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 h e B i n a r y I s l e s】Pt.2
-02-
夏洛特紧紧跟在长官的身后，在披着灰斗篷忙前忙后的士兵之间穿梭，然后一步一步走下通往下层舱室的楼梯。这里映入眼帘的更多都是些封装起来的金属货箱，每个都有一人多高，整齐的排列在宽阔舱室的两端。
而在两列货箱之间的间隙形成的狭小通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黄色长明灯下闪烁着异色的光芒。在那小小的光源两旁，站立着几个漆黑色的模糊身影。
一个矮小的身形见到长官，便快步走上前来。在走近之后，夏洛特才借着不算明亮的灯光看清，那黑影是一位穿着看上去十分厚重的全覆盖式哑光黑色盔甲的士兵。他头上是有着奇异多面体形状的全覆盖式头盔，头盔下面是一套严实地扣在脸上的目镜组。
那套目镜组的镜片是红色的，悄悄折射着昏暗的灯光。在那名黑甲士兵走到长官面前的时候，夏洛特还能看到目镜组在无声中调节着焦距。
那目镜组的形状也很独特，基座大概是一个直角梯形的形状，而左右两侧的斜面分别是两套小型目镜组，左侧是一个较大的单独目镜，最外侧是调节结构，而另一侧则是十字形排列的四个小型目镜，还会在机械的控制下做细微的运动。
漆黑的全身护甲，隐没于黑暗之中。以及那晦暗的血色复眼……那黑色的士兵，所能给人的印象，也许正是脱离于常世，在阴影中游走的“幻灵”。
来者在长官面前站定，敬礼。然后，他说道：
“长官。截至目前，一切正常。”
他的头盔和面甲在无声中折叠，露出了此人原本的面容。出乎她意料的是，那个身高甚至稍微不及夏洛特的黑甲战士，竟然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的脸有一半被那紧扣在脸上的目镜组遮挡，在那之外，下半张脸上能看的一个有些塌陷的鼻梁，皱纹清晰可见的脸颊，以及在左脸的皱纹之间一道有些显眼的伤疤。但他的声音却意外的有种年轻的感觉。
尽管嗓音难掩沙哑和苍老，语气却是非常有劲头。
“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全部，将他的精神稳住了。但是进一步的操作肯定需要基地的设备。这已经是很久都没出现过的特别状况了。就连留守的‘幻灵’和技术部的人也兴奋起来了。”
那位白发老兵这么说道，然后恍然大悟似的，将面孔转向一直在长官壮实的身后有意无意隐藏自己的夏洛特，伸出了覆盖着冰冷黑甲的右手。
“夏洛特·斯坦因小姐。久仰大名……”
夏洛特并没有做出回应。她冷冷地看着对方并无笑意的面孔。
“啊，实在抱歉。忘记听长官提起过，你不喜欢被称呼为夏洛特·斯坦因。实在是抱歉。”老人哈哈笑了起来，这让夏洛特有些措手不及，“鄙人林博渊，是‘异乡人大队’第二支队与特别机动队‘幻灵’（Special Tactical Unit-Phantom）的队长。很荣幸能在这里见到您，可爱的小姐。”
林军士长的嘴角略微扬起，俨然一副风流但礼貌的老绅士派头，仿佛他穿着的不是厚重的盔甲，而是华丽的礼服。不过夏洛特自然是不为所动的，她只是看着林军士长的脸，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询问：“艾伦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您的同伴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我们能做到的，也只有稳定住他的现状，让他不再恶化而已。”林军士长的声音一扫先前的昂扬，一瞬之间转为了严肃而刻板的另一种语气，“不是一般的精神问题。不是药物的单方面结果。也不单单是‘斯坦因效应’。你的同伴真是十分特别啊。”
夏洛特没有回话。此时，货仓角落的指示灯开始在悠长的警示音响起的同时闪闪发光。在一阵机械的沉重运作声后，在长官和夏洛特身后的方向上，运输机的巨大舱门正在液压杆的运作下缓缓打开，外面明亮的光照进来，直到货仓的深处，那些黑甲的幻灵战士们所在的地方——
“先把‘贵客’送下去吧。大尉那边已经准备万全了。”
林军士长说道。此时，四名身着黑甲的幻灵战士，正将一个装载着大型箱子的底盘拖车向前推。他们快步向前，很快就从长官几人身边穿过了，夏洛特只有一瞬间透过箱子上小小的透明板看到了那“货物”的内容。
在那个小型的维生箱中，艾伦正在痛苦的神色中沉睡着。
-03-
夏洛特在震惊中沉默不语。眼前似乎重现了昏倒前的那些景象，那浑身是血的，在冲天烈火前倒下的艾伦。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艾伦在四名黑甲战士的包围下被推出货舱。
接着，更多穿着灰色工装服的人员开始从外面走进来，在吆喝和叫喊声中开始处理机舱内其他的大型货物。林军士长背起双手，面向已经一脸震惊的夏洛特。
“您的同伴身上有太多秘密了。我们需要您的合作，小姐。”他说，“我们应当在那位小先生的问题上达成一致，而且，我认为我们之间的合作一定能促成些什么。”
说罢，林军士长轻声一笑，那笑声引得夏洛特瞪了对方一眼。她原本眉头紧皱，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但是，在短短几秒后，她的神色就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有意思的能力。”林军士长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
