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 r y s t a l l i z e d M e m o r i e s】Pt.5
-08-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夏洛特？”
艾伦问，此刻的夏洛特刚刚坐到艾伦身边，用平静的眼神看着他的侧脸。“我不会忘记的。这个名字来自一个没有原谅你的女人。”夏洛特说道。
“是啊，我唯一次见到那个人，就是在阿比盖尔的葬礼上。而我永远都忘不掉那个人的脸，还有那些话。”艾伦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因为我没能保护好阿比盖尔。我的同事，也是我少年时期的恋人。”
“阿比盖尔小姐的事情，我有听瓦伦汀小姐说过。那是在北欧斯特里亚山区的一次行动，阿比盖尔小姐负责潜入和收集情报。”夏洛特回想着她知道的信息，“但是出了一些意外，导致不同小组之间的行动时间错位了两分钟。”
“是的。而就是这两分钟的空隙，让阿比盖尔没能得到及时的策应。”艾伦的表情正愈发痛苦，但夏洛特没有出手干预，她只是看着艾伦，自己也变得神色凄然。“她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傍晚，被敌方的安保人员打中了好几枪，在我赶到临时改动的撤离地点的时候，阿比盖尔已经快不行了。为了救下她，我也中了好几枪。在那个时候，装具上的三支纳米恢复剂的两支也被打破了。”
艾伦低下头去。“我在稀薄的掩护中将她带上敌人的雪地摩托，一边向后开枪，一边发动载具。我载着她从山道上飞驰而下，然而敌人的穷追猛打让我们偏离了既定路线。当我们甩开了追兵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艾伦的声音颤抖起来，“阿比盖尔的状况已经十分紧急。她需要注射恢复剂，并且尽快到一个相对温暖的地方休息。原本，只要一点纳米恢复剂就可以救下她，让她能够勉强撑到调转方向，等待接应并会到撤离点。但是，唯一的一支纳米恢复剂，没有被注射进阿比盖尔身上。”
夏洛特静静地听着，露出悲切的神情。
“阿比盖尔在我准备给她注射的时候，用了最后的力气把我的手推开。”艾伦的双手紧紧攥起拳头，身体也微微颤抖着，仿佛此刻的他回到了那个刺骨的风雪之时，“她的呼吸已经无比微弱，脸颊也全无血色。我永远也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虚弱成那个样子的她还会有力气推开试图给她注射的我。我完全搞不懂，夏洛特。”
艾伦的头压得更低了。
“她完全没必要担心我。虽然我的伤也不轻，但足够撑到和增援接触，绝对足够。而她不是。她拒绝了我的注射剂，她……拒绝活下去。”艾伦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摇着头，“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我知道她讨厌军事承包商的工作，讨厌和杀人扯上关系，讨厌受伤。讨厌身边那些沉浸在这‘工作’中无法自拔的人。她讨厌她一直以来的生活。”
夏洛特看着艾伦的表情，那是一幅难以解读的复杂表情。似乎很冷漠，但却总让人觉得有些忧伤，但却一滴眼泪的影儿也找不出。他的目光笔直刺向燃烧的炉火，就好像在火焰的摇曳中有着什么他无法忽视的东西。
“她只是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地，微笑着。”艾伦说道，沉沉叹了一口气，“而我，因为注射器被推开，而陷入惊愕的那个瞬间，阿比盖尔留下了她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艾伦说着，深吸一口气。
“‘傻瓜，我一直都好冷哦。’她只留下了这一句话而已，然后，就闭上眼睛，永远睡着了。而我却在这样的时间，被她拒绝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被寒风吹至熄灭。”
艾伦稍微抬起了头，但仍然是保持着前倾的姿态，“在之后，我将她的遗体带回到了撤离点，结束了那次任务。直到现在，也没人搞清楚为什么会出现那两分钟的安排错位，只有两分钟的空窗期，就把一切都轻而易举地毁掉了。一切都那么诡异，就好像是系统内部突然出现了小小的故障，就好像阿比盖尔被安排着受了重伤，然后死在了我面前。”
艾伦用双手遮盖住自己的眼睛，他的呼吸沉重而悲切。
“我说过，那个叫夏洛特的女人，永远不会原谅我。因为我从她那儿，才得知了我以前从未注意到的，有关阿比盖尔的‘真实’。那个表面上总是微笑着的女孩，到底有多么憎恨那个鬼地方，憎恨那群人，以及……憎恨我。”
“憎恨？对艾伦？”有几分疲惫的夏洛特瞪大了眼睛，“但是，阿比盖尔和艾伦不是……”
“是啊。我们当时在交往。也正因此，她才恨我。”
艾伦停顿着，似乎是在重新品味那些从记忆深处新鲜出土的痛苦。
“她恨我是如此的迟钝，恨我没有最初那些时候的记忆，恨我就像一张为了公司‘特别招募计划’而生的白纸。她恨我，明明有机会满足她的愿望，却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带她回到基地。”
