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 r o s s o v e r T r a n s a c t i o n s】Pt.1
-00-
“终于……终于……”
夏洛特纤细的双臂正紧紧地抱着艾伦，微弱而温暖的体温和淡淡的、有如花香的味道也都将艾伦包裹起来。但是，艾伦完全僵硬在了原地，僵直的视线仍旧指向夏洛特曾经作为“神秘的雇主”背对着他坐着的方位。
原本，刚刚站起来的夏洛特还有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成熟，现在这成熟却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在拥抱的力度中如实传达过来的思念，以及显而易见的欢快的孩子气。
她归根结底只是个孩子。
艾伦此刻仍在飞速处理随着夏洛特一拥而上的信息。她的出现让他始料未及，单单是试图搞清楚为什么此刻他会被夏洛特抱住，就已经让艾伦穷尽了自己原本就相对缺乏多线程处理能力的认知资源。距离那个深秋已经过去许久了。
“终于能回到这里了！”
夏洛特一声小小的呐喊，以及随后的喜极而泣，将艾伦的思维从宕机边缘重启回到了原本的冷静中。尽管如此，夏洛特这出乎意料的重逢，仍然让艾伦不知所措。一时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个只在两年前的秋天短暂相遇却飞速离开的女孩儿。
“回到……这里？”
艾伦近乎无意识地重复着夏洛特的话。而夏洛特则是抬起头，用被泪光点缀得更加闪闪发亮的蓝宝石之眼直视着艾伦，满足地微笑着说道：“是的！回到这里，兑现我的诺言！”
两年前的多风之夜。夏洛特在交涉的时刻，站到艾伦的身前，然后将她的力量指向艾伦，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焦虑袭击。但是，就在那样的一个空挡，夏洛特却像现在这样抱着他，在尖锐的耳鸣从外向内将他的精神贯穿的时刻，轻轻留下了一句话。
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回到这里——
“回到你的身边。”夏洛特说道。
夏洛特的一席话让艾伦更为动摇。他搞不懂，搞不懂事情为什么会进展成这个样子。但那真的是“搞不懂”吗？在艾伦此时此刻的思路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空洞。这空洞似乎就横亘在他的面前，一片漆黑，不知道吞掉了什么，哪怕是略微触及那空洞的边缘，一股莫名的烦躁就会催迫他停止思想的爬升。
也许艾伦不是搞不懂，只是——
“为此，不论做什么都无所谓。”
夏洛特说着，轻轻放开了艾伦，后退了两步。她背起手，头轻轻歪到一侧，视野中心只有艾伦自己。
不论做什么都无所谓。这样的话语在艾伦那思考的空洞之中也激起了阵阵回波。而夏洛特看向艾伦的眼神，也直到此刻才被他真正注意到：在那澄明如镜的小小碧蓝之湖中，是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纯粹之光与深邃之暗不可思议的综合。
只需要看到这笑中带泪的女孩的眼神，就能轻而易举地得知一点：她所说的“不论做什么都无所谓”绝非戏言或虚语，而是不可置疑的真切。
而正是这点，让艾伦捕捉到自己心中一种微妙的感觉。那到底什么，艾伦自己也说不清，它微弱而复杂，但归根结底，大概算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类似物。艾伦发现自己的震惊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消失不见了，而取而代之的正是这种微妙之物。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夏洛特会回来一样。在这个瞬间，在震惊被某种炼金术一般的心理运作转化为另外的某种东西的瞬间，没有狂喜、没有痛苦、没有不安，有的只是一种微妙的确信。
事情发生了。大概就是这样的。
不合规章的两年风平浪静的“软禁”、突如其来的特别契约、奥莉薇亚的“公事公办”……一切都组合了起来。这背后运作着的人不是奥莉薇亚，而是夏洛特。但为什么，为什么夏洛特会化作金色的丝线穿梭于这一切背后，又为何能以如此的姿态回到艾伦面前？没等艾伦开口，夏洛特就将答案给了出来。
“我，和雷欧哈特做了交易。”
她说道，向前迈着轻快的步子，在怀抱着艾伦的同时，将脸埋进他胸前，像是捕获艾伦久违的味道一般满足地大口深呼吸着。
-01-
两年前的八月。夏洛特和雷欧哈特达成了一个协议。夏洛特利用自己的能力为雷欧哈特效力，而雷欧哈特则满足夏洛特的要求：将艾伦保护下来。
在夏洛特说出她和雷欧哈特“做了交易”的空挡，艾伦便构造了如此的因果链条。这大概是最有可能的进展了。但是，雷欧哈特和夏洛特之间的“交易”到底包括了些什么？这个问题，答案只可能在夏洛特心中，艾伦无论如何都猜不到。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真的重要吗？或者说，这个问题的“答案”，真的应该让艾伦再向前一步吗？
有时候人应当停止在某个安全的边缘，避免被危险的问题撕成碎片。类似的事情，不止一次地告诉了艾伦这种敏锐回避的正确性。又或者是他无法设想前进太远之后，自己的生活又会如何了。现在的平稳就很好，自己没有被雷欧哈特冷枪处决，而夏洛特又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无论如何，这都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尤其是看到夏洛特仍旧生龙活虎地站在他面前，充满了先前所找不到的生气，现在甚至还抱着他。按理说，这本应该是值得开心的事情才对。
