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 t e i n D i s s o n a n c e】P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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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欧斯特里亚中部。一个多云的日子。
清爽的微风吹进密林深处，沿着一条半毁的荒废小径，就可以从森林的边缘向山上爬。那是一条弯弯绕绕的曲折石板阶梯路，由于多年的欠缺维护，已经能看到一些台阶上出现裂痕，在漆黑的缝隙中，偶尔还能看到青苔或小草。
哈博·斯坦因披着深红色的西服，拿着一根黑色的手杖，一步一步地攀登阶梯。在路径转弯处的缓步台，哈博靠在围栏上，仰头望着大片大片的白云从浅蓝的天空中被高空的风吹动。风声穿过树林，又在宁静的天空下卷起微弱的声响。
自己大概确实是老了。哈博想到。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走这条山道让人疲倦。不过，想来也不算意外：斯坦因家的之前的几代人也都有不算健康的身体状况，而他的身体自然也算不上很硬朗。少年时体弱多病，青年时也算不上多有运动神经，再后来也基本上都是运筹帷幄之中，做些身体活动的机会少之又少。
况且，他已经五十二岁了。不管他愿意与否，那波涛汹涌的前半生留下的沉重分量都开始拖垮他本就称不上强健的身体素质。更何况，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情在完全无法预料的层面上对哈博的身心状况造成了重大的冲击。
稍事休息后，哈博拄着手杖，继续了他的攀爬。一步一步，皮鞋落在台阶上，手杖也发出比脚步声更微弱但也更清脆的声音。在无人的四下，微弱的声音回响于林间，又很快融进树叶的波动。
爬吧，爬吧。如果不向上爬，又能去哪里呢？哈博·斯坦因已不再是斯坦因基金会的理事长，权力与事务全都一股脑地送给了他那个让自己心情复杂的长子。现在的哈博基本上就是个一般的退休老人，除了“游山玩水”大概确实无事可做吧。
不过也好——不属于自己的，早晚该留给其他人。更不用说，所谓“斯坦因基金会的权柄”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想要的。新纪187年的四月，一切早已烧毁在那个不祥的雨夜中。哈博曾经拼尽全力争取的那些东西，不惜弄脏双手也想要获得的东西，到头来是一件也没有得到。
但是，这个残忍的世界不会给你悲伤的时间。眼前只有唯一的一条路，如果不咬着牙继续向前的话，就会让一切彻底付诸东流。于是，哈博·斯坦因成为了“红魔”，借着火焰的余温，将斯坦因基金会收入手中，借助利伯蒂家的资源从零开始整合基金会手下的一切，将一个松散的学术-资本家联盟改组成了今日的庞大事业。
能够成为世界隐秘秩序中值得重视的一极，这本身并不算很值得骄傲。哈博曾经和很多大权在握的人打过交道，但在那群人中又有多少只不过是另外的大人物们手中的提线木偶呢？
哈博这五十几年的人生里为数不多值得骄傲的事情之一，就是他一直在试图掌握主动权。不论是斯坦因基金会，还是其他的事情，哈博·斯坦因都在寻求掌握。这不是为了某种权欲，而仅仅为了保卫那些宝贵的事物。
斯坦因基金会也好，哈博自己也罢。在这个家族的历史与未来中都充斥着太多的丝线、太多的阴谋、太多的木偶戏了。哈博曾经试图无视这点，也曾认为自己能远离这深渊，还曾以为自己能战胜这一切——但是，命运从未被真正击败。每一次，藏在命运背后的某人，都会用那最为残忍的手段让哈博明白自己的失败。
先是她，再是她的死，然后是另一个“她”的出现。
支撑着哈博·斯坦因前进的东西，一直以来都很简单。
只有一件事，或者说，只有一个人而已。
而这一点，就算自己的孩子没能理解，自己身边的战友与从未见面的敌人，却都透彻地理解到了。何等残酷的“知音”！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哈博，也只能在这场不知持续了多少年的游戏中败下阵来——他只能认输。
如果“命运”是一部剧本，那么或许注定没人能够比“命运”更为伟大。在舞台之上，所有人都只是戏剧的小小一部分，怎么可能比戏剧本身伟大呢？
这一点，不论何时，也不管对谁都适用。
还差几步就到了——在这位于欧斯特里亚中部的山地湖畔，曾经建立起过一座颇有年头的古堡，连同其地下的大图书馆均在新纪100年前后被哈博的祖父，也就是斯坦因基金会的联合创立者买下，成为斯坦因家族的私产，举办一些家族活动。哈博的童年也是在这里度过的。
直到新纪一百八十七年的四月二十八日，它在烈火中成为斯坦因家族沉重历史的又一个注脚为止。
-01-
在少年时代，哈博很少见到外面的世界，他的学习都是由私人教师负责。一直以来，哈博的成绩都很好，从他十多岁的时候开始，他迷上了文学，于是平常的空闲时间就经常性地阅读一些电子书本。在他13岁的时候，被第一次允许进入传说中的“大书库”。
