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晨雾早已被日头蒸散,暖融融的午后阳光透过繁茂枝叶,在萨满会场的石阶上洒下斑驳碎金。喧闹了一上午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零星部族成员忙着清理这古会场的战斗残留、筹备傍晚的庆功宴,方才震彻密林的欢呼呐喊,已然化作细碎的交谈声,飘在温热的风里。
站在密林边境高处俯览,一道磅礴瀑布紧贴着精灵山脉的崖壁倾泻而下,白练似的水流砸进深潭,水雾蒸腾翻涌,老远就能望见这处横贯林海与山脉的奇观,在苍翠林间格外醒目。瀑布崖壁间藏着天然洞穴通道,土著们挎着竹筐、扛着木具,三三两两钻过水幕洞口穿梭进出,脚步声混着潺潺水声,给壮阔的山河景致添了几分烟火气。午后阳光穿透漫天水雾,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碎金光斑,裹着暖融融的气息,笼住这片毗邻精灵山脉的山间秘境。
洞内空地早已被收拾出来,成了天然的庆功会场。有人搬来原木搭长桌,有人把风干的果脯、兽肉摆上石案,还有人在编花环、挂彩布,忙得热火朝天。青苔覆底的岩石旁,溪水流淌依旧清冽,深浅错落的绿意裹着烟火气,没有了擂台的肃杀,只剩筹备盛宴的鲜活暖意。
瀑布底下,清澈溪流绕着青苔覆满的岩石蜿蜒穿行,满眼绿意层层铺展:新抽的嫩草、枝头的鲜叶、深林的墨绿,还有石上绒软的苍苔,深浅交错格外鲜活。周遭静得只剩潺潺水声,光影在水面缓缓流转,这方秘境远离喧嚣,只剩大自然独有的清宁与温柔。
高崖吊桥之上,立着两道与当地面具土著格格不入的身影——赤发垂肩的狐人少女凛娜,身着氏族短衫的狼人少年沃夫加。至于那只信使巨犬杜尔伽的去向,从二人闲谈间,便能寻得答案。
“哎……原来狗狗也会热得懒得动弹吗?”凛娜踩着吊桥木板缓步前行,小心翼翼稳住身形,不多时便踏到了对岸。
沃夫加紧随其后,驻足桥上远眺山涧盛景,才缓步走到少女身旁,轻声应道:“它皮毛厚实,这般午后烈日下,怕是正找阴凉处躲懒呢。”
凛娜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二人循着林间小径缓步前行,不多时便望见瀑布泉下忙碌穿梭的土著,果然是今夜庆功宴的场地。他们索性走到瀑边池畔歇脚,舒缓一路徒步而来的乏意。
眼见池水清冽见底,凛娜索性褪下长靴,将微凉的脚尖探入浅溪,任由潺潺流水裹走徒步的燥热。沃夫加也难得偷得清闲,捡来一截粗枝**草绳,蹲在池边翻找蚯蚓,动手做起简易渔具。
凛娜倚着青石伸了个懒腰,转眼便见少年盘腿坐到身侧,扬手甩出自制鱼线,线坠轻点水面,稳稳钓起鱼来。这幅闲适光景让她心头一暖,恍惚间似是回到了图雅蒙特丛林,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竟和此刻一般惬意安然。
“沃夫加、沃夫加。”凛娜小声蹭着喊他,脚尖轻轻踢着水花,语气软乎乎带着怯生生的迟疑,“你真的不嫌弃……我是个‘死掉’的人吗?”
少年闻言,发顶狼耳微微一颤,紧盯水面的眸光微动,骤然扬竿——水花四溅间,一尾巴掌大的小鱼被钓出水面。他并未将鱼收走,只是掌心轻托,望着鱼儿微弱挣扎的模样沉默片刻,便抬手将它放回了溪池。
“就算是‘死人’,也终究是人。”沃夫加望着小鱼游散的波纹,湛蓝眼眸里浸着淡淡的怅惘,“当年我没能带任何人回来,即便肉身归家,魂魄早已散在归途。”他顿了顿,话锋轻转,“对了,你当初毁掉生命之树前,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异样?”
