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启穿上了外出的鞋，回头催促妹妹荀薰。
“小薰，快点，你要迟到了。”
“知道了哥哥。”
荀启，十九岁，在从中学毕业一年后，选择从业漫画。相比于不算擅长的学业，也许从事爱好且擅长的事物是更好的选择，对于荀启而言，选择喜欢的事更可以称得上是义务。他与妹妹共同居住在这间小寓所，妹妹在读高中。舅舅时不时过来照顾一下生活。因为有舅舅的一些支持和画漫画的稿费，所以资金上不会太紧张。
“哥哥，我准备好了，出发吧。”
推开寓所的门，外面是新鲜的晨间空气，带着一些草木和露水的味道。纵然是在夏日，井驹市也不会太炎热。这是一座还算悠闲的小城市，道路的绿化整齐而不过多修饰，莫名有着亲和感和自然感。荀启和妹妹已经在这里生活许久了，妹妹其实还算是独立的人，没怎么给荀启添过麻烦，因此荀启无比发自内心疼爱自己可爱的妹妹。
荀启陪妹妹走路上学，顺便去生鲜超市买晚上要吃的菜。
“小薰，晚上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食物的话，我想吃蛋炒饭吧。不过哥哥的手艺我还是很担心的。”
“居然这样......在说话之前，你居然都没有想过这对你的兄长的伤害吗。”
“实话实说也是需要顾虑的啊......真是不肖的哥哥。
“‘不肖’这种词不要拿来这样用啊喂。”
“真是的，对了，那个...额，算了，当我没说。”
“话说一半吊着人胃口是很过分的事啊。”
荀启吐槽着，但脸上却是微笑。荀启一直都有很高的直觉，或者说有很强的观察力。他看出来妹妹似乎有点期待着什么，他尽量在脑海中搜寻相关的信息。今天是六月四日，六月八日就是妹妹的生日。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不能辜负妹妹的期望了。
“马上就到你的生日了吧，就算期待不说出来，我也是能想到的。”
“唔啊，哥哥好有心机啊。”
“不要用这样的措辞形容我啊。”
到了校门口，在与荀薰道别后，荀薰背影逐渐远去，在比较远的地方挥了挥手，示意晚上见。荀启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漫不经心地走着。
街边的尽是一些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下棋的老人、上班的中年人、经营店铺的商人......这座城市现在是这幅悠闲的图景，然而在几百年前井驹市是运河交通的枢纽，最为出色的便是它的水利工程，西城的古堤，西北的水塔，铺满城市地面的水网和遍布地下的水道，几百年的流转，现在它是一座以旅游业闻名的小城。
“那么，是时候去买晚上要吃的菜了吧。蛋炒饭需要的鸡蛋和米饭家里都有，至于火腿肠家里好像用完了。再炒一道五花肉吧，让小薰尝一下我真正的手艺。这应该不算奢侈，毕竟今天一生只有一次嘛，可没有哪一天会重来啊。”
这么劝说着自己，继续走着，一切都那么平常。可是，就在走进一条小路的一刻，他的平常被扭转了。
人们会在一瞬间将一种美好的情感逆转，那些糟糕透顶的事冠冕堂皇的夺走人们的快乐和日常。总是这样的，就像荀启因为自然灾害死去的双亲。任何灾难在经历之前你都无法想象那到底会有多绝望。
似乎是阳光照不进来的地方。黑暗的巷陌，阴森的小径，白发的少女，黑衣的男人，奇怪的溜冰鞋。以及闪着银光的刀具。即使是如此暗不见天日的地方，荀启也分明的看见刀光跃向少女的胸膛。在一刹那，荀启脑海内闪过了无数的念头，但荀启软弱无力的思维没法留住它们，一个也不——所以本能先行动了。尽管身体先不自觉的冲上前想推开白发少女，至少根据荀启的观察力，这应该是来得及的。毕竟荀启对自己的观察力十分自信，不会有误的。当白发少女的身体被推开，为地心引力而倒向旁边的时候，荀启却感觉腹部传来了冰冷的金属触感。
