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好像失去了声音。
千夜是在大巴拐进盘山弯道的时候发现的。
车头还带着惯性往弯里切,轮胎碾过碎石,车身往右倾了半指,可窗外那整片山却像被人按了暂停。
扬在半空的灰浮着不动一只灰扑扑的山雀张着翅膀悬在离车窗十几米的地方,连翅膀底下最细的那几根羽毛都一根一根数得清。
像有人把世界掐成了一帧照片,而他成了照片里唯一还能喘气的东西。
车里欢乐的气氛还未褪去。
前座有人拍着椅背讲毕业旅行的事,两个女生凑在一块儿看手机,谁也没往窗外瞟一眼。阳光从脏兮兮的车窗斜切进来,落在一只忘了扶的行李箱上,把拉杆的影子拉得老长。
笑声是最后一个卡住的。
"哎,你们看外边——"前头那人先叫起来,话说到一半没了声。
"那鸟怎么停空中了?"另一个声音接上,嗓子已经劈了,"司机!停车!快停车!"
没人应。司机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人却像被焊进了座位里,后颈僵着一动不动。
千夜把脸贴向车窗。窗外那条盘山路清清楚楚,树是树,山是山,可一切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静得让人后脑发麻。
他试着动手指,指节能屈能伸;他试着扭头,脖子也听使唤。
偏偏整个世界都停住了。
然后人开始一个一个消失。
副驾驶那个男生先淡了下去。是江宇。
先是椅背的条纹从他肋下透出来,接着是身后的车窗、远处的山影,一点一点穿透他的身体。
人像被抽掉了颜色,从脚尖开始变透明,透明一路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下巴,最后连头发丝都成了薄薄一层雾气。
"他、他人没了!"后座有人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那男生的肩,自己胳膊也开始化了。
"别碰他!"一个女生尖叫起来,声音里全是破音,"他的手!他的手没了!"
"妈——妈——"
"这不是真的,这是做梦,我掐我自己,我掐……"
车厢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往车门扑,有人死死抱住前排椅背,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发抖,还有人拼命划拉手机,屏幕却是黑的一块,连一格信号都搜不出来。
千夜想站起来。
身体已经失去了使唤。
整个人像被按进了一张照片里,目光也被锁死,只能看着,只能听着。
他想张嘴,喉咙却发不出声,唯独思绪拼命地转。
这是绑架?是幻觉?还是……
窗外的盘山路开始往回卷。
像有人把一整卷胶片往回收纳盒里塞。山、树、天、云,一层一层地剥掉,颜色越剥越淡,最后只剩一片刺眼的白。
千夜眼前一黑。
那阵黑来得又快又重,像有块湿布兜头盖下来。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飘,耳边有风,又什么风都没有。
再能看见东西的时候,他正仰面躺在湿润的草地上。
草是凉的。露水贴着后颈渗进来,衣服潮了一大片,泥土混着青草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头顶是一片灰白色的天,亮得发闷,看不见太阳,也没有云,像是谁用一块磨砂玻璃把天空整个罩了起来。
"千夜!千夜!"
班里的女生先看到他,喊他的时候带着哭腔,声音抖得像断了的弦。
她跑过来想扶他,自己腿一软,先跪在了草里。“怎么办,班长,怎么办。”
陆陆续续有同学聚过来。
"这是哪儿啊?刚才不是还在车上吗?"
"我手机没信号了。"
"别挤我,我腿软,站不住……"
"我的包呢?我行李呢?谁看见我包了!"
管体育的那个高个男生蹲在地上干呕,一句话说不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或许唐岳身体很好,但过去几分钟发生的事情,超过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千夜撑着地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晕,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他先摸了一遍自己,胳膊、腿、胸口,很好没有缺胳膊少腿。
他抬头,把四面看了一圈。
四面八方都是人。
一眼望不到头。哭的、喊的、抱着头蹲下的,乱糟糟地压了一地。
男人女人,
年轻的年老的,
穿西装的、穿工装的、穿校服的。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世界各地随手抓了一把,囫囵倒在这片草地上。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上来,一层叠着一层,吵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政府呢?警察呢?总得有人来救我们吧!"
"我不是在上班吗?这他妈什么鬼地方啊!"
"手机也没信号,钱也没用,谁来管管我们啊!"
