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深处，浓绿的松针层层叠叠遮蔽了大半天光，只漏下细碎斑驳的光点，落在林间空地上熊熊燃烧的层层篝火之上。一群土著人围着火堆来回奔走作业，他们个个头戴涂装木面具，面具上绘着深浅不一的赭石纹路与兽形图腾，眉眼口鼻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沉敛机敏的眼睛，透着与林间荒野相融的野性。木面具的涂装半旧却规整，没有随意涂抹的杂乱感，每一道图腾纹路都像是遵循着固定的章法，连他们围火作业的步伐、动作，都暗藏着不易察觉的节律，绝非毫无章法的荒野劳作。
这是一方不算庞大的土著聚落，统共不过十几户人家，却有着极分明的规矩条理，狩猎、寻林、打理聚落内务各司其职，没有半分杂乱。身强体健的青壮年守在篝火旁，摆弄着兽皮、木矛与刚猎获的野味，动作利落娴熟；年长些的族人守在聚落边缘的简易棚屋旁，打理着晒干的草药与果脯；还有半大的孩童被拘在安全地界，学着辨认林间可食用的野果与危险草木，整个聚落看似忙碌，实则秩序井然，隐隐透着一股被人暗中规整、不容紊乱的肃穆气息，全然不像荒野散居的部族那般散漫。
咻——咻——
两道尖利的警哨骤然划破林间的静谧，硬生生打断了土著人有条不紊的作业，原本规整的劳作节奏瞬间一顿，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顿住，目光齐齐朝着林道方向望去。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骑着灰狼坐骑，踏着林间落叶疾驰而来，狼蹄踏地沉稳有力，不带半分多余慌乱，径直停在聚落中央那间最为宽大的茅屋门前。骑手利落翻身下狼，单手轻按狼颈稳住坐骑，随即垂首敛气，快步走入屋内，对着帐中人行礼叩首，姿态恭谨又利落。
他张口便是晦涩古朴的萨满语，语调急促却清晰，一字一句报着探得的讯息：“林子南侧，撞见一伙赶路之人，一男一女同乘一头巨犬，身带随身行囊，行色匆匆往密林深处去了。”
话音刚落，帐中草帘猛地被掀开，端坐其内的首领径直起身走出，周身气场沉厉慑人。她头戴镶缀着斑斓禽羽的木面具，面具上绘着狰狞的赤红色凶纹，遮去面容却难掩周身悍气，竟是个身形健硕、步履沉稳的女战士。她开口亦是浑厚豪迈的萨满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调拨二十名精壮族人，前去将这伙人擒回，我要亲自审问。”
“遵令！”那报信男子掌心紧握成拳，对着首领躬身一礼，朗声应下命令。他转瞬便跨出茅屋，指尖抵唇吹出几声节律分明的哨音，哨声刚落，林间便响起整齐划一的步履声，精壮族人迅速集结列阵，全然是训练有素的模样。
一众精壮族人领命而去，转瞬便隐入茫茫松林，没了半点踪迹。他们尚且不知，此番要寻的路人远非寻常过客，更像是一枚猝然异动的孤子，正要撞碎这片密林深处，早已布妥的无声棋局。
密林南侧，松涛阵阵，浓荫几乎将天光彻底隔绝，入目尽是连绵不绝的苍劲古松，枝桠交错缠连，密得透不出半丝风。沃夫加一行人正循着林间小径赶路，巨犬杜尔伽步履稳健，凭着常年奔走荒野的阅历辨明方向，一路径直往西，本以为能平稳穿过这片密林，避开周遭是非。可行至半路，杜尔伽忽然猛地顿住脚步，双耳陡然竖起，鼻尖微微翕动，敏锐地捕捉到了林间微不可查的异动，连带着周身毛发都微微炸起，再不肯往前迈进一步。
凛娜还坐在犬背上，全然没察觉周遭暗藏的凶险，见杜尔伽骤然停步，只歪着头轻声发问，语气里满是懵懂疑惑：“怎么了杜尔伽？是不是走累了呀？”
沃夫加几乎是在杜尔伽停步的瞬间，便利落翻身跃下犬背，身形稳立在地，周身气息瞬间沉凝，进入全然警戒的状态。他抬眼扫过四周晃动的松枝，指尖暗暗凝起灵力，沉声对着犬背上的凛娜叮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别下来，待在上面别动，我们被人包围了。”
