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 a i n i n I l l u s i o n s】Pt.7
-08-
距离二号设施地面部分的紧急封闭已经过去了八分钟。只有八分钟，但对于躲在187房间的斯嘉丽，这短短的八分钟却像是一个小时了。笼罩二号设施的除了昏暗和静寂之外，什么都没有。
在这段时间里，陪着斯嘉丽的安妮只是轻轻用她那略显冰冷的小手搭在斯嘉丽的肩膀上，“不会有事的。”她对斯嘉丽说道，“但是对外联系很困难。尽管强度不大，但是现在有非常……混乱的杂波干扰。”
“这是夏洛特的‘他’做的吗？”
斯嘉丽没再看向昏暗的四周，只是深呼一口气之后趴在面前的桌子上。她轻轻地伸展着身体，就好像一切都如常运作，没有警报、没有封锁，只有熄灯和预备睡眠的时间。
“嗯。大概是完全的无心之举。”
“无心之举啊……”
斯嘉丽玩味着安妮的回答。她知道安妮有一双极为强大的眼睛，她能看到的东西远超斯嘉丽这一毫无亮点的平常人。而且，斯嘉丽也知道安妮的判断极少出错。但这个回答还是让她有些微妙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此刻环绕着她的晦暗，刚巧又一次将斯嘉丽的平凡和这里随时可能出现的那种超常之处做了极其直接的对比吧。
夏洛特和幻灵部队的诸位一样，能驱动有关人心的力量；长官的强大力量对斯嘉丽而言甚至只是个传说；安妮并非人类，有着一双极为特别的眼睛；玛希德大尉也一样，她是科研部门的直接领导，对这岛上一切超出常识世界的要素都了如指掌。
而夏洛特的那个特别的“他”，更是仅凭“无心之举”就做出了这么大的效果，甚至整个设施都被迫封闭了，还顺带利用某种杂波干扰将这里变成了个黑箱。
仅仅是无心之举吗？这样的力量让斯嘉丽多少有些畏惧，不过很快这畏惧就消失不见了。是因为有着看上去娇小可人实际上坚实可靠的后盾安妮在身边吗？又或者更多的是斯嘉丽自己那乐天派的个性使然呢？
但在某一刻，斯嘉丽也突然感受到一种突然袭击过来的既视感。这既视感的另一头是记忆所不能触及的某处，大概是很久很久之前？总之，在某个时候，斯嘉丽也曾这样被关在黑暗之中。那是比这里更黑、更黑、更可怕的地方。而那一次，她是独自一人的。
但现在斯嘉丽身边就有安妮陪伴，在双子岛也有包括玛希德大尉和夏洛特在内的一些朋友，所以她并非独自一人。
而这样的隐秘思路又进一步地助长了斯嘉丽开朗乐观的态度，也让她很快就将这如同刀锋般短暂划过皮肤的冰冷既视感忘却，送回了记忆的角落之中。
“等等……”
安妮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似的，将目光一点点转向门口。
“斯嘉丽。闭上眼睛。不要睁开。”
安妮的语气在完全出乎斯嘉丽意料的时刻，变得令她陌生。那是一种无可置疑的命令，但却完全不像军人的命令般冷漠。
“快。不要睁开。”
安妮催促道，尽管语调平静。
她的判断不会有错的——这么想着，斯嘉丽趴在桌子上，紧紧闭起了双眼。几秒之后，她听到了极为微弱的脚步声，从并不遥远的地方传来。
-09-
“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隐蔽自己的行踪。真了不起。”
安妮冰冷的双眼看着门边出现的身影。艾伦·斯坦因披着那件白大褂，斜靠在门框边上，他的呼吸毫不连贯，就和他双眼若隐若现的昏暗闪光一样，飘忽不定，似乎随时都可能断绝。
“就是你……在看着我。对吧。”
艾伦只以这么一句话作为回应。
“实在惊人。你感觉得到吗？”
尽管说是“实在惊人”，但安妮无论是语调还是神情都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仅仅是用一直以来的态度与神色，询问着艰难地站在更昏暗之处的艾伦。
“不知道……我……”
在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音节之后，艾伦就开始剧烈地咳嗽。就好像那具身体已然是耄耋老者，在他的嘴角，也渗出一些血滴来。满身是汗的身体，就算是在出现在二人所在的房间之前，也从未停止遍布全身的颤抖。
安妮看着如风中残烛般即将熄灭的艾伦，动用着她的那双眼睛探查这具身体的一切。
“真可怕。效应光就像是故障的灯管，现在的神经系统也完全一团糟。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强行使用能力来把尚未恢复完全的残破身体架起来，还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使用能力的一部分来干扰范围内的各种设备信号……如此的强度和精细程度……一切都不过是出于你的‘本能’吗？真是可怕，艾伦·斯坦因。”
“你是……什么？”
没有理会安妮那略显冷清的言语，艾伦那残缺的意识牵拉着那仍旧剧烈颤抖着的身体向着安妮的方向发问。
“尘晶反应探查器（Dust Reaction Detector），搭载了卡什普利亚科学院自主交互系统的机动人偶，编号A-2。你可以称呼我为‘安娜斯塔西娅’。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选择‘安妮’。”