但是艾伦心中总有些不畅快。但这感觉并非不愉快，也说不准到底是什么的奇妙纠结，正让艾伦有些晕头转向。一种微妙的隔阂横亘在他和夏洛特的心之间，这是一种奇妙的矛盾。
在看到夏洛特的那一瞬间，直冲艾伦心灵深处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他从未想过能和夏洛特再次见面，从未想过今日这般相遇的情景，但夏洛特的形象就如此鲜明地铭刻在他的眼底，从色彩、温度到气息，她的一切都无比真切地唤醒了艾伦曾想要视而不见的回忆。
但是，在夏洛特抱过来，和艾伦再度零距离地接触的那时刻，艾伦的情绪却如同铁丝一般被某种力量微妙地扭转了，快乐也变质为另外的东西。事情不该如此。艾伦如此想到：夏洛特绝不应该就这么抱过来。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她现在就像奥莉薇亚一样，站在了艾伦无法触及的立场上吧。她比奥莉薇亚更进一步，成为了距离“那个”雷欧哈特·斯坦因更近的人物。现在的夏洛特，只能是艾伦的雇主，她必须是艾伦的雇主。除此之外，一切的情感都是多余的。
艾伦的视线在他无法注意到的时刻变得冷淡。
必须如此。保持好距离才行。况且，艾伦怎么知道，自己的情感不是已经在这位无声之中就能肆意撩拨心弦的优雅琴手的操弄之中了？
这实在是个该死的念头，夏洛特绝不会这么做！激烈的反弹。在这个念头冒出萌芽的瞬间就遭到了来自心底的反对。冷静，艾伦，现在要冷静。夏洛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混乱，因此，这样的情况就应当好好表现自己平静的一面，然后迎接回归的少女才对。
在短暂的平复后，艾伦确信自己平复了心绪的波涛。
而夏洛特呢？她只是继续拥抱着艾伦，沉溺于肌肤相亲的小小幸福之中。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延长着沉默，就像任何一点言辞都会将这难得的、萌发着的沉默拖入锋利的现实。
就这样就好。艾伦暗自想到。就像现在这样，感受着她的温度，让她也能沉浸在小小的安心之中，忘却那些沉重的事情。两个人就在这种谁也不过问的微妙与暧昧的温度中，交换着链接彼此的温度和气息，还有什么比这萌发于沉默中的生机更值得维护的吗？
就在艾伦渐渐放下心的时候，夏洛特轻轻抬头。
映照着艾伦略显苍白和僵硬的面孔的，是那一如既往澄明如镜的蓝色眼眸。
-02-
“对不起，艾伦。”
夏洛特的神色，随着一句简短的道歉而变得落寞。
“不要道歉！”
出乎艾伦自己的预料，这样一句话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脱口而出，将夏洛特那和艾伦比起来稍许瘦小的身躯吓得微微一颤。艾伦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就有些后悔，自己的情绪显然距离“平稳”有相当一段距离。
“这不是你的错，夏洛特。不要为此道歉。”
这一点，艾伦心中十分确信。夏洛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她能知道些什么呢？如果说，夏洛特卷入了某些糟糕或混乱的局面，其罪魁祸首只有可能是一个人。
艾伦想起了那双没有将他们当做人类来看的，狡黠又傲慢的灰色眼珠。不会有错——夏洛特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大概又是他的杰作。但是，雷欧哈特·斯坦因到底想做什么？
“不，艾伦。两年前的那个晚上，我……”
夏洛特欲言又止，此刻的她已经退到艾伦面前两步远的位置。这个时候，艾伦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夏洛特脸上那副已然变得动摇的表情。就在刚刚还充盈着喜悦的少女的面庞，此刻已经在内心混乱中不安地战栗着。
“我从来没怪过你，夏洛特。”
几乎是毫无思索地，艾伦说道。
“不管那个时候，还有之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都不会是你的错。绝对不会。”艾伦的眼神与心灵都已经在言语的框架中重新稳定下来，他感到一种真正的平静，这平静来自于理智的判断，又贯穿于转瞬即逝的惊讶和不安中。
一波未起的意识，如镜面一般平整地倒映着那蔚蓝冰湖的虚像。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在短暂的动摇后出乎他意料地回归艾伦的身边。在他看到夏洛特后退的那一步时，一切回答自然而然地从心灵的暗处走到光下，而如无风之湖般的平静也从内到外地包围了艾伦。
这也是夏洛特的把戏吗？如此问题并没有任何意义。一切的问题，在那双吞没一切又映照一切的美丽的眼睛面前，都不存在任何意义。那些无谓的问题，在那双眼睛面前，连一秒也无法维持。如此的感觉已经铭刻在艾伦的身体上，无需过多的思考，只需要任凭这种由内而外的流将他的意识带往另外的方向。
不过，艾伦的一席话反而让夏洛特陷入了小小的震颤中。
“你只是做了自己必须做的事情而已，夏洛特。罪魁祸首是那些让你陷入那种两难困境的人，而不是你。至于现在……我们还有工作要做，你来这里的目的……。”
说着，艾伦向夏洛特伸出了手。
而夏洛特的眼睛瞪得老大。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就好像她从未想过艾伦可能站在她面前，对她伸出一只手。夏洛特的脸色在一瞬之间戏剧性地变化，从惨淡苍白变得无比红润。她樱唇如无声琴弦一般微弱地震动着。
“现在，夏洛特——只有你才是我的雇主。”
艾伦脱口而出的回答，随着一阵极其细微的风卷起房间内落下的那些细微的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