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林间湖畔的青石旁道浸着淡淡的晨润,八尺巨犬杜尔伽踏着轻缓的步子沿路前行,健硕的身影映在澄澈无波的湖面上,随犬身的晃动漾开细碎的涟漪。背上的少年少女全然卸了赶路的疲惫,懒懒散散地借着犬身的软毛寻着舒服的姿势晒着初升的暖阳——凛娜蜷在杜尔伽颈肩处往前趴,下巴抵着厚实的鬃毛,狐耳软软贴在颊边,眯着眼任暖光覆满周身;沃夫加则倚在后方行囊旁向后躺,长腿随意搭着,指尖轻捻颈间兽骨吊坠,眉眼舒展,连往日眉间的沉郁都被这晨间的安逸揉散了几分,一狼一狐一犬,在这湖光晨色里,静得像融进了眼前的景致。
这片湖畔景致,早已褪去了图雅蒙特氏族独有的参天巨树林海风貌,取而代之的是连片高低错落的橡木与苍松,林木苍郁挺拔,一旁的湖水澄澈透亮,泛着淡淡的紫调,林木与紫湖相映,自成一派清幽别致的异域风光,与故土景致截然不同。
凛娜趴在杜尔伽厚实绵软的颈毛上,原本慵懒的神色淡了几分,透着几分没耐心的娇气,闷声开口问道:“离那个精灵山谷,到底还有多远呀?”
杜尔伽依旧迈着平稳的步子前行,喉间溢出几分温和的笑意,慢悠悠开口:“凛娜小姐这才刚踏上旅途一日,便觉得乏味了?”
它忽然顿住脚步,垂眸望向脚边泛着淡紫柔光的湖面,水下隐约有游鱼摆尾,漾开一圈圈细碎水纹,沉声解释道:“此处是莱茵湖,踏过这片湖畔,便算是真正进入精灵山谷的地界了。”
沃夫加缓缓坐起身,抬手拨开额前被晨风吹乱的碎发,目光落在这片陌生的紫湖景致上,淡淡补充了一句:“再赶几日路程,便能抵达精灵王城。”
凛娜皱了皱鼻尖,小嘴巴一撇,脑袋耷拉得更狠,语气糯叽叽又带着点小怀疑,直白嘟囔着:“你们是不是骗我呀?我才刚出来没多久,又不知道路有多远,这才刚到边上而已,真的再过几天就能到精灵王国吗?”
凛娜的小声嘀咕没人应声,杜尔伽依旧踏着稳缓的步子朝前走,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爬到半空,暖融融的晨光渐渐变得灼热,连湖面都泛着温热的光晕。一行人渐渐觉得燥热,纷纷松了领口、褪去外搭的披袍,赶路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慢悠悠走了几炷香的工夫,终于望见湖畔边缘,坐落着一片依水而居的村民聚落。
这座依湖而建的小村落里,聚居着各色异族住民:尖耳纤长的精灵步履轻缓,浑身覆着碧青软皮的哥布林忙着手头活计,还有个头矮胖、顶着圆钝菌盖的蘑菇人,慢悠悠穿梭在错落的矮木屋间。不少人刚用完晨食,聚在屋旁闲散闲聊,也有背着行囊的旅人缓步穿行,一派闲适烟火气,全然没有赶路的仓促。
杜尔伽驮着二人缓步行至一家临湖饭馆旁,厚重的脚掌终于顿住,俯身慢慢将两人放下。正午日头正烈,大犬喘着粗气,径直寻了饭馆旁树荫浓密的阴凉地,趴卧下来歇气,舌头微微吐着,散着周身的燥热;沃夫加先行迈步走入饭馆,凛娜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店内,挑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落座。此时过了饭点高峰,店内客人寥寥,不用久等便能用上热饭,正好消解赶路的乏累。
店内值守的女精灵侍者原本正靠着柜台闲坐,见有新客入座,立刻敛了散漫,步履轻缓地走上前来,语气温柔有礼:“二位客人,请问想吃点什么?”
沃夫加抬眼略一思索,语气平淡开口,像是对这类旅途饭馆的餐食颇为熟悉:“来一碗五谷鱼面。”
凛娜坐在一旁满眼懵懂,盯着女精灵臂间夹着的木质菜单,歪着头露出几分茫然,侍者见状立刻将菜单递了过去。她捧着菜单扫了两眼,很快指着心仪的餐食,脆生生开口:“我要一份香菇虾滑饭!”
“好的,二位稍候,我这便去后厨通传。”女精灵轻声应下,将两人点的餐食记在心底,步履轻缓地转身,朝着后厨烟火升腾的方向走去。
侍者走远后,店内只剩零星低语,凛娜手肘撑着木桌,手掌托腮歪头看向对面的沃夫加,带着孩童式的直白好奇开口问道:“沃夫加,你好像对这里很熟的样子?”
