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 r y s t a l l i z e d M e m o r i e s】Pt.4
-07-
在另一位不是那么故作亲昵的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艾伦和夏洛特穿过了空荡荡的木房群，来到了位于通往工作人员宿舍和滑雪区的路口，而他们被安排的木房就在路口一边。在必要的寒暄之后，两人就走进了木房里，而那位工作人员也离开了。
“这里比外面暖和很多啊。”
夏洛特说道，坐在壁炉前的安乐椅上。艾伦没有急着坐下，他在空旷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四处打量着。这里虽然说是号称“原汁原味”的老式木屋，但实际上也不过是徒有其表而已。
算不上狭窄的房间里，尽管有着原木的桌椅和巨大的双人床，但其余的地方比如墙壁，都不过是徒有其表的原木形态的装饰，说是“原汁原味”，实际上背后不过是不知什么公司生产出来的高效保温建材。
不过，艾伦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是见怪不怪的了。说一套做一套是这世界上早就被默许的一种恶德，一开始是无声的欺骗，后来也许是心照不宣，再到后来，就变成了双方都忘记了自己实际上是在欺骗着什么了。没有原木的“原木民居”，没有安全的“安保服务”，没有家的家人或者没有利益的工作，仔细想想，艾伦身边还真是布满了这样的讽刺。
“这栋房子都是原木制作的吗……”夏洛特坐在安乐椅上前后摇晃着，视线也在房间内四处游走，似乎，这完全由——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原木制成的小屋，使得夏洛特这个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想看一看的孩子相当满足。
艾伦将视线转向所谓的“壁炉”，那里面确实烧着的是类似劈柴的东西。但在艾伦这个与炉膛有着一定距离和角度的位置看，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到炉膛内部的一些细小的突起，那是点火与助燃的装置。只要拨动位于壁炉上方的一个小小开关，炉膛里燃烧的火苗就能被瞬间熄灭，同理，也完全能够逆转这个过程。
不过艾伦还是有些庆幸的，至少这里没有干脆用音响系统、供暖模块和全息投影造一个仿真火出来。
但看着夏洛特那副满足的表情，那种对一切充满好奇的眼神，艾伦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但艾伦还是注意到，坐在安乐椅上的夏洛特，此时正有些滑稽地倒着头，注视着艾伦。显而易见，那副微笑不会允许艾伦在这个小问题上沉默过去。
“谁知道呢。”他顺口说道，“也许那并不重要吧。”
“啊？为什么？”夏洛特确实有些惊讶，“我觉得这很重要！”她故作严肃地说道，鼓起了腮帮，不过没多久就笑起来了。“所以为什么艾伦觉得不重要呢？”她问。
“我想是因为，我并不重视这里吧。毕竟我们不是冲着个‘原木’的名声才来到这儿的，就算它实际上是由斯坦因科技或者别的什么人用合成材料制成的，又怎么样呢？”艾伦说着，缓缓走到夏洛特身边，“夏洛特会把感知到的所有人的所有心情，都看做同等重要吗？”
“我……我不知道。”夏洛特似乎被艾伦的反问打乱了阵脚，“但是，的确有些人的心情，我想更多的触碰，想要尽自己的力量来做到些什么。就像艾伦你的心情一样。”
“但夏洛特你真的是在关心我的心情吗？”艾伦冷淡地反诘道，“也许那只是因为夏洛特‘想要做到什么’，或者要满足些什么类似的需要。而正因为这一点，‘到底是不是原木’这样的问题也并不重要。我们只要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就够了不是么？”
艾伦的回答让夏洛特哑口无言。她呆呆地看着艾伦，似乎完全没能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回答就像楔子一样钉进了她的意识之中，将她原本的阵脚完全打乱。
“啊，抱歉，夏洛特。我有点钻牛角尖了。”艾伦看着夏洛特那副宛如停滞的表情，才搞清楚自己刚刚随便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到底对眼前的夏洛特意味着多么沉重的分量。
此刻停滞在夏洛特脸上的那副表情，混杂着惊讶和慌张，但在这些之外，有某种艾伦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的情感，而正是这小小的杂质，将艾伦的思绪也硬生生地拽住，停滞了起来。那也许是某种忧伤，但艾伦无法准确下判断，因为这种艾伦熟悉又陌生的感情，也切实地让艾伦感受到了慌张。
艾伦不知道这是不是夏洛特的手笔，但坦诚来讲，他倾向于不是——因此，这一切复杂的感情在很快的时间里又飞速地融合再变得暗淡，成了一种粘稠而僵硬的愧疚。
“抱歉，夏洛特。我……”
艾伦开口说道。但没等他说什么，夏洛特就从安乐椅上果断地站了起来，然后转过身面向艾伦。她的表情变得十分平静，轻轻眨着的清澈的蓝色双眼正注视着艾伦。那双晶莹而深邃的眼睛，就好像雪山里的一片冰湖，像是要用不见底的深度将艾伦的灵魂吞噬其中——这种近乎可以算是源自本能的恐惧感让艾伦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艾伦并没有说错什么，也没有做错什么吧？”夏洛特有些不解地连着眨了几下眼睛，“为什么要道歉呢？”
艾伦不知道应当作何回答，他只是接受着夏洛特有些空洞的注视，僵硬地站在原地。
“我只是想说，也许艾伦说的完全没问题哦。”夏洛特说着，神情开始变得苦涩，“不论做什么，也许都不过是为了满足我一个人的想法。我也许确实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想法，才会说‘关心艾伦的心情’这样不负责的话。但是——”
夏洛特向前迈了一步，将两人的距离缩短了。
“我知道艾伦并不讨厌我。我也知道艾伦有很多我无法触碰的事情。所以，我会保持距离的。只要我相信着自己的感情，只要这份心意没有被否定，那就足够了。”说着，夏洛特退后了两步，站在了壁炉边上，而在壁炉的火光下，夏洛特胸前的那枚戒指正闪闪发光。
“就算我永远都会怀疑自己的动机，就算只是在一旁看着你也好。只要你没有讨厌我，没有将我拒之门外，我就想要待在这儿——就像在伯恩尼亚的那个晚上，我所承诺的一样。”夏洛特说着，在苦涩与忧郁的神情之外，用坚定的目光注视着艾伦。
伯恩尼亚的那个晚上。艾伦清楚地记得，夏洛特在离开他之前说过的话：“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回到这里。不要忘记我。艾伦……！”
艾伦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忘的，而夏洛特也的确遵守了诺言。在这一瞬间，艾伦感慨万千。他站在原地，在有些颤抖的深呼吸后，轻轻闭上了双眼。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不能再欺骗自己，也不能再逃避夏洛特那双美丽的眼睛。于是，艾伦平复着自己的心情，然后向前走去，坐在了和夏洛特刚刚落座的安乐椅并排的另一把椅子上。
“坐吧，夏洛特。”艾伦面向那团温暖地燃烧着的炉火，“我想，我们是时候该谈一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