这是不合理的，本来按照荀启的预测，歹徒应该没有这么快的速度。然而，刀像是突然加速了一般。但是，荀启已经没有办法想那么多了，那种异物的感觉挥之不去，鲜红的液体从金属与皮肤的相接处流出，随体温和生命一起流出他的身体。他不可置信而后知后觉地向腹部看去，那里有一只握着刀的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顺着手臂望去，那张脸露出扭曲而自信的笑容，那种可怖的笑来自一个褐色头发的青年男性，英俊潇洒，五官端正而略带飘逸，睫毛衬得脸庞帅气而优雅，在优雅背后的是一种恶心。荀启向后倒去，任凭刀从腹中脱出，延出一条红色的轨迹。荀启尝试着去记忆那张脸，可到头来却只能记恨。然后倒在了那个男人的溜冰鞋旁。
“唉呀，解决了任务以外的人呢，不过任务还是很顺利的。”
荀启重重落在地上，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无法控制。想大声喊出来，可是又忘记了该从哪里发出他往日最为熟悉的声音。自己该为自己的善良和冲动后悔吗，什么东西从腹部喷涌出来，什么东西夺走了他的鼻息，什么东西杀死了自己。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视野模糊了，肺部膨胀了或是萎缩了，自己要死去了。一个普通的人类，要抱着什么样的态度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在光芒中以最狼狈和丑陋的姿态死亡。什么东西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要死了。带着惊恐、畏惧、恶心、不甘、无力，他躺在地上，感受着温度逐渐与周围同化，连诅咒的力气都没有，缓缓闭上了眼。
小薰......舅舅......
一片黑暗。
什么都没有。
死了就是这样的吧。
死掉了。
“哥哥，起床了！”
小薰的声音？
“哥哥，起床啊。再不起来我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
“起床！”
感受着腹部的剧痛，荀启睁开了眼，和妹妹的目光交汇。荀薰收回了锤在兄长腹部的拳头，抱在胸前。
荀启在忍受剧痛的一瞬间，得知了刚才是梦的事实。轻抚自己的腹部，不仅是缓解刚刚妹妹击打的疼痛，同时也侥幸的确认自己腹部没有刀口。
“你昨天不是很早就睡了吗，难道你又熬夜画......”
“不，跟这个没关系，我就是做了个噩梦。真是可恶。居然这么真实，把我给吓到了。”
“唔啊，是要洗床单了？”
“不，我又不是婴儿，当然不会尿床。”
“既然没什么事，那就快点走啊。”
“知道了。”
荀启不知所谓的借着本能回应着，迷迷糊糊的将刚才的事归结为噩梦。而荀薰则穿上了外出的鞋，回头催促哥哥荀启。
“哥哥，快点，我要迟到了。”
“为什么你要迟到，催的是我啊。”
抱怨着，送完妹妹上学，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哦对了，要买晚上要吃的菜。”
这么想着，荀启突然想起了噩梦里的内容。
“算了，还是只吃蛋炒饭吧，没有五花肉、不放火腿肠也没什么的。”
他还是选择不去买菜了。
只是一种不安而已，没什么的。怎么会有那种事情，梦中的事真的会发生什么的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不知道还能怎么样劝说自己，他从来没有这么让自己感到违心过，这使他背负了一种负罪感，但是又仍然胆怯着。他就这样心中忐忑不安的走着，暂且把意识丢给了虚幻。
荀启摸出了钥匙，如同往常的打开了家门。
“哟，阿启，你回来啦！”
“我可没有听说过你今天会来。”
是荀启的舅舅，一个高龄单身男人。脸部、胡子、头发，不管哪里都透着一种慵懒的感觉。
“没什么，就过来坐坐。毕竟我是阿启的舅舅嘛。”
“完全答非所问！跟你是舅舅没有关系！”
“如果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这样就好了。反正随意地‘这样这样’、‘那样那样’，‘那些人’都会为‘这种行为’感到‘那样’的，就不会再过多问了。阿启你不觉得这也很‘那个’的吗？很好用吧。”
“因为代词太多了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想融入人类社会就赶紧改正这种代词滥用的毛病。而且你是怎么进来我家的啊！”
“爬窗户，反正阿启和小薰你们家也才住二楼吧。别说这个了，我给你们可是带了超级棒的礼物！”