凛娜双腿晃来晃去,搅得水面碎光乱跳,小脸垮下来蔫蔫的:“那时候呀……耳边突然冒出一个古老的声音,然后我就被它控制了。”她歪头盯着水面的波纹,青蓝眼眸泛着银光,“是那生命之树。”
她接着说道:“而且每天晚上睡觉,我都会做奇奇怪怪的梦。人在战场上,我都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脚下忽高忽低的,那个古老也总在梦里低语,断断续续的,像是叫我回家,又像在说别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清……”
沃夫加指尖轻顿,随即再次甩竿,鱼线划破水面漾开细纹,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忐忑:“要是哪天你把八年前的事全都想起来了……会不会怕?比如,怕我。”
凛娜乖乖把白嫩的小腿收回到池边软草上,歪着头眨了眨青蓝眼眸,语气脆生生的毫无芥蒂:“才不怕呢!就因为你当年了结了以前那个‘凛娜’吗?那又不是现在的我呀,不是陪着你在这里偷懒晒太阳的我。”
“有鱼上钩了。”沃夫加忽然低喝一声,手腕猛地发力扬竿,一尾十几寸长的大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甩着银亮的鳞光。正巧有一队土著路过,见状笑着挥了挥手,抛过来一个粗布布袋,里头还装着几颗酸甜野果,刚好能用来盛放这条大鱼。
两人对着土著点头致意道谢,沃夫加便兴冲冲地将鱼装进布袋,拎到凛娜跟前晃了晃,眉眼间透着少年人的得意炫耀:“快看,这可是正经钓上来的,可不是靠雷元素电上来的。”
凛娜被他这副幼稚又傲娇的模样逗得扑哧一笑,眉眼弯弯地打趣:“噗嗤……堂堂大德鲁伊,以前钓不上鱼就偷偷用电电,现在钓着一条就显摆,也太……”
沃夫加耳尖唰地泛红,被戳穿黑历史反倒有点恼羞,挠着后脑勺别开脸,语气硬邦邦又藏着几分局促:“咳咳、少说两句!今晚烤了它,亲手钓的肯定比电上来的香多了。”
“好啦好啦,大德鲁伊阁下,该去忙活咯~”凛娜轻巧起身,拎起长靴,转身便往瀑布下的洞穴走去。
沃夫加随手丢开简陋渔具,把装鱼的布袋往肩上一甩,快步跟了上去:“慢点儿,别乱跑,迷路了可没人找你。”
“哈?这么直的山路,我怎么可能迷路!”
清脆的拌嘴声落在山涧里,没飘多远就被轰鸣的瀑布水声吞没,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没入水雾缭绕的洞穴深处,只余下满谷流水与晚风,静静裹着午后最后的暖意。
时光在林间劳作与闲谈间悄然溜走,转眼便至傍晚。天际烧起漫天赤红,层层叠叠的火烧云随风轻漾,落日余晖泼洒下来,把整片密林与山脉都染成了暖橘色。
紧靠精灵山脉西侧,瀑布洞穴再往深处走,便是藏在林间的巨型天坑。俯身往下望去,偌大的天然岩洞宛若苍穹之眼,洞口缠满繁枝藤蔓,恰好框成一枚圆润的天然画框。霞光顺着洞口倾泻而入,穿透薄雾凝成柔金光柱,缓缓照亮这片沉寂的地下秘境。
天坑四壁陡峭嶙峋,覆满层层叠叠的雨林植被,苍古树冠直冲天际,藤蔓如绿瀑垂落,透着原始山林的野性生机。更令人称奇的是,岩壁中段嵌着几座荒废石筑——依山而建的多层楼阁古朴沧桑,依稀能窥见昔日族群聚居的痕迹,如今却被青苔与藤蔓缠绕,早已与山川自然融为一体。
漫步在遗迹石阶上,隐约便能听见土著们嬉闹歌舞的声响,越往深处走,乐声越清晰。待到踏入中央废弃广场,眼前已是篝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盛景:猪皮大鼓擂得震天响,果壳串铃摇出细碎脆响,棕木长笛吹出悠长调子,伴着部族男子低沉有力的和声,层层叠叠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把庆功宴开幕前的热烈气氛彻底烘到了极致。
日落西山,暮色漫满天坑,庆功宴正式开席。各族萨满围聚广场各处,石崖边、废楼里尽是欢声笑语,不少胆大的土著索性摘去木面具,推杯换盏斗起酒来,篝火噼啪、人声喧闹,满是酣畅尽兴的暖意。
沃夫加一行人却难融入这份热闹,只坐在废楼顶台,守着烤肉果酒静坐。清冷月光铺满偌大天坑,少年望着底下狂欢的人群,神色渐渐沉郁。他心里清楚,今夜欢愉散尽,天明之后,萨满部族便要踏入精灵山脉城邦,前路暗流涌动,伤亡在所难免。
他本只是奉命给精灵王传信,不知何时竟深陷异族纷争,耽搁了前往世界议会的行程,甚至可能把性命折在精灵王城。夜色渐深,宴酣声渐歇,众人就地倚着石栏休憩,沃夫加阖眼浅眠,无梦的长夜,对他而言早已是常态。
晚风卷着篝火余温掠过耳畔,少年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似问旁人,又似自问——
那么……生命到底因何而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