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泛白，露水把整片草地浸得发亮。草叶尖上挂满水珠，一颗颗坠下来，落进湿泥里，几乎没有声音。
千夜是被后脑勺底下那块石头硌醒的，后半夜他翻了个身，脖子正好枕在一道凸起的石棱上。
他没急着起身。睁眼的那几秒，整个人还停在昨夜的梦边上：一只朝外扬着的手，五根手指张得大开，指尖离最近的人不过一臂。怪扑上去，那只手就没了。血喷出来，在昏暗的天色下黑得像墨。
那画面在脑子里，像根倒刺，越想拔，越往里钻。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露水的空气灌进肺里，又凉又腥，混着泥土和青草被踩烂之后的气味。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把那股发麻的劲儿从后颈一点点往下压，直到整个人重新落回这片草地上。
远处已经有人声了。稀稀拉拉的，有人咳嗽，有人低低地哭，还有人拖着步子来回走，鞋底碾过湿草，发出又闷又碎的响。昨夜那场混乱过后，人群散成一片，三三两两挤在一处取暖，也有人一宿没合眼，抱着膝盖直勾勾地盯着天。
确认自己还活着，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唤出面板。
念头刚一动，半透明的界面就浮在眼前，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
昨天夜里系统挂到他名下的职业，此刻已经稳稳躺在面板最上面。
【见习巨龙战士】· 千夜
等级：1（经验 0/100）
生命值：175/175
法力值：50/50
物理攻击：100
法术攻击：10
力量：5体质：5敏捷：5精神：5
装备：无
技能：
· 龙鳞护体：体表隐现鳞片，受到的伤害降低。
· 龙冲：向前突进爆发造成伤害，命中后短时间内提升移动速度。
· 巨龙之心（被动）：升级不再获得自由属性，获得五倍全属性。
他把每一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见习”两个字，他昨天夜里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再看，字面意思很明白，这不是终点，是个还没转正的起点。
一个见习就挂着三条技能，两条主动，一条被动。
他记起昨天看别人打哥布林时的样子：一拥而上，拳打脚踢加石头，没人放出过任何像样的技能。
也有可能人们比较心急，没等职业刷新就先开始了战斗。
面板有游戏说明。
普通人零到十级，每级给一点全属性，再给四点自由属性。
他没了这四点的选择权，换来的是每级五点全属性，力量、体质、敏捷、精神四维均匀成长。
等十级转正、转职后属性获得还会倍数增加。
面板下方还有几行小字说明，浮在蓝光里。
基础属性私密、可加点；
战斗属性公开、可展示。
职业按系数把基础属性折算为战斗属性：一点体质在骑士那里是五十点血，剑士十五点，射手十点；一点力量，战士十攻，骑士五攻，法师三攻。
同样的四点全属性堆在别人身上和堆在他身上，滚出来的战斗属性会完全两样。
职业系数，才是决定一个职业强弱的真正底牌。
而千夜的职业，一点体质就是三十五点血，一点力量就是二十点攻，比战士骑士都高出一大截。
再往下，升级经验和越级规则一排排摆着。
一至二十级，所需经验等于当前等级乘一百；二十到五十级乘一千；往后逐阶再提。击杀高一级，经验加二成，高五级封顶；低一级减两成半，低四级以上只给一点。
看完全部，天已经亮开。远处地平线露出一线白光，照在草海上，把露水照成一片细碎的亮。
草坡下的人声浮起来。
江宇先找了过来。他头发乱着，眼下带着没散尽的青，一看就没睡实。
他走到千夜跟前，半蹲下，声音压得低：
“你的职业刷新完成了？”
“见习巨龙战士。”千夜说。
江宇咂了下嘴，没说话，脸上那点表情在“运气好”和“他妈的”之间来回晃了一下。
没等他再问，唐岳已经拨开人过来，胳膊上还沾着昨天抬人时蹭的草泥，裤腿湿到膝盖，一开口嗓门就大：
“组队一起不？”
千夜回头看了一眼。
高玄和李佳悦都跟在后边。
高玄是数学课代表，千夜对他一向的评价就是献祭了身体素质换了脑子。而李佳悦是上学一直跟在千夜身后的女同学。身材哇塞但是颜值普通。
一车三十八个同学都活过了第一夜，但新世界都有自己的想法，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只有他们几个了。
