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 x p e c t e d M a s q u e r a d e】Pt.5
-08-
走过大厅后，沿着面前的巨大黑色楼梯走下去，就会来到切萨里亚的地下宴会厅门前。那是一扇刻意做成了仿木效果，看上去又厚又重的门，此刻正敞开着。
这门也好，到处可见的那金色的水晶吊灯或四散分布的仿造艺术品也罢。这名为切萨里亚的宫殿中的所有一切，其存在的基点便是通过对距今已经遥远到无人铭记的某个或许真实存在的“历史”进行捏造，并让这虚浮的捏造成为一种独特乐趣的来源。
那门后就是宴会厅了。
这场宴会并没有多么热闹。其一是因为绝大多数的参与者都是些习惯于附庸风雅和满脸堆笑的所谓“大人物”，而其二呢，也是因为这场新年晚宴的参与者，从一开始就没有多少人。整个房间内仅仅布置了七张长桌，最靠内的那张位置突出的长桌是属于斯坦因家族的私人座位。
目前，宴会尚未开始。那些被邀请赴宴的人们正觥筹交错着。和斯坦因基金会密切相关的实业家、在外围投资领域受惠颇多的资产家，还有一些联邦的中上级议员，这类人目前正聚在雷欧哈特·斯坦因周围，互相满脸堆笑地说着些生意相关的话题。
而一部分在基金会中平步青云的中青年学者们，在稍许远离舞台中心的地方聚了一小团，在小声交谈着一些难懂又排外的学术话题。而在整个宴会厅的最边缘，几位德高望重的基金会老成员也受邀参与这场宴会，但他们已经落座，只偶尔用眼神扫一扫周围那些年轻人们。
他们中的一些，曾经活跃于斯坦因基金会的权力中央，但在那件事后，便大权旁落了，沦为没有实权但威望仍在的幕后人物。他们自然会受邀参加这会议，这群老人自己自然也愿意来——来看看十几年前在烈火中掌握基金会实权的“红魔”究竟会如何落幕，又如何被自己亲手栽培出来的孩子彻底击垮。
如此的情绪，似乎在许多来客心底蔓延。
“是么？”雷欧哈特挑了挑眉毛，转向身边的奥莉薇亚。后者刚刚给雷欧哈特报告了不久前发生在切萨里亚正门阶梯的相遇，事情的发展让雷欧哈特有些高兴。
来的还真是时候。雷欧哈特这么想。
“很好。退下吧，奥莉薇亚。”他扭过头去，全身心都回到了那个被洋溢的香水味熏染得发臭的笑容堆里。奥莉薇亚自然是遵命退下了，不过，在接近宴会厅门口的时候，她遇上了刚刚走下大楼梯的哈博等人。
奥莉薇亚在看到艾伦和他身边的夏洛特的时候，脸上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在和夏洛特短暂的眼神接触之后，她上前去接过了夏洛特脱下来的那件米色的风衣。“谢谢你，瓦伦汀小姐。”夏洛特小声说道，奥莉薇亚只以一个微笑回应。
而艾伦和奥莉薇亚只有十分短暂的眼神接触。双方谁也没有避开对方，但同样的，谁也没有向着对方的方向多看哪怕一点。此刻、在这里，他们已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这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当然，过往的记忆与深厚的感情绝不会因此消散，但此时此刻，就这么维持着微妙的陌生人状态也许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加油，艾伦。”
在擦肩而过的时刻，奥莉薇亚低语着。她不知道艾伦听到了没有，但在奥莉薇亚没能注意到的视野边缘，艾伦轻轻握紧了拳头。夏洛特稍微转过头，用一个坚定的眼神做为留给奥莉薇亚的最后一个信号。
奥莉薇亚拿着夏洛特那件外套，侧着身子，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她穿着的是板正却毫无特色的西服外套。那身衣服同艾伦的打扮有些相似，那都是本不属于这宴会的，永远在幕后的人才会选择的装束。然而，在艾伦的胸口，插着一个和夏洛特的眼睛一样蓝的小小宝石装饰物。那会是开启他与自己不同的新道路的护身符。
在最后以一个落寞的眼神扫过宴会厅后，奥莉薇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在无人注视的舞台之外，登上了没入阴影中的大楼梯。在她走后的宴会厅，越来越多的赴宴者将他们那无处安放的视线放在了刚刚到达的四人组身上。
“红魔”哈博·斯坦因与他的獠牙走狗迈克·利伯蒂，对各位来讲都是刻在脑髓的熟面孔了。但是，那两个年轻人是谁？一个穿着土气的黑西服，一个穿着搭配品味略显幽默的休闲装，两个奇怪的年轻人。而更关键的是，他们正好被迈克与哈博包夹着，并且正走向宴会厅最深处的那张长桌。
夏洛特在这时加重了拽着艾伦的力气。
艾伦没做出什么反应，但他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对人心有着超乎常理的敏感性的夏洛特，来到这么一个充斥着所谓“上等香水”和连香水也遮盖不了的野心臭味的地方，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感觉？艾伦现在除了轻轻握住夏洛特略有冰凉的手，什么也做不了。而她，在触碰到艾伦的指尖的一刻，没有任何迟疑，就同艾伦的指尖勾连起来了。
“雷欧哈特先生，那位朴素却迷人的小女士是？”
