郑重:“首先,你这张脸,千真万确,就是我们图雅蒙特氏族当年的大祭司——凛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凛娜脸上,又补充道,“其次,我看不清你如今的命数,只能窥见你体内的灵脉,那灵脉旺盛得惊人,流转间满是生命之力,说你是一颗行走的生命之树,也毫不夸张。”
沃夫加站在一旁,听完这番话,身子猛地一僵,眼眶瞬间泛红,喉结轻轻滚动着,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动容,嘴唇微微颤抖,只低声呢喃出三个字:“生命之树……”这四个字,承载着氏族八年的期盼与牵挂,此刻说出口,满是复杂的情绪。
奇亚看着二人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又缓缓补充道:“再就是,她如今的寿命近乎无尽,体内潜藏的潜力更是深不见底,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全看往后如何磨砺、如何掌控这份力量了。”说罢,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术式后的疲惫,轻声补充,“嗯……以我现在的能力,也就只能看清这么多了。”
奇亚的话音刚落,沃夫加便迫不及待地追问上前,身子微微前倾,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急切与困惑,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那她为什么不记得八年前的过往?莫非……她的记忆也被彻底清空了?”
凛娜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缩,先前稍稍放松的小手又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泛白,眼底的忐忑瞬间被胆怯淹没,连头都微微低下了几分。她心头一紧,几日前的些许细碎记忆悄然浮现,刚与沃夫加相识相处时,她曾随口戏言,自己这般空白的记忆,怕是虚空邪祟所寄,话音刚落,便被沃夫加满眼警惕地按住,那般架势,险些就将她当场问斩,此刻想来,依旧心有余悸。
奇亚垂眸看了看眼前神色各异的少年少女——沃夫加满脸急切,凛娜则怯生生地低着头、指尖仍攥着衣角,他沉默着揣摩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术式反噬后的慵懒,又藏着几分笃定:“放心,她脑子没坏,倒是灵魂里掺了些许细碎杂质,想来,就是这些杂质,影响了她过往的记忆。”
“哎?”沃夫加与凛娜同时愣住,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诧异的轻呼,眼底满是不解——一个是疑惑记忆受损的缘由,一个是茫然自己灵魂里的“杂质”究竟是什么。
“怎么?还怕我骗你们不成?”奇亚见二人这副懵懂模样,忍不住抬了抬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调侃,也没再多解释,转身便朝着二楼的木门走去,一边走一边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疲惫的松弛,“行了,忙活大半夜,我也该回去歇着了。”
说罢,矮小的兔老人便迈着略显蹒跚的步子,顺着楼梯缓缓走了下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下。天台上,只余下沃夫加与凛娜两个懵懂的年轻人,并肩站在微凉的晚风中,面面相觑,满心疑惑,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能沉默着,在夜色里迟疑不语。
天台上的沉默还在夜色中蔓延,反倒是落座一楼门旁的信使大犬,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真切痛快,满满情报已然入囊。它垂着的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琥珀色的眼眸里藏着几分机警,似已悄然盘算好,接下来要如何将这份收获,纳入自己的计划之中。夜色渐深,氏族的灯火渐次黯淡,唯有这只信使大犬,成了这一夜最隐秘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