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欢呼激荡密林,石阶上的萨满簇拥欢庆、人声鼎沸。巨犬杜尔伽趴在观众席石阶边,挨着阿瓦夏塔驻足不动——它在拥挤的人堆里来回搜寻,却始终寻不见沃夫加与凛娜的踪迹,只得暂且守在此处等候。
它耷拉着耳朵,琥珀色兽瞳扫过攒动的人群,鼻尖轻嗅也寻不到熟悉气息,本该随行的两人彻底没了踪迹,让这只见多识广的信使难免焦躁。
更让它心生好奇的是身旁的阿瓦夏塔。这位素来悍勇狂霸的狂热派女首领,此刻竟局促万分:双腿紧收、面具低垂,鬓角冷汗滑落,胯部不住微颤,全然没了往日煞气,反倒在欢庆时刻慌了心神。
它歪了歪脑袋,兽类心思读不透人情世故,却察觉蹊跷:昨夜竞选前夜狂欢,沃夫加与阿瓦夏塔便双双不见踪影,如今她又这般失态,两件事隐隐透着关联,让它满心困惑。
思绪顺着杜尔伽的疑惑悄然回溯,时间拉回今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层淡白鱼肚色,狂热派的聚落营地还沉在昨夜狂欢的余韵里。大半部族土著都席地蜷卧在营地各处,欢宴纵饮耗光了气力,一个个睡得沉实,四下里只剩均匀的呼吸声交织,连平日里喧闹的犬吠与交谈都消弭无踪。唯有首领居所的茅草帐内,隔着粗糙的草织帐帘,隐约飘出两道轻重不一、错落交织的轻浅鼾声,裹着帐内未散的淡淡暖意,藏着昨夜未被旁人知晓的隐秘。
熊皮铺就的软榻中央,只裹着一层厚重的暗色萨满纹兽皮,兽皮边沿死死压到肩头,将两道紧紧相挨的身形裹得严实,半分外衣褶皱都无,全然是卸去所有外物的松弛状态。平日里彪悍狂傲的女首领,此刻卸去了满身煞气与锋芒,安安静静偎在身侧,麦色肌肤透着刚醒的浅淡潮热,长睫轻垂,眉眼间全是不见外人的软态,半分平日里横冲直撞的痞气与狂霸都无,全然是难得一见的温顺模样。
帐外晨雾渐散,两人皆是一夜酣眠未着寸缕,只靠这一张兽皮隔绝寒意,将昨夜狂欢夜的隐秘尽数藏在这方狭小帐内,半点不曾外露。
一声细碎又带着茫然的低吟,轻轻撞破了茅草帐内的沉寂,打破了这份裹着暖意的酣眠。
阿瓦夏塔那双平日里燃着悍气的橙红眼眸,缓缓掀开一条缝隙,刚从深眠中醒转的视线尚且模糊,带着未散的困顿与懵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兽皮与烟火气息,臂弯间贴着温热紧实的肌理,她先是愣怔片刻,随即一股细碎的酸胀感顺着腰胯蔓延开来,周身骤然泛起一阵轻颤,方才后知后觉想起昨夜的荒唐,心底猛地一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一声轻浅的闷哼溢出喉间,阿瓦夏塔撑着身下的熊皮缓缓坐起身,兽皮顺着肩头滑落几分,她才后知后觉察觉自身无外物傍身的状态。垂眸望向身侧酣眠未醒的沃夫加,少年眉眼沉静,全然没了白日里的通透机敏,她心头骤然乱作一团,纷乱的思绪缠在一起,理不出半点头绪。
昨夜狂欢夜的破碎记忆断断续续涌上来,搅得她心头愈发烦乱,平日里染着悍气的脸颊悄悄泛起热意,连耳尖都透着淡红。那些失控的细碎片段在脑海里盘旋,她咬了咬下唇,终究分不清究竟是情动之下的失控,还是自己心底默许的纵容,只剩满心的局促与难言的慌乱。
心底的慌乱压得她喘不过气,阿瓦夏塔喉间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声轻软又发颤的呼唤,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终究还是轻轻碰了碰身旁少年的肩头,试图将他唤醒。
沃夫加被这细微的触碰扰醒,长睫慢悠悠掀动几下,先是慵懒偏头缓了缓神,片刻后才撑着身下熊皮坐起身。他抬眼望向身旁神色慌乱的阿瓦夏塔,眼底不见半分错愕与慌乱,依旧是平日里那份沉静通透,语气平稳无波,淡淡开口问道:“怎么了?”
