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弄醒的。
不是咖啡,也不是早餐,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味道——像是有人把一整座中药铺子搬进了厨房,然后点火煮了一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确认自己确实不是在做梦。
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百块房租、穿校服的房东、白得发光的室友、卫生间的刻字、凌晨三点疑似翅膀扇动的声音。每一条单拿出来都不算什么大事,但放在一起,就像是一锅乱炖里放了太多不应该同时出现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公司HR发来的消息,提醒我下周一入职,需要准备的材料列了一长串。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三天前我还在大学的宿舍里收拾行李,现在我已经住进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即将开始一份普通的工作,而我的室友们……
我从床上坐起来,决定不再想了。
日子总要过的,六百块的房租已经交了。
推开房门的时候,客厅里的场景让我愣了一下。
沈夜坐在餐桌前,在吃东西。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还是翘着的,但不再是昨天那种"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苍白感了。事实上,在上午的自然光下面,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甚至可以说长得不错的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五官偏瘦,眼睛下面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青色痕迹。
唯一不太正常的是他吃的东西。
那是一碗面。面条是普通的挂面,但汤底是浓稠的棕黑色,上面飘着红枣、枸杞,还有几片我认不出来的药材。
「早。」他看见我,用一种刚睡醒的含混声音打了个招呼,筷子还夹着半截面条悬在半空。
「……早。你这是早饭还是宵夜?」
「早饭。」他把面条吸进嘴里,嚼了嚼,「白露说这个方子补气血,对熬夜的人好。你要不要来一碗?锅里还有。」
「不用了,谢谢。」我走进厨房,发现灶台上真的还剩小半锅。汤底散发出的味道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我妈炖的乌鸡汤——但比那个要猛烈三倍以上。旁边的小碗里放着几颗红枣,泡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里,看起来像某种化学实验的产物。
我决定还是吃自己带的饼干。
白露不在客厅里。她的白大褂搭在沙发扶手上,口袋里的笔还在漏水,已经把一块沙发布染成了浅蓝色。茶几上多了几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粉末,标签上写着"茯苓粉""山药粉""薏仁粉",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白露呢?」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去学校了。」沈夜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端着碗站起来,「她说晚上回来给你带茶。」
「什么茶?」
「没说。」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但她说你肯定会喜欢。」
这句话让我有点不安。昨天白露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就判断我"肝火旺、湿气重",这种诊断速度让我怀疑她的"茶"可能不会太好喝。
沈夜洗了碗,擦干手,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这让我想起了他昨天白天睡在沙发上的样子,那个翻身也同样是无声无息的。
「阿九跟我说你昨天看到了卫生间那行字。」他说。
我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她跟你说了?」
「嗯。昨晚你回房间之后。」沈夜靠在厨房门框上,用毛巾擦着手,「你是不是在害怕?」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带任何嘲讽或者试探的意思,像是在问我"你是不是饿了"一样随意。这种态度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不算害怕。」我斟酌着措辞,「就是有点……奇怪。」
「奇怪是正常的。」沈夜把毛巾挂回架子上,「住在这里的人,迟早都会发现一些奇怪的事情。重要的不是发现了什么,而是你打算怎么做。」
这话听着像是在打什么哑谜。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想了想,「如果你觉得不对劲,可以问我。不用自己一个人瞎想。」
「那我现在就问。」我把水杯放在桌上,「你到底上的是什么夜班?」
沈夜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但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认真回答。
「我是写代码的,这点没骗你。」他说,「但我写代码的时间不是按照美国时区来的。」
「那按什么?」
「按……」他似乎在想措辞,「需要。」
「需要?」
「嗯。有些代码只能在特定的时间写。」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我听到里面传来拉窗帘的声音。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他等于什么都没说。
上午十点左右,我决定去露台上看看。
昨晚阿九说过,露台可以用,但晚上十二点以后不要上去,因为"我室友会在上面"。她说的室友是白露——但我昨天晚上听到的那个疑似翅膀扇动的声音,怎么都不像是白大褂和中药瓶能发出来的。
露台的门在客厅的另一侧,是一扇老式的木框玻璃门,窗帘拉了一半。我推开门走上去,六月的阳光一下子就洒了满身。
