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 x p e c t e d M a s q u e r a d e】Pt.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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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允许我打断一下。”
哈博·斯坦因站了起来，在沉默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除了一个人，那就是脸上挂着虚伪笑容的雷欧哈特·斯坦因，哈博的独生子。“当然可以，父亲。”他宛如机械一般空洞地说道。
这便是所有人都在期待的时刻。哈博·斯坦因，那个今日的斯坦因基金会真正的缔造者，周旋于新大陆、联合体与莫联之间的红魔的宣言。在那个半百之人开口之后，会发生什么？是会出现神奇的幻觉、启迪人心的智慧，还是从门外突入的钢枪——就像关于新纪187年的传言中所说的那样？
“正如犬子雷欧哈特所言，我已经辞去了斯坦因基金会的理事长职务。在更早的时候，雷欧哈特就已经开始逐步接管相关的日常工作了。我做出这样一个决定，是出于多方面的原因，也是权衡之下深思熟虑的结果。但无论如何，我相信雷欧哈特能够带领基金会，从我的时代走向他的时代，走向前所未有的远方。”
哈博的的脊背挺直、声音洪亮，红魔的威严仍未退去。然而，那双眼睛所流淌出来的，却是不可思议的平静的光。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当然——雷欧哈特依然是唯一的例外。
“大家都或多或少有所耳闻，基金会在我的父亲和我之间的权力交接时，发生了一些极为惨痛的意外。时至今日，那场意外依旧扑朔迷离，哪怕是对我也一样。或许，在那之后，我挣得了‘红魔’的威名，但我也失去了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唯一的爱人，一位伟大的女性与伟大的母亲，斯菲尔·斯坦因。在我看来，无论多少的权势、多庞大的基金会，也无法与斯菲尔那轻盈的灵魂相提并论。这绝非虚言。”
哈博·斯坦因的出名之处，除了“红魔”的狠辣手段与英明决策外，便是极为干净甚至是克制的私生活。斯坦因家族在雷欧哈特之前一贯低调行事、深居简出，但总有些不干不净的传闻出现。唯有哈博从未成为相关桃色流言的主角。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心永远只属于那个在公共场合几乎从未露面的女人，只有“银色天使”的传闻为人所知的斯菲尔·斯坦因。而她，死在了新纪187年四月那场可疑的大火里。
“这世界上的一切东西，只有两件事称得上伟大。其一，是命运。在无限的混沌与可能性中，如齿轮般严丝合缝，如无中生有，从绝对的变动中拼凑出潜在的必然性之路。在我的前半生中，它指引着几乎全部的生活。”
“而另一件，它更为伟大，比命运还要伟大。那就是爱。爱能抵抗命运、抵抗必然，甚至是超越所谓的必然。尽管如此，爱是脆弱的，远比森严的命运脆弱万倍，脆弱到一发枪弹或一把烈火，就能焚毁一切的痕迹。但也正因此，爱才更伟大，值得牺牲其余的一切来保护。”
所有人都在安静的听着。
“我曾经很不巧地遗忘了最后那宝贵的一点，以命运的名义投身于晨昏线扫过之后的惨淡白昼。而我做到了，我掌握了斯坦因基金会，并将它一手带到今日的伟大地位上。我从不后悔这一切，后悔——既没有那种必要，也没有那么做的资格。但是，在这样一个转折点的时刻，在明天更加少于昨日的时刻，命运将被遗忘的‘爱’重新推到了我面前。在极为机缘巧合的情况下，我遇见了一个孩子，她奇迹般地拥有我那死于非命的爱人一般的容颜。”
夏洛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一种火热的感觉灼烧着她的全身。脸颊也好后背也好，全都变得滚烫。这种感觉从未以如此真切的方式将她浸泡其中。
那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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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这里的这个孩子，她的名字是夏洛特。也许她的到来，是命运最宝贵的礼物，又或者是精心设计的结果——但是，那些都无关紧要。”
哈博仍旧挺直着他的后背，用仁慈而平和的目光环视着在场的那些其他座位的人们。是的，视线扫过的地方，是千奇百怪的神情。总是如此的，从哈博第一次站在这样的位置上的时候开始，他面对的就总是如此各怀鬼胎的人们。总是如此，而他永远站在那群人之外，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自己的意志不为那些虚妄所累。
“她仅仅是存在于此，而我也一样。她作为信使，将我曾短暂把握过，但很快又遗失的东西再度交托给了我。那正是爱。她将作为爱人与被爱的女孩儿，自由地生存下去。以我，哈博·斯坦因的女儿，夏洛特·斯坦因的名义，生存在这世界上的某处。”
夏洛特感觉自己无比痛苦。那痛苦是愧疚的云团汇集而来的，如同密集的雨滴一般坠落，渗透到心身的每一个角落。这个瞬间，夏洛特似乎猛然理解了两年前那个秋天的艾伦。愧疚的滋味，以及被无上的爱所浸润与保护的滋味。