“昨晚……俺们……”阿瓦夏塔喉间发紧,话音碎在舌尖,软唇不住轻颤,眼底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慌乱,连抬眼直视沃夫加的勇气都没有,满心都是不敢直面的荒唐与无措。
沃夫加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昨夜纷乱的记忆骤然清晰,后半夜失控的亲昵与触碰历历在目,素来白皙沉静的脸颊,难得漫开一层浅淡红晕。他偏过头避开阿瓦夏塔的视线,耳尖也染着薄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滞涩,低声开口:“你不是说过,瞧见你真容的人,不死即罚。”
阿瓦夏塔喉间哽了哽,满心慌乱又掺着几分无处遁形的窘迫,只能硬着头皮嗫嚅,声音细得像蚊蚋,全然没了往日的彪悍气焰:“俺、俺那不是喝多了吗……”
她指尖死死攥着身下兽皮被的一角,指节都泛出浅白,不安地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皮毛,眉眼垂得更低,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惶恐:“你随身那位心性纯粹的大祭司,若是知晓了此事,我这小小边境萨满,怕是只能以死谢罪了……”
沃夫加听着她这番惶惶不安的话,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素来蛮横彪悍、连擂台搏杀都面不改色的阿瓦夏塔,竟也有这般畏缩惶恐的时刻,他静思片刻便也释然——她虽身居狂热派首领之位,手握部族权柄,性子再刚硬泼辣,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年少少女,纵有一身悍气,也藏着软处与忌惮。
他抬眸看向垂着头、浑身紧绷的阿瓦夏塔,语气放得平缓温和,带着几分笃定的安抚,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疏离淡漠:“别怕,不会有事的。就算大祭司旧事在心,也知晓从前诸多倾慕于我的女子,我皆未曾放在心上,一概淡然置之。可你不一样,昨日黑龙一战,你为助我不慎破了面具,本就是我欠你一份情。若我们二人这事被人知晓,我自会护着你,绝不会让你受半分责罚。”
阿瓦夏塔被他这番笃定的话逗得轻笑一声,紧绷的肩头稍稍松了些,眼底的慌乱散了大半,只剩几分真切的折服,抬眼瞥向身旁少年,语气带着几分咋舌的直率:“俺还寻思你也就十几岁年纪,跟俺差不了几岁,怎的一开口,就能说出这般稳当靠谱的大道理。”
沃夫加听着她这直白的夸赞,只淡淡垂眸,并未多言,目光落在熊皮榻侧叠放整齐的短衫上,那是他自己的衣物。他伸手拿起衣物,利落地穿戴妥当,随即长腿一跨,静静坐在榻边,动作从容不迫,半分慌乱局促都无。
“今日是你们部族竞选强者、推选率兵统领的日子,”他语调平缓,抬眼看向依旧裹着兽皮、神色忸怩的阿瓦夏塔,轻声提醒,“早些起身收拾妥当,别误了时辰。”话音落罢,便稳稳站起身,静待一旁。
阿瓦夏塔咬着唇试着撑起身,才发觉周身泛着细碎的酸软,连挪动几分都觉得费力,往日里利落矫健的身子此刻沉得厉害,难堪又窘迫地缩在兽皮里,粗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无措,断断续续开口:“呃……那个,俺好像,这会儿起不来了……”
沃夫加背对着她的身形猛地一僵,指尖骤然攥紧,心底瞬间涌上几分歉疚,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局促,低声开口:“是我唐突了,昨夜……是我没分寸。”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裹在兽皮里动弹不得的阿瓦夏塔,眼神坦荡,语气带着征询:“若是不便,我抱你起身收拾。”
“哈?”
阿瓦夏塔猛地抬眼,橙红眸子里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方才压在心头的慌乱与窘迫,被这一句直白提议撞得四散开来。整张脸颊唰地烧得通红,连耳尖都烫得发烫,她张了张嘴,喉间发紧,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只剩满心手足无措的羞赧,往日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悍气,此刻半点都寻不见。茅草帐内的暖意裹着骤然凝滞的沉默,将少年少女之间这份青涩又隐秘的心事,尽数藏在清晨的柔光里。
而这,也正是巨犬杜尔伽蹲守这比会场观众席上,百思不得其解的所有谜底,此间私密,除却二人,再无旁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