“虽然吐槽的地方已经多的数不清了，但是礼物这种事我不能充耳不闻。”
“那——噔噔噔！3箱10桶装方便面！也就是说有30桶泡面哦？”
“哇，好棒啊。请回吧。”
舅舅脸上顿时布满了不情愿的黑线，他不在意的将舅舅推出门，荀启并没有瞧不起舅舅，但是让他比较烦恼的是舅舅奇怪的说话方式。这就是不肖这个词所指的，尽管对于长辈不该这样形容。
日照渐渐攀高了，回想起今天噩梦中的内容，可怕的情景历历在目，也许那会成为他的心理阴影吧。荀启只感觉疲惫不堪。困意不觉害躁的侵扰着荀启，眼皮抵挡不了困意，终究还是屈服了。荀启选择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将全身的力气交付给床，在晌午的柔光下缓缓睡去了。
在无边的黑暗中，有谁诉说着一些低语，荀启分不清那是梦中的幻听还是自己的呓语。
“【愚者】，【溯洄】。”
荀启当然不知道这是什么用意。声音却依然重复着。
“【愚者】，【溯洄】。”
仿佛共鸣于颅骨，音色亲切而熟悉。荀启妄图辨认，可又模糊不清。尽管口齿不清，但似心灵感应般的，荀启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愚者】，【溯洄】。”
荀启回忆着，【愚者】是塔罗牌大阿卡那牌编号0的牌，这又有什么深意呢——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辱骂吧。荀启用自己混沌一片的思维穷尽力气的思索，但却不能给自己满意的答复。
“【愚者】，【溯洄】。”
荀启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背过的古诗——“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他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寻求心上人的故事，那容易联想的大脑皮层上瞬间踊跃出清浅河水、依依墟烟、明丽河州、窈窕美人的画面。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呢？完全找不到关联的事物，荀启的大脑归于乱麻。
“【愚者】，【溯洄】。”
听着意义不明的话，荀启渐渐醒来。
当渴望光彩的瞳孔撑开，光线跃入眼中，荀启意识到自己从那个意义不明的梦中醒来了。尽管欲求意义，但是脆弱的知识储备实在不堪重负。荀启不甘的强迫自己遗忘梦的内容。随后陷入长久的思考。
时间已是傍晚。荀启无所事事。打算早点出门接妹妹回家，顺便在路上到处逛逛。余晖洒下给人以焦急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哄妹妹睡觉时那种幼儿哭声带来的急切感。夕阳下，一条条水道如撒满鎏金，耀眼夺目，延至远处，水天相接，与地齐平，共若一线。远处地平线的水面上闪耀着的光芒不远千里的呐喊，还真是美好的景色。但在接近一条暗巷时，荀启嗅到了一点奇怪而危险的味道。那是不同于以前哄妹妹睡觉时那种新生的活力，而是相反的那种死亡的味道，满是恶意。
或许是好奇心驱使着他走过去——也可能是什么奇怪的味道。当梦中的场景与这一幕堆叠时，荀启真正感受到了绝望。那是一个躺在地上的白发少女，准确的说，是一具。苍白的发丝沾染红色的污渍，鲜红的凝块在地上反映着夕阳的余光，可怕的味道钻入荀启的鼻子。恶心，反胃，可怕——这是荀启身为一个词穷的人最先想到的词语，透着极其严苛的贬义色彩，但没有更加合适的形容了。
为什么，噩梦中的事会变成现实。荀启的瞳孔骤然缩起，一种压的人喘不过气的感觉袭来。哪里有人在尖叫和哭泣，悲痛而悲惨的呼唤，知道荀启反应过来，他才意识到，那个尖叫的人正是自己。他试图将胃中的东西呕吐出来，但是除了胃酸，没有东西能从他颤抖的胃中解脱。他瘫坐在地上，眼泪不住的滑落。
直至有人走进他满是泪水的视野，他那双渴求瞎掉的眼睛才勉强可见，那是一个穿着警卫官制服的人。
警卫官对眼前的场景震惊着。
“没关系的，小哥。没关系。你先冷静下来，可以吗。如果不是你做的，就不会有事。”
“我，我......我刚才来到这里，见到了她的...尸.........体......，我，我不知道什么...”