有人对雷欧哈特小声问道。但他只是翘起一边的嘴角。
“各位很快就知道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哈博。但是哈博·斯坦因却没有看着他，反而是迈克用夹杂着责难与恐惧的眼神扫过了雷欧哈特的方向。然而，就像哈博没有看着雷欧哈特一样，雷欧哈特也没有看向迈克。
随着哈博等人的陆续落座，谈话者们也很识趣地回到了原本等待着他们的座位上，交谈声很快就平息下来，一切在沉默的灯光下走向揭幕的时刻。
宴会即将开始。
-09-
艾伦没有想到自己会坐在这样一个位置上，一个显而易见是这场即将启幕的戏剧聚光灯正下方的位置。属于哈博·斯坦因与所谓“斯坦因家族”的坐席。
哈博坐在男主人的位置上，女主人的位置空缺着。雷欧哈特坐在哈博身边，面对的刚好是艾伦。艾伦身边则是夏洛特。迈克·利伯蒂坐在哈博另一边，隔着女主人的空位，眼神一直在艾伦与夏洛特之间摆荡。
“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碰面，艾伦先生。”雷欧哈特微笑着搭话，“遥想当年我们那次节外生枝的相见，还真是值得回忆的事啊。让人感慨万千！”
艾伦只用可以称得上“微分”的礼貌笑容回应。
迈克自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对事情的全貌也是一无所知，毕竟连哈博也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过，在台阶上看到夏洛特与艾伦的时刻，迈克就大概想到了雷欧哈特的行动到底是什么了。刚刚他那做作的举动也侧面给了迈克一些小小的推论。
但是，如果说夏洛特的存在让人吃惊的话，艾伦那紧跟着的在场，就可以说让迈克恐惧甚至绝望了。雷欧哈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就算哈博没有传达给迈克“调查雷欧哈特”的意图，在这么一个情景下的迈克也有一百二十个点的理由来调查那个本该脑子空空的自大狂到底都做了什么。
“我也很意外啊。我亲自经手训练的人，竟然会出现在这张餐桌上。”迈克顶着惨白的脸色说道。而他的话也让艾伦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相信我，利伯蒂先生。我对这一切的进展比您更惊讶万分。”艾伦如是说。
夏洛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但这各怀鬼胎的餐桌上每个人的心思，她都真切地品鉴到了。充斥着宴会厅的是轻佻、傲慢与渴盼，在这一方不算大的餐桌上，雷欧哈特的心中燃烧着一团厚重而炽热的火焰，迈克的心正坠入恐惧与混乱的深渊。
但艾伦和哈博，这二人的状况要更为微妙。
就在夏洛特身边的艾伦，心中似乎升腾起了某些对夏洛特来讲无比陌生的感情。那又像是怨恨、又像是不安，也许还掺杂了些深沉的悲戚，但那实际上的复合体又同这一切都大不相同，且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地运动着，让夏洛特难以捕捉到某个确定的面向。
哈博在某种意义上则是和艾伦相对的。他的心正变得淡薄而纯净，从种种沉重的情感中抽离开，如同灵魂从肉体挣脱而缓缓升上天际。
面对身为自己的养父、同时又是自己交易的受害者的老哈博，夏洛特的态度总是很矛盾。尽管，她一次又一次地说服自己，为了能再见到艾伦，将他保护下来，自己所做的都是必要的事情。
她一直都这么说服自己。然而，当她重新回到艾伦身边的时候，原本那些被当做“必要”的行动，其结果直白地显示在夏洛特面前时，又总是让这颗年轻且敏锐的心多有不安。
她又想起了特别契约。但这一次，她想的不只有艾伦，也有她自己。无论是我们中的谁，都在也不要卷入如此难过的事情中了。她在心中暗暗发誓——但是，为了达到这一点，又要在荆棘密布的黑暗中摸索多久呢？这是个对夏洛特来讲有些可怕的问题。
“各位。”雷欧哈特站了起来，好巧不巧地，打断了夏洛特在那问题的深渊中不断坠落的进程。他环顾四周，然后拿起了手边的一杯起泡酒。杯子是水晶制成的，外形细长，有如小小的花苞。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很多事情。首先，自然是为了庆祝新的一年。距离我们改元新纪已经过去了二百零二年，距离上个时代的辉煌落幕已经更久了。但我们仍然在这里，仍然掌握着文明与科技。这首先就值得庆贺！”
台下一阵稀疏的掌声。
“而其二，则是为了向各位斯坦因家与基金会一直以来的挚友们，分享一些我们的宝贵近况。我的父亲哈博·斯坦因先生，一位伟大的人，日前决定从基金会理事长的职位上退下来，改由年轻稚嫩的我来接任。这是一个很重大的、同时也是深思熟虑的决定。愿斯坦因基金会能在接下来的一年、甚至十年中，在各个领域绽放出无可比拟的闪耀光芒，也愿我们的合作，能友好且繁荣地继续下去！”
正如所有人所预计的那样，台下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那么，斯坦因基金会的第一次新年宴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