"妈,你在哪儿啊——妈——"
千夜没应声。他爬起来,踩着一脚深一脚浅的草,挪到一块凸起的土包上。站得高一点,视野才宽一点。他把聚过来的脸一张张看过去,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最后只问了一句:
"都在这儿了?"
没人点头。
"咱们班的,都往这边靠。"他两只手拢在嘴边,"我念名字,念到的应一声。"
人群里断断续续有几个声音应他,先近后远,像水面上漾开一圈。
人从各个方向挪过来。有扶着的,有被拖着的,有自己走两步就蹲下去的。
千夜站着念。
"江宇。"
"到。"
"唐岳。"
"在,呕。"
"陈默。"
没人应。
千夜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陈默。"
"这儿。"
一个人从人堆里挤出来。陈默个子不高,半张脸埋在领子里,往前提了两步,抬了下手。
千夜点了下头,接着往下念。
三十八。
他把手垂下来,站在原地没动。
毕业生登记表是他收的。四十二份,他一份一份按学号排过。
"王珊、李维、张铭。"他念了三个,"还有一个,钱雨。"
没人接。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问这话的是江宇。他站在人堆边上,头发乱着,眼睛却是亮的。他问完自己先愣住,好像也没打算真有人能答。
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就在这时暗了下去。
没有预兆。像有人把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的这头拉到那头,光一寸一寸被吞掉。人群的哭喊声像是被什么掐了一下,突然就小了下去。
天幕从正中间裂开。
几行字从云层里逐渐浮现,一个字比一个字大,大得能盖过半片天。那些字是血红色的,边角还带着细小的裂纹,像是硬生生从天上撕出来的一道口子。
一个声音贴着所有人的后脑响起。
没有方向,分不清男女,也听不出情绪。平得像念一段早就写好的通知,又冷得让人从脚底往上冒寒气:
"蓝星18-60岁个体已成功征召进入死亡高塔游戏。"
"死亡高塔游戏告知开始。"
天空上的字随着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亮起来。
"1.全体个体已植入数据面板。默念『面板』,可查看个人属性与游戏说明。"
第二行亮起:
"2.死亡高塔共五十层。每一层世界的唯一最终BOSS,是进入下一层的钥匙。全体个体需在一百年内,推倒死亡高塔所有BOSS。"
第三行:
"3.本游戏无复活机制。生命只有一次。请珍惜生命。"
天上静了一拍。人群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那个声音补了最后一句,语气还是没变:
"新手层内,禁止玩家互相攻击。告知完毕。"
"请各位蓝星玩家,死亡游戏,愉快。"
最后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千夜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发酸。
死亡游戏,愉快。
千夜抬手一挥,唤出面板。
后来他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是那一下。人在那种时候应该抬头,应该跑,应该喊。可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在眼前划了一下,把那层蓝光调出来。
因为小说和动漫里都是这么演的。
面板出来了。淡淡的蓝,边上一圈细光。
他往下看。
ID:千夜等级:1
生命值:100/100法力值:50/50
物理攻击:5法术攻击:5
力量:5体质:5敏捷:5精神:5
装备:无技能:无职业:未抽取
【天赋觉醒中……】
千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行数字。
生命值:100/100
这地方掉血,他不怀疑。怪咬人会掉血。可"掉了血就会死"——这两个字他连不起来。
他在键盘上敲了六年游戏。屏幕里那些小人的血条清过一次,清过一万次,清完就在原地站起来,头顶飘一个绿色的数字,继续往前跑。
他也死过。死过很多次。高一那个暑假,他在一个副本里被同一个boss按在地上摩擦了四天,死了不下两百回。他记得那种感觉——血条空掉的那一下,屏幕灰下去,音乐变慢,然后一个按钮跳出来,问你重不重来。
现在他的血条,也是血条。
也满着,也会掉。
他忽然想笑。
那个念头是从肚子底下拱上来的,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愣了。他咬着牙把它按回去,按了两秒才按服帖。按下去之后脸有点热。
他不知道刚才想笑什么。可能是因为太荒唐了。
旁边真的有人笑了一声。
很短,从人群某个方向冒出来,一下就没了。笑的那个人自己先捂住嘴,捂得很用力,眼睛睁得很大。
他旁边的女人往后退了半步,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个要咬人的东西。
还有个女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问得很实际:
"怎么回去?"