沃夫加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的木纹,目光淡淡落在窗外的紫湖之上,语气平淡无波,只简短回了两个字:“还好。”顿了顿,他才缓缓补充,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周遭的嘈杂里,“从前,是大祭司凛娜带我来吃五谷鱼面的。”
凛娜闻言愣了愣,小声应了句“哦”,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失落,只觉得这答案听得格外别扭。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望着对面的少年,心头泛起浓浓的茫然——她有着和那位大祭司一模一样的容貌,身形体态也分毫不差,可偏偏脑子里空空荡荡,半点过往的记忆都没有,唯独几日前在图雅蒙特故土受了刺激,零碎想起八年前,沃夫加亲手对她下死手的那一幕。
待到店内食客散尽,周遭愈发清静,两人静坐着等候片刻,女精灵侍者便先端来了凛娜点的香菇虾滑饭。圆润的白米饭盛在浅木碗中,裹着浓稠棕亮的鲜酱汁,嫩白弹润的虾滑码在饭面,搭配肥厚鲜滑的褐色香菇,碗边缀着细碎的紫葱与青蒜提香,撒上少许薄椒粉,热气裹挟着鲜醇的饭香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凛娜盯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饭食,眼睛亮了几分,压根等不及旁人,伸手拿起桌边摆着的木勺,迫不及待就往嘴里送了一口。
“哇……”凛娜嚼着嘴里鲜香的饭食,眼睛瞬间亮得像盛了湖畔的星光,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又满足地叹道,“这也太好吃啦!”
瞧着眼前少女吃得香甜,鼻尖还沾了点浅棕酱汁,方才那点低落尽数散了,沃夫加眼底掠过一丝浅愧,刻意学着杜尔伽的温和口吻,故作恭谨地开口:“是我怠慢了凛娜小姐,在家时便只顾得上粗粥淡饭。”
凛娜闻言抬头,嘴里还塞着饭,含糊不清地摆了摆手里的木勺,急着反驳,小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我、我才没这么说呢……”
没过多久,侍者便端着沃夫加的五谷鱼面缓步走来。瓷碗里的细面根根顺滑,浸在奶白鲜浓的鱼汤里,去骨的鲜鱼片嫩得透光,搭配粉嫩弹牙的鱿鱼、橙红饱满的虾仁,再铺几片鲜绿脆嫩的菜叶,撒上细碎葱丝与提鲜的蟹黄碎,色泽清润雅致,看着便格外清鲜适口。沃夫加执起竹筷,轻轻夹起一筷子细面,又挑了片软嫩的鱼肉,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动作沉稳,和一旁狼吞虎咽的凛娜形成了鲜明对比。
凛娜抬眼瞟了瞟沃夫加面前的五谷鱼面,虽说看着不如自己的虾滑饭饱腹,可那清鲜丰盛的模样还是狠狠惊艳了她,忍不住睁圆了眼睛开口:“这……这真的只是面吗?光吃这些配菜都能吃饱了吧?”
瞧着少女满眼新奇的模样,沃夫加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干脆夹起一筷弹嫩的鱿鱼卷,轻轻递到她唇边,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性的调侃:“这还算不得稀罕,精灵王城里好吃的吃食数不胜数,到了地方,你怕是要乐得蹦起来。”
凛娜张口就把鱿鱼卷含进嘴里,连嚼都没细细嚼就匆匆咽了下去,还下意识吸了吸唇角的鲜汁,眼睛亮得发亮,急着追问:“真的假的?你可不许骗我!”
她太过兴奋,猛地一拍木桌,沉闷的声响在清静的店里格外清晰,柜台旁值守的女精灵侍者都被惊得抬了抬头。凛娜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失了态,慌慌张张站起的身子又僵住,瞥见沃夫加偏过头轻咳两声掩饰笑意,脸颊瞬间泛起薄红,讪讪地扯着嘴角坐下,身后蓬松的狐尾在椅边慌乱地扫来扫去,满是手足无措的羞窘。
一餐饭吃得差不多,两人陆续放下勺筷,桌上只剩零星残羹与淡淡余温。方才值守的女精灵侍者缓步走到桌旁,神色带着几分拘谨与试探,犹豫片刻才轻声开口,目光落在凛娜身上,语气带着笃定的疑惑:“请问,您可是图雅蒙特的大祭司凛娜小姐?”