杜尔伽压低喉咙发出低沉的呜咽，目光扫过四周密林，嗓音沉闷笃定，透着几分凝重：“是林间的土著，带着萨满部族的气息，藏在暗处没露面。”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炸响，一支粗糙却力道十足的木标枪裹挟着劲风，直直朝着沃夫加脑门激射而来，速度快得惊人。沃夫加反应极快，手腕骤然翻转，指尖凝出淡青色风刃，抬手便将那支标枪劈成两段，断裂的木茬散落一地。可这一击不过是开端，下一秒，四面八方的密林里接连飞出数支标枪，从各个死角齐齐袭來，攻势密不透风。这些攻击虽伤不到修为不浅的沃夫加与身形矫健的杜尔伽，可敌人始终藏在松枝与灌木丛后，只闻枝叶响动，不见半个人影，东一丛西一簇的动静扰人视线，根本摸不清对方的具体方位，一时竟陷入了被动周旋的境地。
几轮标枪袭扰过后，密林深处终于传来沉稳的蹄声，藏在暗处的土著人尽数现身，个个骑着矫健的灰狼，依次绕着沃夫加一行人缓步盘旋。他们头上的涂装木面具一模一样，赭石图腾在昏暗林间晃得人眼晕，凛娜攥着杜尔伽背上的鬃毛，缩着身子数了半晌，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发颤，怯生生开口：“好、好多人……好像有二十多个吧？”
杜尔伽四肢稳稳钉在原地，双耳警惕竖起，目光扫过一圈狼群与族人，语气平淡却笃定，不动声色修正着背上少女的话：“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人。”
一人一犬短短两句交谈的间隙，对面的土著队伍已然列好阵势，手持长棍的族人齐齐用棍尾叩击地面，沉闷的声响在密林间回荡，伴着低沉齐整的男性战吼，威压扑面而来，逼得沃夫加与杜尔伽周身紧绷，不敢贸然挪动半分。这般震慑人心的阵势持续了足足半炷香工夫，才缓缓停歇，队伍最前方那名高挑矫健的领队，独自驱狼上前几步，孤身走到众人面前。
男人翻身下狼，站定后两手掌拳扣在胸前，行了个标准的部族礼节，语气沉稳有礼，吐出一口流利标准的大陆语，没有半分敌意：“大德鲁伊阁下，烦请随我们走一趟，我等并无恶意，无意冒犯。”
沃夫加闻言，紧绷的身形稍稍松缓，心底悬着的石头落了半截。本以为是林间蛮横的劫掠部族，没想到对方竟识得自己身份，省去了一番无谓的缠斗，眼下局势，倒也算有了转圜的余地。
一行人循着原路折返，二十名土著骑手分列两侧，将巨犬杜尔伽与背上二人护在队伍中央，缓步踏入这片隐秘的松林聚落。沿途往来的族人纷纷侧目，目光落在这几位陌生来客身上，却始终恪守部族规矩，无人上前喧哗惊扰，队伍一路行至中央那间最宽大的茅屋前才缓缓停驻，随行族人就地散开守在四周，只留那名高挑领队快步入内禀报。
沃夫加扶着凛娜稳稳从杜尔伽背上跃下，二人一犬并肩立在茅屋前静候，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默默打量着这片聚落的布局与族人的行事模样，神色依旧平静淡然。
凛娜却没这份镇定，一双眼死死盯着周遭族人脸上狰狞的图腾面具，指尖攥得紧紧的，声音发颤地往沃夫加身边靠了靠，怯生生低声问道：“沃夫加……他们、他们不会吃人吧？”
沃夫加垂眸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只淡淡回了一句：“他们以肉食为生。”
这话听得凛娜心头一紧，小脸瞬间泛白，慌忙往后缩了缩，慌慌张张追问：“那、那我们也算肉吗？还是、还是说，是杜尔伽？”
她边说边伸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巨犬，杜尔伽却一脸淡然，连耳朵都未曾晃动半分，反倒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嘲：“凛娜小姐，我这点皮肉，还不及湖里一条肥鱼分量足，不值当。”
一番话听得凛娜更慌，当即就要往沃夫加的兽袍身后躲去，恰在此时，茅屋的草帘被轻轻掀开，那名高挑领队缓步走出，对着三人抬手示意，语气平和地出声邀约：“几位，里面请，首领在等候诸位，呃……那条狗可以在外面等着，我们不吃它。”