就在刚刚，夏洛特对眼前的老人发动了她的“能力”。准备连接上他的情绪，然后就像曾经的某些时候一样，将对方的心绪甚至身体的状况完全扰乱。只不过，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比起“什么都没发生”，倒不如说“什么都没有”更为恰当。夏洛特什么都没感觉到，她不只是没能干扰到林军士长，甚至于根本没能“触及”林军士长。那个穿着黑甲的士兵，就像“并不存在”一样，逃脱了夏洛特能力的无形触手。
直到这个时候，夏洛特才注意到，不仅仅是他，还有那个穿着厚外套的“长官”，也无法被捕捉到。但不像是林军士长的“不存在”，长官的存在仍然能被夏洛特部分地感知到，但出乎她预料的是，那存在感无比稀薄，只能被艰难地确认其存在，此外的一切信息皆无法谈查到。
“杂乱无章、没有自觉，就像动物本能一般被肆意挥舞，连像样儿的形态都没有。夏洛特小姐，你的力量还真是完全不成熟。”林军士长若有所思地说，“但就算这样，我也能感受到这能力背后蕴含的可怕潜力。斯坦因家族的诸位，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可怕。”
夏洛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面带复杂的神色，僵硬地站在原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在嘈杂之中的良久沉默后，夏洛特挤出一个微弱的声音来。她低下头，被恐惧和无助紧紧地包裹住。过往的记忆不受抑制地翻涌上来。
在伯恩尼亚的事情之后，她便动用着手头的全部资源，一点点地完成自己的目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艾伦从那些大人物的阴谋与生死一线的工作中夺过来。她成功了，艾伦不再对“大人物”们负责，两人也渐渐敞开心扉。幸运在彼时眷顾着她。
她短暂的一生中，在那段时光里最接近幸福。
然后，在几天前的雨夜里，一切几乎是在顷刻间瓦解。一场不祥的火灾在她面前焚毁了她所追逐的一切。她所珍爱的小小的家被烧了个干净，艾伦倒在那火光之前。而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里，被身份不明的势力抓获，艾伦陷入沉睡，自己唯一的微弱力量却丝毫起不了任何作用了。
万千的感慨在此刻的夏洛特心中扭成一个复杂而痛苦的结。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曾经拥抱着的幸福是多么脆弱，自己曾经献身的目标又是多么缥缈，而自己曾经依仗着的那“实验品的力量”是多么不堪一击。
正如那个神秘人所说，她仍然只是ADR-0-6-21，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存在的实验体。
而夏洛特这个名字和夏洛特·斯坦因的身份，不过是一碰就碎的幻觉。
真正打垮她的，正是沉睡着的艾伦。为了“同伴身上的秘密”而和眼前这群人达成一致，如果这么做能救下艾伦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然而，真正让她绝望的问题恰恰在此：对于艾伦，夏洛特发现自己知之甚少。她所了解的那些情报，有多少和艾伦身上的“秘密”有关联呢？有多少能够解答，在那雨夜的烈焰前如同怪物一般嘶吼着挥舞火焰的他呢？
她此刻别无选择，只能听任身边这群神秘人的发落。夹杂着不安、屈辱和绝望的泪水，不争气地从眼角向外一滴滴滚落，夏洛特一言不发——这就是结果吗？她绝不要认同如此的结果。必须救下艾伦，为此牺牲掉什么都无所谓，但是，现在的夏洛特到底还能做什么呢？
“嘿！瞧瞧你们，把孩子逼成了什么样子。”
一个声音从舱门外喊道，引来机舱内的众人将目光投向那边。穿着工装的操作员们向着那个方向依次敬礼。那声音浑厚、沙哑而成熟，在这些之外，还有几分难以磨灭的妖艳印象。那是十分性感的声音，但在性感之外，包裹着威严、沉稳与某种让人心安的温和。
“哦，她怎么这就来了。”林军士长有些遗憾地说道。
她只是站在舱门外，高挑的身体再叉起腰，颇有气势。能看到，她卷曲的及腰长发自在地散开着，那上面除了个白色的发箍之外就没有什么装饰。
她高挺的鼻梁与轮廓分明的美丽五官在侧光下明暗斑驳地精致排列，有些微肉感的嘴唇正略微不快地撅起。她穿着的那身略显死板的蓝色制服，无法掩盖丰腴的体态，反而将独属于成熟女性的身材曲线明确地勾勒出来，配上那散落的长发、脚踩的长靴和披在身上的白色军官大衣，在一种奇妙的对比中将那直接的性感毫无保留地展现。
“我可不想让一根不解风情的铁棍子还有个满脑子都是拉人入伍的糟老头，对我们可爱的少女和她宝贵的心灵造成太多不必要的损伤。”
她中气十足地向着舱内的长官和林军士长喊话。长官面露难色地耸了耸肩，而林军士长只得看着叉着腰的大姐，苦笑两声：“她这张嘴还真总是这么毒。”
夏洛特呆呆地站在原地，注视着舱门之外的女人。
外面一阵风起，将她身披着的白色大衣和乌黑的浓密散发一同轻轻吹起，站在远处的她就像一位美丽的女神，用温和的眼光扫视着已经脸带泪痕的夏洛特。
“我们是无家可归的战士，现在归属公约组织调勤联合会的独立大队‘异乡人’（Standalone Brigade-Outsiders）。至于你身边的那根铁棍子，还有那个看上去就吓人的糟老头儿，我们可以先忘掉。无论如何，你都需要时间来修整自己，以及消化那些对你来讲过分丰富的情报。”
夏洛特没有回应。她只是快速地伸出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但先暂且随我来吧，我们可以找个舒适的地方慢慢谈。”她说道，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我是异乡人大队三支队的长官，玛希德·苏莱曼尼大尉。欢迎来到双子岛阿尔法，夏洛特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