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我看到那条租房信息说起。
蓉城地铁二号线尽头,月租六百,押一付一,水电均摊。这个价格在这座新一线城市里,便宜得像是某种诈骗——但我还是点进去了。没办法,毕业证还没捂热乎,实习工资三千五,能省一点是一点。
房源照片拍得很随意,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带一个小阁楼和一个爬满藤蔓的露台。房间看着倒还干净,采光也不错。唯一让我犹豫的是介绍里最后一句话:
「现有三位租客,关系融洽。希望你也是一个有趣的人。」
有趣的人。这种措辞让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人在穷的时候,理性会选择性下线。
我给房东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声音很年轻的女孩子,听完我的自我介绍后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更加困惑的话:
「你怕鬼吗?」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什么?」
「开个玩笑。」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明天下午来看房吧。到了楼下喊我,五楼,没有电梯。」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心想这人多少有点毛病。但六百块的房租像一根胡萝卜一样吊在我面前,我决定先去看看再说。
第二天下午,我拖着一只行李箱站在了那栋楼下面。
楼是九十年代的职工家属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缝隙里长着不知名的杂草。单元门虚掩着,楼道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我仰头看了看五楼,窗帘拉着,看不出什么端倪。
「——你就是新来的?」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过身,看见一个穿初中校服的女生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正歪着头打量我。
我下意识地往她身后看了看,确认她是在跟我说话。
「呃,我来看房的。请问你知道房东在哪儿——」
「我就是。」
「……」
我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的校服,又看了看她手里那袋一看就是从门口水果摊买的橘子,脑子里飞速运转了三秒。
「你……是房东的女儿?」
「我就是房东。」她把橘子换到另一只手,从我旁边走过去,推开单元门,「上来吧。五楼,走楼梯。」
我跟在她后面上了楼。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我在心里给她编了好几个版本的身份——父母出国留了套房、富二代体验生活、成年了但长得显小——每一种都说得通,又每一种都不太对。
五楼的防盗门是老式的那种,漆面剥落了一小块。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一股混合着咖啡、檀香和某种说不清的甜味扑面而来。
「进来吧。换拖鞋,左边那双蓝色的没人用。」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比照片上看起来要大,也更要……怎么说呢,有生活痕迹。茶几上摆着半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沙发上搭着一条格子毛毯,电视柜旁边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丹道入门——从理论到实践》。
我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那间,带阳台。」房东女孩——我现在还不知道她叫什么——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又摸出一个橘子,开始剥,「之前的租客上周搬走了,房间已经打扫过。」
「之前的租客……为什么搬走?」
她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瞳仁比正常人大一点,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有点不太真实。
「他说他不能接受一个会在凌晨三点用洗衣机洗床单的室友。」
「……就因为这个?」
「嗯。我说过,我希望住在这里的人是有趣的人。」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觉得你有趣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应该算普通人吧。」
「普通人挺好的。」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在她脸上显得有点过于成熟,「我叫阿九,你叫我九儿也行。去看看你的房间吧,看完再说要不要租。」
房间确实不错。大概十五平米,有独立阳台,采光很好。家具旧是旧了点,但都很干净。墙上还有前任租客留下的一张海报,是某个我不认识的乐队。
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了一眼,能看到远处蓉城的轮廓。六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江水的腥味和楼下小饭馆的油烟味。这个城市对我来说还很陌生,但站在这里的时候,莫名有种安稳的感觉。
我决定租下来。
回到客厅的时候,阿九已经把橘子吃完了,正在用湿纸巾一根一根地擦手指。茶几上多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多了一个人躺在沙发上。
那人用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撮翘起来的头发。脸很白,白到有点过分,在没开灯的客厅里简直像在发光。
阿九头也不抬地说:「这是沈夜,住你隔壁那间。上夜班的,白天一般都在睡。」
「……现在不是下午三点吗?」
「对啊,所以他醒了。」
沙发上那团毯子动了动,从里面伸出一只手,冲我晃了晃,算是打了招呼。那只手也很白,手背上能隐约看到青色的血管。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又不动了。
我决定暂时不深究这件事。
「厨房在那边,卫生间是公用的,热水器有时候不太好使,要多放一会儿才有热水。」阿九站起来,领着我大致转了一圈,「阁楼是我住的,没事别上去。露台可以用,但晚上十二点以后不要上去。」
「为什么?」
「因为我室友会在上面。」她顿了顿,「不是沈夜,是另一个。」
「还有一个室友?」
