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 a i n i n I l l u s i o n s】Pt.3
-02-
火焰在狂风暴雨之下燃烧。
新纪一八七年也好，新纪二零二年也好。欧斯特里亚四月的暴风雨中，那涤荡一切的魔焰永远燃烧着。因为抑制剂，我忘记了这火焰烧起来的原因。不，不对。真的是因为迈克·利伯蒂和他注射给我的抑制剂吗？
在一切都已经燃烧殆尽的那个晚上，某个无罪的如天使般纯白的柔媚身影，在肆虐的紫色火焰中被吞没、撕碎、归于虚无。而我就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只是看着这一切吗？还是说……
“混蛋……把斯菲尔还给我！”
曾无数次以破碎和模糊的形式出现在我梦中的这样一句话猛然变得清晰，清晰到了摄人心魄的程度，甚至无法让我移开视线，哪怕是闭上眼睛也做不到。
在这分不清是幻觉还是回忆的囚笼之中。
哈博·斯坦因的脸孔正扭曲狰狞地占据着我的几乎全部视野。
原本应当是精心打理过的灰发在汗水的浸染下拧成狼狈的一绺一绺，肥厚的眼袋因充血而泛红。他灰色的眼珠瞪得老大，眼白部分的血丝如同真菌感染般肆意蔓生。嘴唇在肌肉的激烈拉伸下几乎是成了个矩形，有些微泛黄的牙齿死死地咬合着，眼泪和涎水在脸颊和嘴角的位置上稀里糊涂地粘附着。
那就是记忆为我放映的最初与最后的画面。
“是你！你和这双该死的眼睛！是你毁了一切！”
哈博·斯坦因的声音距离我如此遥远，却又如此迫近。一切宛如蒙上一层浸水的薄纱，尽管透明却让人窒息，被一种微妙的违和感搞的无法确认自己的位置到底在何处。
“为什么我们会生出你这样的怪物！又为什么是你拥有斯菲尔最宝贵的爱？！又为什么，本想着成为你这人皮怪物的母亲的她，会因你那受诅咒的能力而死！”
哈博的话语到底为何而喷薄呢？
那是诅咒，对我的诅咒，毫无疑问如此。那也是哭诉，也是绝望的挣扎，是为了斯坦因的小小家庭真正的纽带被那把火彻底烧毁的绝境而崩溃的哭嚎。
窒息感每时每刻都在迫近我意识的深处。这时候，我才注意到，那个原本应该被年幼的艾伦·斯坦因称作父亲的男人，他那略显无力的双手正在用最大的力气死死掐着什么东西。
哦，是我的脖颈。
“把斯菲尔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你这怪物……！”
震破耳膜的声音又变得更加遥远了。在痛苦、缺氧、混乱和自责中，那个小小的艾伦·斯坦因即将陷入昏迷之中。这时候，似乎有人推开了哈博，让小小的孩子得以松口气。但是，那部分记忆因为记录于濒死的时段，因此也早就破碎不堪。
“迈克，别拦着我……”
“看好他那怪物一样的力量……不要让斯菲尔白死……”
“让这个怪物做怪物该做的事？我永远不要和……扯上关系！现在，斯坦因基金会完全属于我！这是用斯菲尔的命……”
“我们可以想办法解析艾伦的力量。现在的我们能做到……”
“他必须被彻底无害化。死，或者废掉。”
“……我们可以更好利用这孩子的力量……”
“……毁掉这个怪物，然后让他远离斯坦因家的一切……”
“哈博！他的力量也许能……”
“住口，迈克！我说了才算！”
“……这是一条没办法回头的路，我的朋友！艾伦毕竟……”
“他不是我的孩子！我绝不承认斯菲尔的爱就这么给了一个将她亲手杀死的怪物！绝不！”
“……我会执行你的命令，哈博。我们是唯一的共犯了。”
“是啊。这就是胜利的滋味……”
无数的回忆片段在脑海中怒涛般翻腾，将落入海水的我近乎压扁与撕裂。无数的流从每一个方向对脆弱的我的意识发动毫无生还可能的冲击，在无限的浪涛与激流汇成的激荡震波中，一幅画面渐渐成型。
“斯菲尔·斯坦因，在烈火燃烧着的斯坦因旧公馆面前，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席卷而去。”
而这场爆炸，爆心位于斯菲尔身后的某处。
我记不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残留的回忆只剩下一点：在新纪一八七年的四月，那个雨夜中。年幼的艾伦·斯坦因为了某种目的或出于某种惊吓或失控之类的理由，意外地发动了他那禁忌一般的神秘能力，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引爆了什么东西，将斯坦因家族旧公馆燃烧着的断壁残垣和踉跄逃离那里的一位女子，一同埋葬于吞没一切的毁灭之中。
那是斯菲尔·斯坦因。我的母亲。一根维系着所有一切的纤细而脆弱的线。当她被切断的失控，所谓斯坦因家族的一切，也都彻底地崩溃于顷刻之间。