没人答她。
过了一会儿,有人把面板往下滑,滑到底,再往上滑。滑了三四遍。然后他抬起手,在自己面板上戳了几十下,戳得指尖都在抖。
戳到后来他不戳了。
"没有。"他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没有。"
然后东边有人开口。
"我明天还要上班。"
说这话的是个穿衬衫的年轻男人,说完他自己也愣住,像在等谁给他一个"你不用上了"的答复。
没人给。
那一片反而静得更死了。
别的地方开始有声音。不是哭喊,是那种很低、很碎的说话声,一层一层起来,像水在锅底冒泡。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这是什么,有人在念面板上的字,有人反复说"假的假的"。
好几万人的草原上,一声"救命"都没有。
后来千夜才明白,人在真正怕到极点的时候是喊不出来的。喊出来的,都还没怕到位。
左上角那行数字已经在走了。
一百年,一秒一秒地减。
千夜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图什么呢。如果是要钱,会有一个数字,会告诉他们要多少,会留一个联系人。如果是要人,会有一张名单。如果是要传个什么话,会有一整套说辞,会讲道理,会让他们信。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三行字,一句"请珍惜生命",和一个把"死亡"和"愉快"缝在一起的结尾。
他想不出来这件事对做的人有什么好处。
可他的后背已经明白了。
一个把这么多人的命写成稿子念出来的人,不会漏掉"怎么出去"这一项。
人群里这时候举起了一只手。穿运动服的高个男人,把拳头攥起来朝天上举了一下,喊得很大声:
"一百年?谁他妈活得了一百年!"
喊完他就站在那儿,手还举着,像在等谁接。
人群先是死一样的静。
静了大约三秒。三秒之后,整个草原像被点燃的火药桶,轰地一声炸开了。
"骗人的吧,这肯定是骗局,是哪个综艺在整蛊吧?摄像机在哪儿?给我出来!"
"我不要玩这个游戏,放我回家!我要回家!"
"五十层?BOSS?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有人疯了一样揪住旁边人的领子,抡起拳头就往对方脸上砸。拳头离那张脸还有半寸,一道看不见的力猛地把人掀了出去,掀出足足两米,像被谁从后头拽走的一只破沙袋,重重摔进草里。
系统提示音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新手层内禁止玩家互相攻击。】
"真不能打人?"有人蹲下去试了试,手刚扬起来就被掀翻,摔了个屁股墩,"这什么破规矩!"
"能互相攻击又怎样,命就一条,谁跟谁动手啊!"
被打的人坐在地上,揉着脖子,那里连个红印都没有。他愣愣地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天上那几行还没散去的血字,忽然就哭了出来。
千夜仰头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一百年内不能通关会怎么样?
系统没说。但一个把"死亡"和"游戏"摆在明面上、把"请珍惜生命"当规则念出来的地方,答案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他想带大家回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只是个班长,一个刚毕业、还在盘算前途的普通学生。可看着底下那一片哭天抢地的脸,看着同车同学一个比一个苍白的脸色,这个念头就怎么也按不下去。
想回家,就得先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
恐慌还没散干净,已经有人贴着外圈去找怪了。
"那边有个灰不溜秋的东西!是野怪吧!"
"别去。"
"别去什么,升级啊。"
"升级"两个字一出来,人群里刷地站起来一片。
冲在最前头的是几个看着练过的男人。他们扒开人群,脚步比谁都稳,眼睛里的慌退得比谁都快。
别人还蹲在地上干呕,他们已经在外圈围住了第一只怪。
千夜跟过去看。
那东西灰皮、矮个,龇着一嘴黄牙。不到人腰高,手里攥着半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骨棒,冲着围上来的人吱吱乱叫。
一个男人抬脚就踹。
哥布林翻了个跟头。没等它爬起来,石头已经砸上去,脑袋开了花,绿色的血溅了一地。它还想扑,被几个人七手八脚按在地上,没撑多久就不动了。
太弱了。
弱得不像话。就像玩过那么多游戏里的第一只怪。
掉落了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碎。
几条白布,几块碎骨头,还有半截看不出用途的木棍,翻两下没人要。
"白布?碎骨头?这游戏掉的是垃圾吧!"