露台比我想象的要大,大概有二三十平米。地上铺着旧瓷砖,缝隙里长着青苔。靠墙的地方摆着一排花盆,种的不是花,而是一些我不认识的草本植物——有些开着白色的小花,有些长着毛茸茸的叶子,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薄荷和泥土的气味。这大概是白露的领地。
角落里有一把藤编的躺椅,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毯子,看着像是经常有人坐的样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露台中间那棵树。
准确地说,是一棵爬满了整个露台上方铁架的藤蔓植物。它的主干有碗口粗,从角落的一个大花坛里长出来,藤蔓沿着铁架攀爬,在头顶织成了一张绿色的网。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藤蔓上挂着一些红色的小果子,看起来像迷你版的番茄。
我走近了看那棵藤蔓。它的根部被一堆鹅卵石覆盖着,花坛的泥土表面很湿润,像是刚浇过水。旁边放着一把园艺剪刀和一卷麻绳。
「你对植物感兴趣?」
我猛地转过身。
阿九站在露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她还是穿着那身初中校服——我不禁想她是不是真的只有这一套衣服——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初中女生没有区别。
但她说的话,看人的眼神,以及在这个房子里出现的所有时间点,都跟"普通初中女生"没有任何关系。
「随便看看。」我说,「这是什么植物?」
「爬山虎。」阿九走过来,仰头看了看头顶的藤蔓,「很老的一棵了,比这栋楼里住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老。」
她伸手摘了一颗红色的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递给我。
「可以吃吗?」
「可以。有点酸。」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很酸,像没有完全熟透的野草莓,但后味带一点清爽的甜。
「以前有人拿它泡酒。」阿九说,「据说喝了能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开个玩笑。」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把园艺剪刀上,「昨晚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
「没什么。」她蹲下来,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花坛里的鹅卵石,「就是随便问问。有时候这棵藤蔓在夜里会掉叶子,声音比较大。」
这个解释听起来跟"隔壁室友凌晨三点用洗衣机洗床单"一样,似乎很合理,但仔细一想又不太对——藤蔓掉叶子,需要翅膀扇动的声音吗?
我决定暂时不追问这个问题。
「今天不用上学吗?」我换了个话题。
「周六。」阿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没告诉你的事情有很多,但我告诉过你的事情都是真的。比如我叫阿九,比如我住在这栋房子的阁楼上,比如——」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比正常人大一点的黑色瞳孔里映着头顶藤蔓的影子。
「——这房子很便宜是有原因的。」
然后她笑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想起了卫生间墙上那句"尤其是她笑的时候"。但在明亮的阳光下,那个笑容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有点可爱——就是一个长得不错的小姑娘在逗你玩。
「什么原因?」
「因为」她端着杯子往门口走去,「很多人觉得这里不方便。没有电梯、房子老、热水器不好用、室友作息跟大家不一样……」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之前的租客们总是在住满一个月之前就走了。」
「为什么?」
「谁知道呢。」她的声音从客厅里飘过来,「可能是嫌橘子不够甜吧。」
我站在露台上,阳光把头顶的藤蔓叶子照得半透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颗红果子在我嘴里留下了微酸的余味。楼下传来小贩叫卖西瓜的声音,隔壁楼栋里有人在练钢琴,磕磕绊绊的《致爱丽丝》。
一切都那么日常,那么正常。
但我看着脚边那把园艺剪刀上干涸的深色痕迹,忽然不太确定那是不是泥土。
下午我出门办了点事。去附近超市买了生活用品,顺带熟悉了一下周边的环境。这片老街区很有意思——一边是九十年代的职工家属楼,一边是新修的商业街。转角处有个菜市场,卖菜的阿姨操着一口我听不太懂的蓉城方言,往我袋子里多塞了一把葱。
回来的路上,我在楼下的水果摊前站了一会儿。橘子,五块钱一斤。我想起阿九昨天手里那袋橘子,以及茶几上那袋"饿了可以吃"的橘子。
我买了一斤。
不是因为我想吃,而是我觉得在这个房子里,跟阿九保持良好关系可能比较重要。
拎着橘子和超市的袋子爬上五楼,我已经出了一身汗。没有电梯这件事确实挺折磨人的,但想一想六百块的房租,我觉得我的膝盖可以再坚持一下。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沈夜,不是阿九,不是白露。
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他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戴一副银框眼镜。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他正在往上面写着什么。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露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几乎可以用"专业"来形容的——微笑。
「你就是新来的租客吧?」他站起来,向我伸出手,「我姓周,周松年。」
我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干燥,力道适中,像是一个经常跟人打交道的人。
「林澈。您是……?」
「我在对面的小区住,算是这栋楼的……」他想了想措辞,「老住户。」
这回答有点奇怪。老住户为什么在别人的客厅里?