“我讨厌雨天。尤其是四月的雨天。”
终于，让我回忆起理由来了。
而在这个新纪二零二年的四月，已经不再是艾伦·斯坦因的我，又一次见到了这样的一个雨夜，又一次地被那莫名其妙的恐惧撕裂，又一次地将一切推入火中。
“这一切都是……命运啊。”
迈克·利伯蒂，在某个时候如是说。
命运造就了“艾伦·斯坦因”的死。现在，命运又再次将这个早已被所有人抛弃的幽灵召回新纪二零二年的世界上，再一次将他所珍视的那些身边的脆弱而美丽之物，用被诅咒的紫色烈焰燃烧殆尽，直到如灰烬一般消散于四月的风暴中。
而这一次，牺牲者会是……“她”。
-03-
二号设施的警告很快就传到了双子岛各处。一分钟后，长官召集了一批人员启动了紧急联络会议的程序。与会者除了“异乡人”三巨头——长官、林军士长和玛希德大尉之外，还有负责阿尔法岛总安保的文官和二号设施的副主任。
“陈主任启动的紧急程序已经将整个二号设施的地表建筑完全封闭了。”说话的是二号设施的副主任，听声音像是个筋疲力竭的中年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贵宾二号出了问题。但是我们这边没能联系上二号设施的护卫人员……”
“总安保处已经准备启动二号设施的内部监控系统了。但是也没有多么明确的反应。”主管文官的声音畏畏缩缩，大概是在担心这突发事件之后自己的位子还到底能不能保住。“考虑到已知情报，很可能有小范围的尘晶共振干扰。”
“幻灵部队已经紧急出动了，不过目前为止还只是在几个可能的出口布下埋伏。”林军士长的声音比起前面两位，可谓是十分的沉稳，“全副武装的他们在三分钟之内就能赶到，根据玛希德大尉提供的数据，现在的‘贵宾二号’很难兴风作浪。”
“最好如此，军士长。我可不希望二号设施突如其来遭到新的破坏。”副主任的话里多少透着些不快的意思，就算仅仅是透过过滤了一切多余情报的声波，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烦躁。“那边的不少设备都非常金贵，如果出了什么损失，那么经费这方面可要有一出好戏了。好在二号设备现在的轮值人员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否则损失大概要更为惨重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二号设施就是个黑箱。我已经在往那边赶了，但愿那个艾伦别干的太出格。”长官冷静地说道，在他话语的背景中，能听见些微杂音。那是警告、大风与沉重脚步的混合。“目前除了预定在二号设施轮值的人员之外，还有什么人被关在里面吗？”
在直到刚才的讨论过程中，玛希德大尉始终一言不发。但是，长官最后的问题让她不得不咂咂嘴。“目前能确定的是……科研部的斯嘉丽·赫恩以临时整理数据为理由在一小时之前进入了二号设施。除她之外，安妮也在。”
“斯嘉丽和那孩子也在？”林军士长对此有些惊讶。
“是的。所以我申请让幻灵部队尽快突入二号设施。”
“不。我驳回这个申请。”长官说道。
“就算是幻灵，面对那样的目标也是要慎之又慎的。玛希德大尉，您也看过四月那次行动的报告和影像了，想必能明白这个道理。”林军士长冷静地说道，“我明白你的担忧，玛希德大尉。我也一样担忧二号设施内的状况。”
“我有些急躁了，抱歉。”大尉满含歉意地说道。
“比起自我批评，大尉，现在更重要的是想办法处理掉黑箱子里的野猫。”副主任的话里仍旧有些不耐烦，“我不介意使用昏迷性气体，不过这个计划不可能被批准的。”
“正是。”作为安全主管的文官用有些不快的畏缩声音接茬，“你知道调用那种东西需要上下打点多少文书，给我们这边的办公室增添几十倍的工作量吗？”
“好了，诸位。我们的会大概就开到这里了。”
此时此刻，长官站在一片漆黑的二号设施之前。他身后是数名临时集合的突击步兵，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聚光灯照亮着二号设施那纯白色的外壁，这一切在漆黑的夜幕下尤为显眼，在沉静的海涛中，各就各位的部队成员于无言的烈风中肃立。
“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暂且等待而已。”
长官说着，拉下了位于帽檐下的墨镜。他穿着的那件厚实的灰色大衣，在充塞耳畔的风声中如同一面旗帜般飘扬。在他们面前，大门紧锁的二号设施，被四面八方的强光照射得全无死角，如同一个生长在漆黑夜幕下的惨白脓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