「嗯,白露。她应该快回来了。」阿九低头看了看手机,「对了,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那就好。晚上一起吃饭,正好你们都见一面。」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安排一场相亲。
白露是在傍晚六点左右回来的。
我正蹲在房间里拆行李箱,忽然闻到一股很浓的中药味从门缝里钻进来。紧接着客厅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像是有谁在搬动锅碗瓢盆。
我推门出去,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生正把一堆瓶瓶罐罐从一个大号帆布袋里往外拿。她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短发,戴一副圆框眼镜,白大褂口袋上别着两支笔,其中一支在漏水,把她胸口的布料染了一小块蓝色。
她抬起头看见我,眨了眨眼。
「你就是新来的?」
「啊,是。我叫林澈。」
「白露。成都中医药大学研二。」她把最后一瓶东西放在桌上,那瓶子里泡着某种植物的根茎,在透明的液体里微微浮动,「你是做什么的?」
「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UI设计。」
「哦——」她点点头,忽然目光下移,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你最近睡眠不太好吧?」
「……是有一点。」
「肝火旺,湿气重。回头我给你煮点茶。」她说着转身走进厨房,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对了,你怕苦吗?」
「还、还行。」
「那就好。怕也没用,良药苦口。」
厨房里传来点火的声音。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茶几上那堆瓶瓶罐罐,忽然觉得六百块的房租确实便宜得有道理。只是"有道理"的方向可能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晚饭是白露做的。准确地说,是白露在煮她的"实验材料"的时候顺带做的。三个菜一个汤,卖相都还不错,但每一道菜里都飘着几片我不认识的叶子。
「放心,都能吃。」白露一边盛饭一边说,「这些不是药材,就是普通的香料。只是品种比较少见。」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味道居然还行,带一点薄荷似的清凉感。
阿九坐在我对面,吃饭的姿势很端正,筷子使得很稳。沈夜没有出现,阿九说给他留一份就行。
「沈夜吃饭的时间跟我们不一样。」她说,「他一般在晚上十点以后才吃第一顿。」
「他到底上的什么夜班?」
阿九和白露对视了一眼。
「他是程序员。」白露说,「给一家国外的公司远程干活,作息按美国时间来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程序员、远程办公、昼夜颠倒——在蓉城这座城市里,这样的设定说出来毫无违和感,甚至有点过于正常了。
但我想起沈夜那只白得不太正常的手,总觉得"程序员"这个身份说明不了全部问题。
我决定暂时不去想太多。
吃完饭,白露抢着洗了碗,阿九上了阁楼,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会儿。电视开着,在放一部很老的武侠片,画面里两个人在竹林上飞来飞去。我看着看着就有点犯困,决定先洗个澡回房间整理东西。
卫生间不大,热水器确实要多放一会儿才有热水。我脱了衣服站在花洒下面,水温终于上来的时候,墙上的镜子里映出了我身后那面贴满瓷砖的墙。
以及墙上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在花洒对面的那面墙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凑近了一点,借着昏黄的灯光辨认那些字。
「——不要相信阿九说的话。」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画歪歪扭扭,刻得很用力:
「尤其是她笑的时候。」
热水哗哗地冲在我背上,整个卫生间里弥漫着白色的水蒸气。那两行字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前人的留言,又像是某种恶作剧。
我站了很久,直到热水开始变凉才回过神来。
擦干身体穿好衣服,我站在卫生间里又看了那行字一眼。然后我推开门,客厅已经关了灯,电视的电源灯在黑暗中亮着一点红光。
走廊尽头,我的房间旁边,沈夜的房门开着一条缝。我能听到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快速而规律。
阁楼的楼梯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我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
阳台上,蓉城的夜色铺展开来。远处的高楼上亮着万家灯火,近处的老街区隐没在树影中。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我开始怀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阿九发来的微信消息。我这才想起来下午加了她的微信,但我还没有告诉她我的微信号。她不紧不慢地加的我,我给她转了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
屏幕上弹出两条新消息。
第一条是一张图,拍的是茶几上那袋橘子,配文:「橘子放茶几上了,你饿了可以吃。」
第二条是文字。
「对了,卫生间的墙上那行字,你看到了吗?」
我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三十秒,她又发来一条:
「前前前一个租客刻的,他后来因为房租到期搬走了。没别的原因,就是租期到了。」
然后是一个微笑的emoji。
那个emoji笑得眯起了眼睛,跟我今天下午见到的阿九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放下手机,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蓉城的第一个夜晚,我睡得不太好。隐约间,我好像听到隔壁房间的键盘声在凌晨三点准时停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脚步声、以及某种像是翅膀扇动的声音——也可能是风吹过露台上那棵老藤蔓的声音。
谁知道呢。
六百块的房租,押一付一。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然后翻了个身,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