见对方语气和善、并无敌意，沃夫加悬着的心彻底松了松，抬手护着身旁怯生生的凛娜，缓步掀开草帘走进茅屋。屋内不算宽敞，却收拾得格外齐整，各类物件摆得规规矩矩：墙边靠着打磨光滑的木矛、兽皮弓，角落堆着捆好的草药与干粮，甚至还有几盆不知名的林间花草，透着几分烟火气。唯独墙面上挂着的几颗兽头骨，看着有些唬人，除此之外，倒不像蛮荒部族的居所，反倒透着规整的秩序感。屋子正中央用宽大的芭蕉大叶搭出半块内帐，格外惹眼，帐下那张粗木主椅上，正稳稳坐着一人，显然便是部族首领。
两人刚跨进茅屋，帐内便率先传出浑厚响亮的声音，一口流利却带着粗粝野性的大陆语，直奔二人身份而来：“图雅蒙特的大德鲁伊，还有大祭司……今日竟让俺逮到这般贵客？”
两旁侍立的族人伸手掀开宽大的芭蕉叶帐帘，女首领的身影彻底显露，那张绘着赤红凶纹、缀着禽羽的木面具，正牢牢对着二人，气场强势又直白。她大步离座，径直走到沃夫加面前，粗粝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先盯着少年沉声道：“大德鲁伊。”随即侧过脸，看向缩在沃夫加身后的凛娜，语气稍顿，又补了一句：“大祭司。”
沃夫加站得笔直，脊背挺得稳如苍松，脸上不见半分怯色，语气沉稳又守礼，微微躬身致歉：“我们只是途经这片密林，无意闯入贵部领地，多有冒犯。”
女首领闻言，隔着面具发出一声低沉嗤笑，语气直白锐利，半点弯子都不绕：“途经？湖畔那么宽的坦途不走，偏偏往俺这藏得严实的松林里钻？你们……分明是在躲人，对吧？”
沃夫加喉间微紧，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顺着侧脸缓缓滑落，他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这番质问。
女首领见状，语气松快了几分，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笃定，缓步绕着二人踱步，身形健硕沉稳，每一步都带着部族首领的底气：“俺知道，凭我们这群土著，硬碰硬打不过你这位大德鲁伊。可这山头连着好几个部族，真要是闹起来杀红了眼，对你我都没好处。”
沃夫加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应道：“你说得对，没必要伤了和气。”
女首领停下脚步，木面具下的目光牢牢落在缩在一旁的凛娜身上，带着几分直白的好奇，甚至微微凑近，轻嗅了嗅她身上的气息，随即退后两步，开口抛出条件：“既然这样，大德鲁伊阁下，你帮俺一个忙，俺就保你们平平安安离开，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绝不刁难，如何？”
“请讲。”沃夫加没有多余犹豫，语气干脆利落。
女首领忽然压低声音，故意凑到凛娜耳边，用只有三人能听清的音量缓缓开口，尾音带着几分凝重：“这片密林地下，藏着一条贪金的黑龙，烦请您……帮俺斩了它。”
黑龙？这可不是林间寻常的凶兽。龙类生来身负魔力，身躯庞大凶悍，远不是普通部族能抗衡的存在，也难怪这群土著束手无策。可沃夫加身为大德鲁伊，身负自然灵力，倒真有几分与之一战的变数。
屋内的短暂交涉就此落定，沃夫加护着凛娜走出主茅屋，方才那名高挑的土著领队早已候在门外，领着二人去往侧边一间空置的小茅屋落脚。这间屋子虽不算宽大，却收拾得干净妥帖，纱帐、草席一应物件齐全，看得出女首领果然守信，给了二人一犬安稳的落脚处。
夜色彻底漫上松林，晚风卷着松涛沙沙作响，林间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兽嚎，添了几分荒野的冷寂。奔波整日的疲乏翻涌上来，凛娜沾了草席便沉沉睡去，连日的慌乱与惶恐，总算在这片刻安稳里消散大半。唯有沃夫加未曾歇息，独自坐在茅屋顶上守夜，看眼茅屋门前那熟睡大犬，晚风掀动他的衣袍，眼底满是沉郁。他清楚明日要面对的是凶戾的黑龙，那是九死一生的苦战，半点松懈不得，望着漆黑的密林，半点睡意也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