沃夫加本以为侍者是前来结账,指尖刚要探向腰间钱袋,骤然听见这话,动作猛地顿住,默默将手收回搁在膝头,垂着眼帘沉默不语,周身气息沉了几分,没有贸然接话。
凛娜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询弄得一怔,看着沃夫加闭口不言,只能硬着头皮应付,脸颊微微发烫,干笑着胡乱点头应和:“啊、啊哈哈,你好……”
女精灵眉眼柔和了些许,虽依旧有些局促,却还是缓缓开口,提起陈年往事:“您或许不记得了,八年前我还只是个小侍者,曾被醉酒闹事的食客欺辱,多亏了您出手相助。”
凛娜心底一空,脑子里压根没有半分相关记忆,面上却不敢露怯,只能装作恍然的样子,含糊应着打圆场:“啊?噢——原来是那时候啊。”
沃夫加瞧出她的窘迫与无措,适时开口接过话头,帮她遮掩失忆的窘境,语气平淡却没半分遮掩:“那时候我年纪虽不算小,可修为浅薄、锻炼不够,拼尽全力也拦不住那醉酒的壮汉。”
“正是如此!”女精灵连忙点头,想起往事眼底泛起暖意,一时口快唤出旧称,又慌忙改口行礼,语气满是恭敬,“凡先生……失礼了,如今该称您为大德鲁伊阁下。那时您拼尽全力也拉不开那醉汉,我记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敢忘。”
凛娜听得暗自纳闷,满心疑惑:堂堂大德鲁伊,竟连一个醉酒壮汉都拦不住?可她半点往事不知情,根本没法辩驳,只能低着头胡乱点头嗯应,勉强装作自己就是故事里那位大祭司的模样,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
“当年多亏凛娜小姐出手,用水魔法将那醉汉推开,我才得以脱身,店里也没受更大的损失。”女精灵说着,郑重朝二人弯身行礼,语气诚恳,“今日这顿餐食,算在我身上,聊表我的谢意,还望二位不要推辞。”
沃夫加眉眼微抬,显然没料到会遇上这般意外的报恩,沉吟片刻便颔首应下,语气平和:“既如此,那就多谢了。”
少年见女精灵心意真切,也不绕弯子,顺势往前微探身,沉声追问起相关事宜,目光带着几分郑重:“我们此番本就是要前往精灵王城,不知你可否知晓,精灵王陛下近年境况如何?”
女精灵闻言神色一敛,左右环顾了一眼空寂的饭馆,这才俯身凑近,压低声音悄声回道:“此事在外极少有人敢提……据说,精灵王陛下早已被朝中权臣架空权势,如今被软禁在王室庭院之中,不得自由。”
凛娜听得一头雾水,压根不懂“架空”“软禁”意味着什么,只茫然坐在一旁。沃夫加却瞬间理清了脉络,脸色微沉,心底已然明了:此番本是路过精灵王城,顺带替七国合议递讯、邀约君王参会,如今看来,这件顺手的差事,难度也远比预想的还要艰巨。
女精灵望着二人,神色沉了几分,压低声音又添了句叮嘱,语气里藏着真切的顾虑:“还有一事,我也冒昧提醒二位……世人皆知,凛娜小姐已然辞世八年,如今骤然重现,难免惹人非议;更何况大德鲁伊阁下身为亡国旧主,此番复出本就扎眼,前路必定藏着不少凶险,还望二位一路多加小心。”
话音落定,她默默收拾起桌上的残羹碗筷,指尖利落叠好餐具,缓步转身走入后厨,没再多说一句,只留沃夫加与凛娜二人僵在靠窗的桌前,周遭的清静瞬间变得压抑,方才用餐的暖意散得一干二净。
凛娜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狐耳耷拉下来,浑身透着掩不住的后怕,声音发飘地喃喃开口,眼底满是茫然与惶恐:“原来……原来老猕猴说我像个孤鬼,是这个意思啊。所有人都觉得当年的大祭司已经死了八年,我现在这样,就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一样,对不对?”
沃夫加抬眸看她,眼底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却笃定,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淡淡应道:“你明白就好。”他方才便察觉这女精灵谈吐沉稳、心思缜密,绝非普通饭馆侍者,此刻想来,对方怕是早认出二人身份,借着报恩递消息,顺带点**境,一番举动藏着深意,倒也贴合精灵族素来机敏的性子。
沃夫加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周身气息愈发沉冷,片刻也不愿多留,沉声对凛娜开口,语气里藏着不容耽搁的紧迫:“吃饱了便动身,此地不宜久留,怕是早有眼线盯着。”话音未落,他已然利落起身,伸手攥住凛娜的手腕,不由分说带着她快步踏出饭馆,步伐稳而急促,半分拖沓都无。
“哎呀,你慢些呀!”凛娜被他拽得脚步踉跄,小碎步紧紧跟着,语气里裹着几分委屈的娇嗔,“走这么急,我腿短跟不上嘛~”可她也懂此刻处境凶险,虽有抱怨,却还是咬牙快步跟上,没再多闹脾气。
二人不敢在湖畔多做半分停留,快步走到树荫下唤过歇稳的杜尔伽,巨犬早已啃完干粮,见二人神色凝重便立刻起身待命。沃夫加先扶着凛娜稳稳攀上宽厚的犬背,自己随即利落落座,顺手理好身侧行囊,杜尔伽当即迈开步子启程。这湖畔的边际,便是连绵密林的开端,前脚刚踏出湖畔地界,后脚便径直钻入了浓荫蔽日的林莽之中,彻底避开了旁人视线。赶路途中,沃夫加压低声音,将饭馆里探得的消息、精灵王被软禁的隐情与前路凶险,尽数低声告知了身侧的杜尔伽。
待到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湖畔重归寂静,那名女精灵侍者才缓步走出饭馆,站在空无一人的路边。她垂眸默念几句晦涩的精灵咒语,指尖凝起淡金微光,一只同她发丝一般的浅金魔力纸鹤缓缓成型,振翅向着天际飞去,纸鹤所载的书信,早已将沃夫加一行的行踪尽数记下,往后路途,他们的一举一动,怕是都落入了旁人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