那四个没来到这个世界的同学，现在想来好像是没成年。
也不知道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千夜心想。
“好。组队升级吧”千夜说。
组队之前，几个人先面对面加了好友。千夜发起好友申请，眼前弹出一行字；江宇那边面板一跳，伸手在虚空中点了“接受”，名字底下就多出一行灰字：好友。千夜试着发了条远程消息，几个字从聊天框里冒出来，浮在江宇面板角落。
“这游戏系统还像模像样的，功能挺全。”江宇说。
其余几人也互相加了。地图再打开，绿点已经能对上各自的位置。千夜把他们一个个拉进组队，面板随即跳出几行提示：
【当前队伍：5人。】
【地图已显示队伍成员位置。】
【组队击杀经验平均分配。】
【普通掉落无绑定。】
几行字浮起来，又淡下去。
高玄先在地图上连点几下，指尖在虚空里一划一划的，嘴里低低叫了声：“战争迷雾形式地图，还得自己开图，真是麻烦。”
聊天框也弹出来。有人试着发了一句，消息在众人面板角落浮了一下就沉了。区域频道还空着，只有几条系统公告沉在底，像几块不会动的石头。
“先各自说一下属性和职业。”千夜说。
唐岳最先开口，拍着胸脯：“我是骑士职业，蓝色天赋，血量250。”
江宇说：“战士职业，生命一百二十五，物攻五十。”
高玄扶了下眼镜，声音不大：“法师，白色天赋。只有火球”
“辅助术士，但是好像只有一个输出技能。”辅助职业倒是适合女生，众人心想。
千夜把这四个定位在心里排了一遍。坦、近战、法、辅，一条标准的五人线。缺一个能正面撕开缺口的人——这个位置，正好是他自己。
千夜也没有什么保留“见习巨龙战士，生命值一百七十五，物理攻击一百。”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宇看看自己面板上那五十点攻，再看看千夜的一百，喉咙里滚了半句，最后没憋住：
“变态啊，这属性。凭什么啊。班长有加成吗”
唐岳也有点不舒服，满血骑士也就抗千夜两刀。不舒服的同时也有庆幸，游戏还没开始先抱住了挂佬的大腿。
“行了。”千夜拍拍手，“属性都清楚了。我正面补输出，顺便试技能。先去外圈偏里的草坡，别跟路人挤刷新点。”
外圈偏里那一片，草矮下去，石头多出来。昨天夜里占满外圈的人还没散，刷新点被围成几个黑压压的团，老远就听见骂骂咧咧的声音。千夜没往那边凑，带着人停在能看住三面的一块碎石地前。
他先花几秒看地形，脑子里飞快地画线：正面是乱石堆成的口子，左右两翼有石块卡着，后头是个一人高的土坡。谁站哪儿，谁挡谁，谁的输出线不能跟谁的撞上，这些他平时打游戏早练熟了，现在不过是把屏幕换成了真人的腿和脚。
“唐岳堵石缝前，佳悦退到土坡上。”他一个一个点过去，“江宇卡右边，高玄站左后侧。卡位刷野都会吧。”
他自己留在了能随时往里切的口子上。
第一只哥布林从石头后冒出来，正好撞进口袋。
它灰皮、矮个，龇着一嘴黄牙，手里攥半截骨棒，眼睛在晨光里发着浑浊的绿，冲上来的时候先吱吱叫了两声，像是招呼，又像是骂人。
说是游戏里的怪物，倒像是跟他们一样被抓来的可怜生物。
唐岳半道截住它，绿皮怪一口咬在他肩上，他退了小半步就站定，肩膀一沉，硬是把那口牙架在了原处。
江宇从斜边贴上去，手里提着半截骨棒往上敲，一下接一下，砸在怪的后颈，闷响连成串。
高玄搓出个火弹，橙红色的光球在掌心滚了一圈，脱手砸在怪身侧，“轰”地一声，焦味混着毛烧焦的臭气散开。
千夜看准那怪后仰的一拍，把技能放了出去。
“龙冲。”
他只在心里喊了这一声。脚底下像被风从后头推了一掌，人已经弹了出去。
草尖擦着肋侧，裤腿被风拍得啪啪响，视野两边的石子和草茎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他右肩撞在哥布林胸口，一百点物攻在这一下里尽数砸了进去，那东西离了地，轻得像只破麻袋，胸前凹下去一块，没落地就没了动静。
唐岳那脚补了个空，脚尖在半空顿了一下，人还没反应过来：“……这就没了？”
“物攻一百，一级哥布林那点血，顶得住才怪。”江宇咂嘴。
千夜落地前脚尖点一下，身体明显轻了一截，第二下他已经绕到了尸体后头，膝盖和腰都还带着那股没散完的惯性。
快。而且快得不像他自己的身体。
【队伍获得经验：3点，均分。】
怪身上什么也没掉。
千夜没抠那点零头。龙冲在手，一级哥布林几乎是一下一个，他自己清，队友补漏，效率比昨天那帮人围一只还高出一大截。清完这片草坡，有人抢到一条白布，按规矩谁先摸到归谁。唐岳手快，白布塞进兜里，说回头给李佳悦撕绷带用。江宇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得没力气，像是对“绷带”这两个字还有点不适应。