"谁爱捡谁捡,我懒得弯腰。"
西边没多久又刷了一批。
千夜注意到,怪出来的位置跟刚才几乎没变。老一拨人还没散,新一拨已经扑了上去,嘴里骂骂咧咧,手上一点不含糊。
"又刷了!还是那个位置!"
"快占住,别让人挤进去!"
骨刀是从第三只哥布林身上掉的。
打到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围着三个人。唐博在最前面,他的骨棒已经举起来了。另一个剃平头的中年男人从侧面扑上去,从怪身子底下把那把刀抽了出来。
白得晃眼。刃口磨得极薄,灰天光落上去,反出一道冷线。
"诶!"
唐博的骨棒停在半空。
中年男人把刀往怀里一收,先开的口,嗓门比谁都大:
"没碰你啊。"
"那怪是我打的。"
"系统说不能打人。"他把刀换到左手,右手举起来,在唐博面前慢慢摊开,翻了个面,像给谁验货,"你看,干净。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你。"
围观的人越挤越多。挤进来,又都不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死人了。
外圈的刷新点早被占满。晚到的人一层叠着一层,都想往前挪半寸,谁也舍不得退。一只怪刷在了人群正中央。比之前几只强壮一些,也狂暴一些。
它落地就咬。前头的人往后退,后头的人往上挤,一进一退之间,人群像被谁在中间搅了一棍子。
陈默被拱了出去。
千夜离他不到三米,看得清清楚楚。他往后仰了一下,两只手在半空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脚底下一绊,人就已经在圈外了。
他撞进怪堆里,先回了一下头。
那只手朝人群扬起来,五指张得大开。
"拉——"
声音没喊完。
咬断手指的声音不大。千夜以前没听过那种声音。很多年以后他才想明白该怎么形容——像嚼碎一小把干柴。
血在昏暗的天色里是黑的。
人群往外退了一圈,退出一个空圈。圈中间那块草皮被踩得稀烂。
等那几只怪被清干净,地上的人已经不动了。
伤口裂着,没有变淡,也没有数字从头顶飘起来。
他就那么躺着,脸朝着天,睁着眼,比谁都安静。
"真死了啊……"
"不是说不能复活吗。"
"命就一条,广播都说了。"
五分钟多一点,尸体没了。
原地剩下一块灰白色的石牌,巴掌大,刻着两行小字。
有人蹲下去,把那人身上掉出来的东西摸干净了。系统没响,也没人拦。他把石牌翻过来看了看,朝旁边人摇摇头。
"没属性,占地方。"
他把石牌随手丢回土里。
千夜知道那个人死了。
他去看那块被丢回土里的石头,看了很久。他试着让自己相信那底下刚才还站着一个人。
相信不了。
这种"相信不了"比死本身还要命。
夜里,人群在空地上铺开。
同车的人只剩下一小半。有哭累了歪在草里睡过去的,有木木坐着盯天的,也有人在清点白天抢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又一件件塞回去。
千夜找了块半人高的石头坐下,背靠着,唤出面板。
左上角那行数字还在走。
ID:千夜等级:1(当前经验 0/升级所需经验 100)
生命值:100/100法力值:50/50
物理攻击:5法术攻击:5
力量:5体质:5敏捷:5精神:5
装备:无技能:无职业:未抽取
天赋栏那行还在:
【名称】无限职业轮回
【品阶】未知
【说明】每十级,随机刷新当前职业。刷新时,可自选永久保留前一职业的一个技能。
周围响着同学的喊声。
"职业能抽了!我抽到法师,蓝色天赋!"
"我骑士,肉盾,以后能扛怪。"
"白色……我是白色天赋,是不是废了?"
"什么职业啊。"
一个嗓门特别大的男声压过所有人:"都别乱加属性点!明天天亮都跟着我,我打了十年游戏,我知道怎么打。跟着我的,包活。"
那边立刻围过去一片人。千夜数了数,二十来个。
【检测到唯一天赋。】
【正在生成初始职业……】
【本层为第一层。可供生成职业范围:见习系。】
【正在生成初始职业……】
是夜,系统终于再次出现提示音。很难想象如此伟大存在的游戏竟然会卡顿这么久。也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千夜不想知道。
【职业生成完毕。】
【见习巨龙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