“地下的大书库”一直以来是个有点禁忌的地方。那里面存放着的是古堡的原主人与神秘古怪的祖父两人的大量藏书，据说，祖父晚年整天在书库中钻研一些无人理解的学问。也有人说，曾经风光无两的大学者埃里希·冯·斯坦因已经疯癫，受到旧纪时期的久远文献影响写下了无数无法解读的手稿……
当然，那些事情对哈博来讲都只是遥远的故事。埃里希·冯·斯坦因早在哈博出生的几年前就去世了，这些故事都是从家里那些曾经的老仆人口中听到的。其中有一位，在哈博出生时三四十岁，是伺候了埃里希晚年的管家，深受那位古怪祖父的信任，他留给哈博的故事也最多。
“我们被命运诅咒，却错认其为拣选与拯救。我们在棋盘上跳着看似尊贵的舞蹈，却总将其称为真正的自由。”
这便是写在埃里希·冯·斯坦因手稿扉页的文字。在当年的一众照顾着埃里希晚年的人里，只有那位年轻人理解了人生末路的长者，能忍受那看似疯狂的呓语，因此，那个手稿本也就被作为临别赠礼给了他。那人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只喊他为总管。
总管也是年轻的哈博真正的监护人。硬要说的话，那位总管才是真正的“父亲”吧？哈博血缘的父亲，霍恩海姆·斯坦因，是个无药可救的花花公子。在哈博六七岁的时候，就因为在外沾花惹草而惹得身上不干净，在之后几十年的人生中都是卧病在床。他也干脆地抛掉了来自埃里希的“冯”姓，干干脆脆地过着堕落的日子，不过，倒是留下了哈博这个天资聪颖但体弱多病的孩子。
关于这个稀里糊涂的父亲，也总是有各种传闻。
比如说，没人知道哈博的母亲到底是谁，也没人知道霍恩海姆在外面到底有几个私生子。除此之外，霍恩海姆时期，还将一批“怪人”引进了斯坦因古堡，他们似乎是来自基金会的学者，平常就盘踞在古堡的西方塔楼上，那里也被列为更彻底的禁地。但是，他们在哈博六七岁的时候就撤走了，但在那之后的西塔也被作为一个禁地流传下来，就像那些总会以某种方式被人记住的古老传说。
西塔与大书库，本就谜团重重的斯坦因家族中最为神秘的两个地方，哈博的印象却都很深。前者总会给哈博一种莫名的恐慌，似乎曾经发生过什么，但他却记不得了。至于后者，自从哈博有权限进入其中后，就占据了他还在斯坦因古堡的那段日子里绝大多数的值得记忆的时光。
和她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哈博想到。
那是在他大学二年级的暑假，时年19岁的哈博·斯坦因在离开家的两年后头一次地回到了这座他直到17岁之前都生活着的城堡，其实也不过是一些记不太清的巧合催促着他回来看看。但是，在他重返久违的大书库时，却发现了微妙的不同。
原本的大书库只有一位沉迷寡言的老太太看管，她给人的感觉很是阴森。那位老管理员几乎从未说过话，而且一年比一年衰老得厉害，那双银色的眼睛总是让哈博头皮发麻。
但是，当哈博那次回去的时候，发现原本的管理员位置并没有人。正当他想当然地认为昏暗陈旧的大书库终于要和时代进一步接轨，然后哼着小调去熟悉的书柜位置拿书的时候，就在半道上的书架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啊痛痛痛……”
绊倒他的“东西”是个有些毛茸茸的年轻女孩儿。身材娇小、一头银发，还有和上一任的图书管理员一样的银色眼睛。但是，比起那位沉默的老妇人，那个因为和哈博的碰撞而叫苦不迭的女孩儿显然要可爱的多。
那是大书库的新一任图书管理员，几个月前刚刚上任。听她当时的说法，是因为这里一直都没人来，所以她经常性地“玩忽职守”跑到各种书架边物色感兴趣的书来大饱眼福。但这一次，这里竟然久违地来了客人，这也让她非常吃惊。
简单地攀谈两句后，两人就带着书回到了大书库的管理员房间，用她储备的红茶开始聊上了天。管理员那间小屋被她布置的很温馨，完全和先前那位管理员给人的印象背道而驰。那是一个深居简出，喜欢看书，也喜欢喝热茶，在碰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时可以滔滔不绝两眼放光的女孩儿。
银色的长发与银色的双眼，白皙的皮肤与纤细的身段。就像是精灵一样凛然美丽，又有着这世界上最甜美的灵魂——那是不应存在于这世界上的女孩儿，哈博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这么想。
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足足聊了好几个小时，相谈甚欢，两人的口味多有相合，她还能时常提出一些让哈博耳目一新的话头。此外，她也确实沏的一手好茶。时间在温暖的空气中慢慢拉长，无论什么时候回想那一刻，哈博都会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值得铭记的场景之一。
在谈了好久，而哈博也该离开书库的时候，两个人才想起来，彼此之间连名字都完全不清楚，就在这狭小的管理员房间里聊了不知到底几个小时。一想到这一点，他们当时相视一笑。
“我的名字是斯菲尔（Sphere）。”她说。那如空气一般清爽而澄明的声音，从那时起就如同天籁一般牵动着哈博的全部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