“往里走。”千夜指着草坡尽头的乱石滩。
半里路后，第一只灰狼从石缝里钻出来。它肩高快到人膝盖，毛灰得发硬，像披了一层脏雪；喉咙里滚着低吼，一步没动，眼睛先锁住了走在最前面的唐岳。系统在它头顶标出等级二。
“能打。”千夜说。
唐岳没等话音落下就顶了上去。灰狼扑得比哥布林快一截，后腿一蹬，整只狼像支箭一样射过来，爪子擦过他手臂，带起一道白痕。唐岳人歪了半下，被江宇从侧面架住，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狼的冲势卸了下来。
千夜用龙冲从另一侧切进去。这一下没撞实，只打在狼后腿，狼身一晃，转头就咬。他借着命中的移速加成往后一扯，狼嘴在他手边半尺外“咔”地合上，一股腥臭的热气扑在脸上。
灰狼后半身被两人按住，头还往前挣。它一爪子扫向千夜肋侧，这一下来得又快又刁，千夜躲不开了，也没躲。
皮肤上浮起一层细鳞。青灰色，一片叠着一片，从肋侧蔓延开，像有无数极小的盾牌在皮下翻上来。爪尖擦过去，只带起一阵钝响，像钝刀刮过铁皮，连红印都没留下。
江宇眼睛一瞪：“这就减伤了？”
“龙鳞。”千夜说。
灰狼被唐岳和江宇合力按死。
【击杀高1级目标，经验+20%。】
【队伍获得经验：18点，均分。】
千夜扫了眼经验条，前进了小半格。十八点，比外圈一只哥布林的三点翻了六倍。这地方，来对了。
“就在这里吧。”江宇把骨棒在手里转了一圈，“多刷几只，今天能升。”
他们又清了几只灰狼。
千夜的物攻在这里才算真正派上用场，灰狼的皮比哥布林厚，可在一百点攻面前也就多挨一下的事，龙冲撞实，队友补刀，一只只倒下去。
掉出来一只护腕，青灰色，带一点物防。
江宇先摸到手，看了眼属性，扔给 唐岳：“你的。”唐岳接住就套上，手臂一收，那护腕严丝合缝地箍在小臂上。
日头从东边草线移到半空，经验条一点一点往上爬。
最后一块乱石清理完，五个人身上都还干净。系统提示几乎同时弹出来。
【等级提升：2级。】
【当前经验：0/200。】
千夜面板上的成长栏跟着跳了一下：
【全属性+5，自由属性+0。】
五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唐岳先“靠”了一声，翻着自己面板：“我加了一点四维，多了四点自由点。这自由点……先存着，还是现在就点？”
"加了吧加了吧，哪有囤属性点的，都加1点体质，活着重要。"
江宇报完自己的，忽然问千夜："你加了几点？"
千夜没瞒：“五倍全属性，代价是没有自由点。”
江宇倒吸一口气。别人还在为四点自由点精打细算、想破头往哪个方向堆，千夜已经四维齐齐翻倍，原地起飞。
“那你这四维……”唐岳张了张嘴，后半句没说出来，眼里的羡慕倒是明明白白挂不住。
千夜没接话。他调出面板扫了一眼，力量、体质、敏捷、精神已经齐齐跳到十。别人还在算怎么加那四点，他的路被被动提前铺好了，不用选，闷头升级就是。在失去了自由点的同时还失去了纠结几点路线的烦恼。
高玄这时候才开口。他一直在旁边没说话，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公平。"
四个人都看他。
"真不公平。"他把眼镜推上去，"1级8点总属性对20点"
他没往下说。
也没人让他往下说。
千夜在心里替他把后半句补完了。
到十级，五倍要跟着转职的倍数继续放大。别人每级拿十，他拿五十。
到那时候，唐岳那四点自由点，再怎么算，也算不出这个差距。
问题是，他们能不能活到十级。
太阳偏西的时候，坡下那片刷新点又出事了。
那个嗓门大的男人，队里死了人。千夜是听见声音才知道的。他站在碎石地边上看过去，看见那片被石头划了线的地方乱了一阵，很快又整整齐齐站回去了。
分界线还在。
多出来的那块空的刷新点，也被重新排好了。
"他们一天死了两个。"江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我下午去那边看过一圈。"
"看到什么。"
"看到他们不捡石牌。"江宇说，"等着石牌刷新，最后的存在痕迹都没了"
两个人站着看了一会儿。
千夜兜里那块石头硌着大腿。
他忽然开口。
"大家。"
众人在土坡上回过头。
"要好好活着。"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