这一切同时被艾伦和斯嘉丽听到，而斯嘉丽这也是头一次听到安妮做真正意义上的自我介绍。但是，安妮话里的那些复杂的词汇，并没有很让她理解。然而，它们还是触动了某些东西，一瞬间让斯嘉丽再度遭受微妙既视感的侵袭。
“谁在意……”
还没说完，艾伦的身体颤抖得愈发剧烈。
“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先撑不住自己的意识的。”
安妮冷静地说道。在安妮的视角上，艾伦现在的状况就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拉起来强行起舞的破旧人偶，当然，也是他自己作为人偶师，利用那确实可怕的能力来操纵每一根丝线。
而这一切都是出于他的某种“本能”，或者说是类似本能的某种最为基层的东西。难以想象他在清醒状态下到底能够达到什么样的程度。艾伦·斯坦因是个可怕的人。
“夏洛特……在哪儿？她还……”
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已经很难再强撑下去了。
“不要伤害她……这一切都和她……”
尽管如此，在那痛苦的空当，艾伦仍然在发问。也就是说，支撑着他强行苏醒过来，再艰难前进的，并非本能。这一点现在已经很明了了——就凭现在，他仍旧没有重演不久前在欧斯特里亚所发生的那场惨剧，没有把这里的一切烧成灰。
支撑着他的是“意志”。单纯、唯一而贯彻自身的意志。
“你就是夏洛特的那个‘他’吧？斯坦……艾伦先生？”
斯嘉丽那比起安妮略微活泼的声音，突然在安妮身后响起。当然，她仍然遵守着安妮不久前传达给她的指令，没有转过头去，只是趴在桌子上，而且闭着双眼。
“她……还……”
艾伦似乎已经很难再强撑下去了。
“她为了救下你，一直都非常、非常的卖力。但如果她知道你现在正这么勉强自己的话，一定会伤心的。不需要再强迫自己下去了，艾伦先生。夏洛特小姐现在很好，正满怀希冀地盼望着再见到你……所以，不需要再勉强自己了。”
斯嘉丽用发自心底的，那无比温柔的话语，将来自夏洛特的思念如实地传达到艾伦所在之处。
“是吗……她还平安……那就……”
艾伦·斯坦因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无力地倒下。
支撑着他前进的那些丝线在转瞬间被切断了。他双眼中原先闪烁着的效应光，也在同一个时刻彻底熄灭，与此同时解除的还有遍及整个二号设施及其周边的杂波干扰。霎时间，这里又回到灯火通明的状态，从照明再到信息处理设备再到监视系统的一切，全部重回正常运作的轨道上。
而这一切自然被安妮完完全全地看在眼里。出乎她预期的是，在艾伦·斯坦因的能力解除的时刻，有些东西很不对劲。那能力连同那破碎的意识，并非自然潜入虚无之中，而是被某些东西硬生生切断的。
在能力解除、意识消散、身体也彻底脱力的时刻，他那原本处于堪称一团乱麻的异常兴奋状态的神经系统，却在短暂的强抑制后以极快的速度回归到平静的状态。那是抑制剂的某种后效吗？并不像，反而那更像是——
与发动能力将他强行牵拉起来的意志完全相对的，另外一种同样强大的意志。出于某种目的，这另外的意志促使他关闭自己、压抑一切，但却和完全对立的另外一方同样真切地属于艾伦·斯坦因这一个体。
“……雨，雨停了吗？”
更微弱也更平静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安妮注视着他，那自然也是艾伦·斯坦因，但毫无疑问的是，这和刚才出现的艾伦有着微妙的区别。在语气与状态之外的一点，便是他那双眼睛。先前剧烈地闪烁的尘晶共振效应光，现在已经如同消失在他那一团死水的眼瞳深处，似乎再也无法燃起。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斯嘉丽。”
安妮平静地说道。而安妮从桌边站起来，稍微揉了揉眼睛，便转向了艾伦的方向，然后小步跑了过去。
“您就是斯坦……不对，艾伦先生吗？”
斯嘉丽说着，将瘫倒在地的艾伦艰难地搀扶起来，嘿咻一声将他扶起，一只胳膊搭在肩上。二人无论是在气力还是体格上都相差过大，导致斯嘉丽这么做多少有些困难。
“艾伦·斯坦因……”艾伦眨了眨眼，虚弱地咳了两声，“这名字还真是……毫无实感。”
“我猜您不太喜欢自己的姓氏。”斯嘉丽嘿嘿一笑，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阴霾，“就像夏洛特一样。”
“是吗？”艾伦疲惫地笑了。
“我们先回去休息吗，安妮？”斯嘉丽向一边穿着白色睡裙的娇小女孩儿问道。但安妮只是摇了摇头，“我们出去，离开这里。大门很快就会打开了。”
“离开这里？可是艾伦先生现在的状况……”
“比起休息，现在有更适合他的事情做。”
安妮无视了斯嘉丽的小小质疑，已经先一步来到了走廊。
“走吧。”她说，“长官他们现在就在大门外等待。”
被游离于全身的疲惫与隐痛侵袭着的艾伦轻轻闭上了眼睛，随着搀扶着他的斯嘉丽一同跟着安妮走入已然灯火通明的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