“阿比盖尔的愿望……”夏洛特低语着，“会是什么？”
“离开公司。或许也离开欧斯特里亚，当一个逃兵，从她一直以来遭受的痛苦和绝望中离开，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隐姓埋名开始新的生活。”
艾伦摇了摇头，苦涩地笑着，那短促而虚弱的笑声就好像一把刀，被艾伦挥舞着刺向自己的心脏。
“她知道那绝对不是我能做到的，因为我是如此地适应在公司的生活，又是……如此的迟钝。”
艾伦说着，陷入长久的沉默。他的脸被双手遮住，夏洛特无法看到他的表情。“艾伦，讨厌现在的生活吗？”夏洛特在片刻的等待后，缓缓开口道。
“不是讨厌。只是觉得，不该如此。我现在拥有的，恰恰是阿比盖尔想要的，但我还活着，阿比盖尔却不在了。”艾伦拼死地摇头，“这一切都太错位了。阿比盖尔为什么会死得那么巧合，又那么痛苦？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永远都搞不清楚了。也许，就像那个夏洛特说过的，阿比盖尔会死在我的面前，只是为了用她最后的方式，将自己的怨恨像刀子一样插进我的胸膛吧。”艾伦说道，重重地一拳捶在椅子的扶手上，“而我，现在已经离开了军事承包商，已经离开了把所有人都毁掉的环境，享受着根本不属于我也不该属于我的安宁！阿比盖尔会恨我，大概……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房间之内再度陷入沉默，只有火焰的声音劈啪作响。
“不是这样的。”
在不知时间已经被沉默撕扯多久之后，夏洛特说道。她站了起来，离开了座椅。“绝对，不会是另一个‘夏洛特’说的那样。尽管我从没有过机会见过阿比盖尔小姐，但我绝对不会相信，阿比盖尔小姐对艾伦是那么的怨恨。”
“你不懂这种感觉，夏洛特。”
“我也许确实，没有办法像艾伦或者阿比盖尔小姐那样，深刻地理解爱与恨。这两个词太复杂了。”夏洛特的声音来到了艾伦身后，而艾伦并没有转过身去，他只是稍稍抬起头，注视着劈啪作响的火焰。
“但是，我也有过感觉很冷的时候。在艾伦不在我身边的时间里，几乎每时每刻我都会有一种寒冷的感觉，想要去抓住些什么，想要去得到些温度。瓦伦汀小姐告诉过我，这种感情，叫做寂寞。”
她说着，声音中充斥着让艾伦感到陌生的感情与温度。
“而寂寞，只有和重要的人无法彼此触碰的时候，才会滋生而出。阿比盖尔小姐并不会怨恨艾伦，并不会想要看到艾伦的痛苦，阿比盖尔小姐只是寂寞，一直以来都很寂寞。”
“寂寞……吗？”
艾伦似乎被触碰到了伤疤一般，猛然地抬起头，身体也僵硬起来。
“阿比盖尔小姐，如果只是想要离开公司的话，会有无数个机会吧？会有无数的空隙来选择逃离吧？艾伦，也并没有阻挠过阿比盖尔小姐的念头吧。因为艾伦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会记恨于艾伦呢？”夏洛特的话语流畅地被编织出来。
“因为，我没能理解她的痛苦，因为我让她感到寂寞吧。也许……”艾伦说道。但夏洛特略显严厉地打断了艾伦准备继续下去的自怨自艾。
“不对！”她说，“因为寂寞是面对重要的人才会产生的感情，为什么会怨恨一个，能让自己‘感到寂寞’的人呢？又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艾伦哑口无言。
“就是因为艾伦是这样的人，阿比盖尔小姐才会选择你吧。大概也正是因为艾伦是这样的艾伦，她才会用愿意闭上眼睛，牺牲掉自己的生命，直面寒冷吧。”夏洛特说道，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艾伦和阿比盖尔小姐说的，一点也没差哦。”
“是吗？”艾伦脸上带着苦涩的笑容，小声问着。
“是啊。艾伦就是个傻瓜。阿比盖尔小姐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逃离的机会，从来都不是在怨恨你——阿比盖尔小姐想要的，只有你能好好的啊。”夏洛特说着，脸颊上滑落一滴泪珠，落在了艾伦的肩头，“因为艾伦从来都是一个根本不顾自己的傻瓜，永远在完成任务、执行工作，永远都在看着‘其他人’，而从来没能看到自己，阿比盖尔小姐才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让你好好地注视着你自己啊。”
啪嗒。啪嗒。啪嗒。夏洛特的泪珠越来越多地坠落到艾伦的肩膀和后背，她的声音愈加不稳，气息也开始混乱，最后，演变成失声痛哭。“阿比盖尔小姐的心情，和此刻的我，大概是很像的吧？明明注视着眼前这个对自己无比重要的人，却对他的寂寞无能为力，永远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自己堆积如山的痛苦和寂寞淹没，却根本无法触碰到他的心，对于他的盲目和温柔，什么都做不到的痛苦的心情啊。”
“最为寂寞和痛苦的，一直都是你啊，艾伦。在我这里，可是感受的清清楚楚，如同这一切都发生在我身上一般真切啊。”
夏洛特用颤抖的声音艰难说道。此刻的她已经瘫坐在艾伦的身后，双手抓住椅背，哭声从啜泣变为嚎啕。而艾伦，也只是在惊愕，以及随之而来的，如潮水般冰冷而猛烈地袭击着他和她的寂寞中，保持着沉默，闭上双眼，静静地低下头。时间就这么继续流逝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