可能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周松年连忙补充道:「阿九他们偶尔有些事需要我帮忙,我就过来坐坐。你今天刚搬来,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吗?」
「挺好的。」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您找阿九?」
「不算找她,就是过来看看。」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随手翻了翻,把它们合上了,「对了,你签合同了吗?」
「什么合同?」
「租房合同。」
「没有。」我想了想,「就是加了微信,转了钱。阿九也没提合同的事。」
周松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整个动作看着很从容,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那挺好的。」他最后说了一句,语气有点微妙,「合同这种东西,有时候……签了也不一定有用。」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我还没来得及追问,走廊方向传来了脚步声——是那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但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能感觉到有人在走过来。
沈夜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了。
他站在走廊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被吵醒的。但他的眼睛很清醒,甚至可以说警觉,目光在周松年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我。
「周叔。」他打了个招呼,声调不冷不热。
「小沈。」周松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个笑容比刚才更用力了,「打扰你休息了?我就是过来看看。」
「没事。」沈夜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冰箱上喝着,「看完了吗?」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降了一点。
「看完了,看完了。」周松年把茶几上的文件收进一个旧皮包里,动作利索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
「小林,」他看着我说,「你的房间,是走廊尽头那间?」
「对。」
「那间采光不错。」他顿了顿,「之前住那间的人,每次住不到一个月就走了。你是第一个愿意住那间的人。」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想着他最后那句话。之前住那间的人,每次都住不到一个月就走了——这跟阿九在露台上说的话对上了。但阿九说的是"之前的租客们总是在住满一个月之前就走了",周松年说的却是"那间"。
也就是说,别的房间的租客可能还好,但我住的这间——走廊尽头那间——是换人最快的一间。
「别想太多。」
沈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周松年是什么人?」我接过水杯。
「邻居。」沈夜喝了一口水,「在这片住了十几年了,对每一栋楼的住户都熟。热心肠,爱帮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实际上呢?」
沈夜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跟早上他在厨房门口时一模一样——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认真回答。
「实际上,他是个好人。」他说,「但好人不一定做正确的事。」
这话听起来又像是在打哑谜。我发现自己住进来才一天,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云山雾罩的对话方式。这大概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刚才问他看完了吗,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夜端着水杯走回房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一趟,看看这房子里的情况。看完就走,不多留。」
「看什么?」
沈夜在房间门口停下,转过身来看着我。走廊的光线很暗,他又把窗帘拉上了,整个人站在一片阴影里,只有手里那杯水反射着一点天光。
「看你。」他说,「看我们。」
然后他关上了门。
白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推门进来的动作很大,白大褂的两只口袋里塞满了东西,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里装的不是瓶瓶罐罐了,而是几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印着《中药炮制学》和《经络腧穴学》。
「累死了。」她把东西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也跟着瘫下去,「今天的实验出了点问题,小鼠的指标全乱了。」
「小鼠?」
「实验室的,不是这里的。」她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紧张,「话说你脸色比昨天还差,昨晚没睡好?」
「……还行。」
「别骗我。」她坐起来,认真地看了我几秒,「你昨晚醒了好几次,而且做了梦——不是什么好梦,对不对?」
我没说话。她说对了。昨晚我确实做了梦,梦里有一棵很大的藤蔓,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叶子沙沙作响。我记不清细节了,但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
「你房间的问题。」白露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褶皱,「我说过吧,走廊尽头那间采光最好,但也是最……」
她忽然停住了。
「最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沈夜今天早上的笑容很像——淡淡的,很快就收回去,「晚上我给你煮茶。喝一周,睡眠就能改善。不过我要先声明,你可以喝,但喝了之后可能会看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起身走向厨房,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飘起来,「但都是正常的。看到了也不用慌。」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沈夜给我的那杯水。它已经凉了,杯壁上挂满了水珠。
"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这句话我今天听到了两次。一次是阿九说的,关于那棵藤蔓泡酒"能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一次是白露说的,关于她的茶。
她们在说同一件事吗?
还是说,这房子里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我某些事,只是没有人愿意直接告诉我?
厨房里传来煮水的咕嘟声。窗外,蓉城的夕阳把对面的楼染成了暖橙色。小贩的喇叭还在喊着西瓜两块五一斤,练钢琴的小孩已经放弃了《致爱丽丝》,开始弹《小星星》。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不太正常。
我拎起茶几上那袋橘子,决定先去厨房帮白露打下手。至少切菜的时候,我不用去想那些暂时想不通的问题。
橘子在袋子里滚了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地板。
一下,一下,一下。
从楼下传来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看地板。旧瓷砖,缝隙很深,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我确定那不是水管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