“没关系的，冷静下来，没有事的。那么你还有其他的一些发现吗，努力回想一下。”
荀启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这一切噩梦的场景。那个黑衣男人的外貌浮现在他眼前。
“啊，凶手，我知道凶手可能大概长什么样。”
“哦？你慢慢说。”
警卫官一遍掏出本子记录，一边打通了井驹市总局的电话。
“那是一个青年人，褐色头发，五官端正，应该算帅吧。给人一种很恐怖的感觉。啊，对了，我应该可以画出来。”
“好，感谢你的配合，请在这里等待一会儿。这是纸和笔。”
荀启尽力凭着画漫画的经验和记忆画着，他脑子很乱，不认为这能拯救女孩，但又想做点什么，他愧疚着，噤声作画。画作完成后，他递交了那张汇聚他悔意和恨意的纸。警卫官收下了它，打算作为后续的线索。荀启站了起来，回头看向打算走出小巷的警卫官，正想跟上去，但一种不好的感觉涌现。他记得那种感觉，厄运的味道。
大概就只有一瞬间，只是“唰”的一声，警卫官顿时停下了脚步，随后沉重地朝后倒去。荀启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而站在那里的是那个熟悉的褐发青年男人，与梦中一样的令人憎恶的容颜。他手上拿着一根树枝，树枝尖端闪着红光。他脚上穿着一双溜冰鞋，增添了诡异和优雅的气息。警卫官手中的画轻轻落在血泊中，鲜红浸染着纸。
“哎呀，真了不起，不管是高超的记忆力还是作画能力都是一流呢！画的真像啊！真不知道我是什么地方疏漏了，要上升到多解决两个人的局势。不过，你看到了我的相貌，的确是留不得呢。”
那个青年男人看着脚边的被血染红的画作，说着，踢起了一颗石子，并用食指弹了过来。石子显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极快速度射穿了荀启的大腿，浮动着破空的巨响。如果有词语能形容，那就是超越，超越了物体原本速度的、绝对的超越。刹那间的疼痛让荀启反应不及，喊了出来。但忍着疼痛，荀启的恨意还是脱口而出。
“嗯啊...啊啊...为什么......你，是谁啊。”
“抱歉抱歉，没法回应你的期待，我身为一个杀手，你应该知道，我的隐私很重要的吧？还有，你的惨叫会很碍事，不过帅气的我就仁慈地来帮你矫正一下吧。”
又是一颗石子，不讲理的射穿了荀启的声带，喉咙流出了温热的液体。
没法发出声音，荀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疼痛、苦难，荀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些。那个恶魔借脚上的溜冰鞋滑行逼近了一些，取出了警卫官身上的配枪。
“你知道了我的样貌，尽管我很帅气，也很想让人多欣赏我的容颜......但是这是你最后一次看到我的脸了。”
荀启的瞳孔不由自主失焦。
“那么再见了。”
青年男人终于滑行到了荀启面前，举起了枪，但是手握的部分是枪管。荀启不敢抬头看，但是也没法接受自己死掉。杀手高高抬起手，像举起斧子一般，阴影笼罩了荀启全身。荀启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刻，脑海中除了畏惧什么也不留。随后那把枪干脆落下，飞快的速度，枪柄嵌入了荀启的胸膛。荀启能感受到肋骨开裂，肺部炸开。红色的东西飞溅出，遮挡了荀启的视线。直到全世界都是那种可怕的红色。
如果这是噩梦，该多好。或者说，这种痛苦，也太差劲了。没有更多的声音，荀启倒下了，再次倒在了这里。
什么时候会死？
什么时候能解脱？
这是梦吗？
我什么时候会醒来？
让我醒来吧。
不要。
长久的黑暗后，荀启从房间里惊醒，那个熟悉的房间——每个早晨起来的房间。那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分明就是六月四日。如果这只是一场噩梦，那怎么能想象他还活着的事实。荀启震惊着，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接受这是噩梦的事实，但又不愿意相信现在也可能是梦中。他试图阻止自己尖叫，但是温度、声音、视觉，这些东西都回到自己身上，荀启不知该感动还是后怕。
【第一章 简直无法可想的噩梦】
在出门前，荀启仍然不敢相信。他思考良久，最终问出。
“小薰，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啊，你不是过几天就生日了吗。纵使不扯到那么远，让妹妹每天开心也是哥哥的义务嘛。”
“哥哥好有心机哦。那么...”
荀启也曾劝说过自己，梦不会是真的。但是...
“...我想吃蛋炒饭！怎么样？”
这句话与记忆里的梦境重叠在一起，荀启停下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