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 t e i n D i s s o n a n c e】Pt.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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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菲尔那次说了很多。但是哈博实际上并没有听进去多少，尽管几乎每一句话他都记住了，但那时候也仅仅是“记住”而已。毕竟，她当时说的话太过离奇，完全超出了哈博所能承受的预期，甚至超出了他所知道的世界。
那天，斯菲尔独自一人乘车回了斯坦因古堡。而哈博没有跟着她——两人就这么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哈博在附近的一家旅馆住下，并在辗转反侧了一夜之后，决定给迈克去一个联络。
哈博·斯坦因从来不是一个“同龄人应有的样子”。因此，这大概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所谓“同龄人的困扰”，而能被他求助的“同龄人”也只有小他几岁的迈克而已。
“你让她甩了？”
迈克在听到哈博大清早就用一副筋疲力竭的语气给他打联络的时候，第一句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玩笑。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哈博没有否认，只是叹了口气。
“啊？不是？你们？怎么搞的？”
迈克就像被一锤子砸到头上一样，在联络器那头发送完连环的疑问句轰炸之后，愣是像个防空警报一样足足“啊？”了半分钟甚至更长时间。
“怎么可能？你不是在逗我吧，哈博？”
“我没那个心情，迈克。事情很复杂……”
就算是今天的哈博来回忆，也能感受到沉重的疲倦，以至于头痛。这一切在当时年轻且坠入爱河的哈博看来是如此的不可思议，或者说，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发生那种事情？
“斯菲尔说，她……”
她不是人类。至少，不是和哈博一样“真正”的人类。
她没有来到斯坦因古堡两周之前的记忆，因为她直到那个时候才苏醒，然后，被“某个声音”派遣到斯坦因家来，顶替她的前任的位置，成为新的书库管理员。
名为“斯菲尔”的女孩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有一个从球体培养仓（Sphere）中苏醒的，有如一张白纸的调整人造人。她的一切都是在严密监控下设计，携带了那些制造者想让她表现的遗传代码，并且被送进了她预定要去的位置。
然而，在她来到斯坦因家之前，那个声音这么对她说过：如果是她，一定可以做到——能够用最恶劣的方式毁掉“哈博·斯坦因”。在那时，这个名字对她来讲只是无意义的音节。
又有个她已经记不得的人说，她一定可以完成“老爷”的遗愿，将这个家族的后代们带向自由。这才是她被送进去的直接推手。前一个声音和后一个人，似乎达成了某种交易。而斯菲尔，就是这场交易的承载者。
但那些，在那时开始，对斯菲尔就不甚重要。只是一些句子罢了，只是一些回荡在脑海里的声音……直到，她在那个下午，把进来书库的某人绊了一跤。
在那之后的事情超出她的预计。当她见到哈博的那一刻起，就觉得自己一定会和他有更多的交集，而初次见面就相谈甚欢更是印证了她的直觉。对这世界几乎一无所知的斯菲尔满心欢喜地迎接着陌生的喜悦，却在那天最后得知了他的名字正是“哈博·斯坦因”。
然后，两人成为了朋友。
之后是更为紧密的关系。
后来的某个秋天，在迈克的大力支持下，哈博约了斯菲尔出门。那是一直都在大书库附近徘徊的她第一次真正地离开那座古堡，第一次真正地看着外面那广阔的世界。
她第一次看到海。那是书本和话语中描述的“广阔”完全无法比拟的东西，那是真正的广阔，贯穿身心的广阔。无限宽广的海与无限遥远的天，究竟能带走多少的哀愁和思绪呢？如果，自己能够永远地停留在那一刻该多好呢？如果，自己只是个平凡地和他相遇在这里的第一次看海的女孩子，该多好呢？
或许，她已经不该再贪图于这虚幻和欺诈的感情了。
或许，她最好的归宿，就是消失在海与天之间。
命运就如同语法一般。它将早就存在的语词结合起来，组装成一部不断加速的机器，直到奔向所有可能交汇的那个最为狭小的方向，然后，一头撞上去。
斯菲尔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了。那对她来讲早就残忍到过分了。
“我不……我不要。不要！”
斯菲尔在那时的哭嚎中几近失语。
我不要毁掉你。
我就是个来路不明的东西罢了。
但是，无论如何，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
斯菲尔用她所拥有的最透彻的方式来将自己心底的思绪传达给面前的人，这个距离她最为遥远的人，这个与她亲密无间的人。哈博·斯坦因——关于他的预言如同神谕一般回荡在斯菲尔的心里，她曾想过无视，也曾试过抗击。
然而，那就是做不到的事情。
一想到哈博可能被自己这个连人类都算不上的“东西”毁掉未来，哪怕仅仅是“想到”和“可能”，斯菲尔的心就痛得厉害。然而，越是疼痛，就越是渴求来自人的温暖与爱，能给斯菲尔扛过这一切的力量的人，讽刺性地，正好只有哈博而已。
于是，在那天，斯菲尔向哈博告别。她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那个一开始就为她准备的大书库里，她希望哈博别再回来——然而，每说一个字，斯菲尔的心都像是被千刀万剐。滚烫的泪水触碰到脸颊的感觉，被无助的紧紧抱着的感觉，又被几乎能震碎哈博心脏的力量重重推开的感觉……所有一切，连同那些对哈博来讲沉重而混乱的话语一起，被他深深铭刻在了心底。
“这到底是……”
迈克在听完了这一切之后，也陷入了和哈博一样的沉默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