而哈博，将手伸进自己的怀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闪光之物。那微弱的金属闪光，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甚至，还包括原本抱持着模式化笑脸的雷欧哈特，现在他笑不出来了。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相信，哈博手上的那个东西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个小小的项链，通体银白色。然而，那项链的项坠，却是一个小小的银白色戒指，其上闪烁着的光辉，同哈博无名指上的戒指别无二致。迈克也好、雷欧哈特也罢，此刻终于陷入了同样的惊愕中。那不可能——雷欧哈特本能地试图说服自己，然而，一切在事实面前毫无说服力。
“这是我爱人的戒指，由被称为‘魂钢（Seeleisen）’的合金打造——大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今她早已不在人世间，我也曾经将这戒指封锁在最深处。不过现在是时候了，让原本就闪烁光辉的爱再度回归到光下吧。”
“魂钢”。听到这个字眼的时候，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个样子，他们的心也一样受到震动，这甚至让夏洛特吓了一跳。都是些什么样的神情呢？不解、惊讶、敬佩，甚至还有一位体态丰腴、满身脂粉的贵妇人眼圈都红了，不远处的又一位年轻小姐也擦起眼泪来。但最有趣的，果然还得是斯坦因家这一桌上的那几位的神情——
“夏洛特，我将它作为礼物，赠送给你。记住，她来自你的母亲，来自那无限包容与肯定的脆弱的爱。你不是她，你也没有必要成为她，但愿她的爱能够护佑你，让你自由、平安且幸福地生活。”
夏洛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伸出双手，那枚闪闪发光的银白戒指，仿佛有一种魔力，吸引着她轻轻地将其握在手中。但是她在斑驳各异的目光下停顿了。她不知道，实际上曾为了私欲用可鄙的能力摆布哈博的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接受这沉重而纯洁的小小戒指呢？
“哈博先生……我……”
夏洛特从未经历过如此的动摇。她的泪水即将夺眶而出。
“收下吧，我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愿斯菲尔的爱与你常伴。”
哈博就如同一位温和的父亲一样，将戒指项链轻轻地放在了夏洛特那稚嫩的手心上。在那双有些苍老的手上，夏洛特感受到的是最为温和，也最为决绝的力量。超越了过去，超越了个人，也超越了所谓命运的，最为伟大的力量。
夏洛特轻轻闭上双眼。泪珠从眼角滚落，落在了艾伦的身边。
“那么，作为女儿的我，可以向您提出一点请求吗？”
就是这个时刻。夏洛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时刻。为此，无论牺牲什么，哪怕是自己，也在所不惜。
“当然，我的孩子。”哈博慈善地笑着。
“那么，我希望让我身边的这个男子，我重要的保护者与家人，艾伦，从他原本的工作中离职。我希望属于我的自由、平安和幸福，也能留有他的空间！”
夏洛特在颤抖的声音中，坚决地给出了自己的宣言。
短暂的一席话，却在这张桌子上掀起了轩然大波。迈克·利伯蒂的脸已经见不到一丝一毫的血色了，然而，当事人艾伦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僵硬的身体完全使不上力气了。夏洛特从未和他说过这件事，艾伦自己更是完全没可能预料到哪怕一丝一毫。
雷欧哈特呢？则像是终于找到乐趣了一样，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一切，期待着接下来可能的发展。也许，那个出身肮脏的艾伦自己会率先崩溃，又或者暴脾气的迈克会搞出什么乱子来。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哈博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长叹一声道——
“本该如此。本该如此啊。”
迈克用不知是同情还是无奈的眼神看向不知所措的艾伦。
“我会安排好这一切的，易如反掌。”迈克仍旧在惨白的脸色中低吟着。而夏洛特已经不能自已地跌坐回椅子上，低声啜泣着。那眼泪之中，是愧疚。但更是幸福与拯救。艾伦则是在平复了一点心情后，用略带悲戚的深邃眼光，看向了此刻也已经泪洒当场的哈博。后者，此刻也对他意味深长地微笑。雷欧哈特看着这一切，不再有作壁上观的余裕，陷入眉头紧锁的沉思中。
“抱歉，各位。一点家庭琐事，占用了大家的时间。”
哈博欠身道歉，但雷欧哈特则是将那杯他从未碰过的起泡酒，举上前所未有的高度，晶莹的酒液在水晶灯下折射出透亮的光。
“敬我的父亲！敬爱，敬基金会！”
雷欧哈特举起杯来，高呼道。
“敬哈博！敬爱！敬基金会！”
舞台已经落幕，而宴会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