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是被一脚踹醒的。
“死丫头,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全家的碗等着你洗,夜壶等着你倒,你倒好,蜷这儿挺尸!”
舅母刘氏的尖嗓门像根针,直直扎进耳朵里。
沈昭猛地睁开眼,额头差点撞上楼板。
她睡的地方,在堂屋楼梯口的下面,原本是个堆杂物的储物间。
站直了抬不起头,躺下了伸不直腿,一抬手就能摸着天花板。
冬天,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棉絮再厚也挡不住;夏天,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地上的砖常年是湿的。
就这么个地方,她一住就是十年。
她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院子里,表哥沈金宝坐在石凳上啃西瓜,胖得满脸流油,瓜汁顺着下巴滴到崭新的绸衫上。
他抬眼看见沈昭,眼珠子一斜,“噗”地把满嘴西瓜籽吐到她脚边。
“跪下,给我舔干净。”
沈昭没动。
沈金宝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摔,起身就朝她踹过来。
他一百八十斤的身子,这一脚踹实了,能让人半天喘不上气。
沈昭吓得闭上眼睛,抱头蹲了下去。
预想中的疼没有落下来。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沈金宝脚下那块青砖毫无征兆地裂成两半。
他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门牙磕在石阶上,当场见了血。
“娘!娘啊!”沈金宝坐在地上嚎,“这个灾星又使邪术!!”
刘氏从厨房冲出来,看见儿子满嘴是血,回头就甩了沈昭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沈昭偏过头,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渗出血腥味。
“丧门星!克死你爹你娘还不够,还想克你表哥!我告诉你,你额头上那块东西就是祸根!要不是你舅舅心善,留你一口饭吃,你早烂死在乱葬岗了!”
沈昭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抬手捂住额头。
刘海底下,有一道朱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羽毛,又像某种鸟的翎羽,从眉心一直延到鬓角。
她长这么大,从没在别人脸上见过这样的印子。
舅舅和舅母不许她提。
每次她问起爹娘,问起这道胎记,换来的都是一顿打。
他们说,她是灾星降世,出生那晚就克死了亲生爹娘,是沈家心善,才捡回她这条贱命。
沈昭信了十年。
可她身上,总有一些说不通的事。
上个月,刘氏拿着剪刀要铰她的头发,说黄毛丫头留这么长头发做什么,白费皂角。剪刀都举到头顶了,那剪子忽然像被什么东西一把夺过,“嗖”地飞上了房顶,擦着刘氏的头皮过去,差点扎瞎她的眼。
再往前,她打碎了一只碗,被关进储物间饿了两天两夜。
第二天下半夜,头顶的灯泡“啪”地炸开,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缩在墙角哭,哭着哭着,身前忽然亮起一团光。
那光是温的,没有火,也没有灯,就那么悬在半空,安安静静照着她,像有个看不见的人,替她拢了拢被子。
第二天她醒来,光就没了,门口却放着半块干硬的饼子。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当自己是个怪物。
怪物就该缩着,不该说话,不该抬头看人,最好连喘气都轻一点,别碍了任何人的眼。
这年盛夏,怪事到了头。
那是七月里最热的一天,蝉叫得人心慌。
沈昭蹲在井边搓衣服,一双手泡得发白,忽然听见头顶有风声。
不是风。
一只鹤从云层里落下来。
这只鹤通体雪白,翅尖却染着一点金,掠过一道又一道院墙,连门口的黄狗都忘了叫。
它落在院子中央,长腿一迈,姿态高傲得像个穿白衣的官人。
鹤嘴里,叼着一封信。
玄色的信封,四角烫着金。
信上面写着:恭请沈昭小姐亲启。
她的手指刚碰到信封,一只手一把将信夺了过去。
是舅舅沈从俭。
这个在西市开绸缎铺、平日总笑眯眯的生意人,此刻脸色白得像纸,捏着信的手直抖。
他盯着那封信,像盯着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哪来的?”他嗓子发紧,“谁让你收的?”
“是……是鹤送来的。”
沈从俭没再说话,转身冲进厨房,把信凑到灶膛的火上。
火舌舔上信封,烫金的字在火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那封信化成灰,不知道为什么,心口莫名其妙地疼,像烧掉的是写给她的、唯一的一点什么。
沈从俭拍了拍手,“烧了,什么都没发生,谁也不许再提。”
可第二天一早,信又来了。
端端正正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还是那个玄色信封,还是那行烫金的字。
第三天,事情就压不住了。
天刚亮,无数封信从门缝里、窗缝里、烟囱里,雪片一样往屋里涌。
落进锅里,落进被窝,落进刘氏的针线笸箩。
满院子都是鹤的影子,一只,两只,十几只,白得晃眼。
刘氏当场瘫坐在地上,哆嗦个不停,沈金宝钻进桌子底下,浑身的肥肉抖个不停。
沈从俭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踱了整整一炷香,忽然站住,对着所有人说“走!这里不让咱们留,咱们换个地儿。”
当天夜里,他们锁了铺子,带上金银细软,坐了两天两夜的船,逃到海中央一座荒无人烟的礁石岛上。
岛上只有一座废弃的渔屋,门是破的,屋顶漏着天。
沈从俭说,四面都是海,什么东西都飞不进来,躲过这阵风头再回去。
沈昭被安排在最靠门的角落,连条干毯子都没有。
他们一家三口挤在里屋,她一个人守着那扇破门。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沈金宝压着嗓子问,爹,那些信到底是什么,那灾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沈从俭的声音压得极低,她只听清最后一句。
“……那是会要人命的东西。”
后半夜,台风来了。
雨像鞭子一样抽在海面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沈昭浑身冰凉。
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又冷又饿,额头那道胎记却忽然有点发烫。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那不像脚步。是某种很重的东西,踩在礁石上,一步一步的朝这间破屋子走来。
风雨声那么大,那声音却一下一下,清清楚楚的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里屋的灯灭了,死一样安静。
咚。
咚。
咚。
敲门声不紧不慢,敲了三下。
紧接着,那扇破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
雨水裹着海风灌进来,一道巨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来人得弯着腰才能进屋,他披着一件兽皮缝成的斗篷,满脸络腮胡子,浑身筋肉把衣裳撑得紧绷,站在那儿像是一堵墙一样。
雨水顺着他的胡须往下淌。
沈从俭尖叫一声,抓起身边的凳子就往门口砸。
来人看都没看,任由那凳子砸在斗篷上弹开,随后落地。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沈昭身上。
那一瞬间,这双铜铃大的、像能把人瞪穿的眼睛,忽然就红了。
他谁也没理,径直走过来,在沈昭面前蹲下身。
他太高大了,即使蹲着,也得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她。
沈昭吓得往后缩,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退无可退。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铁锈味,有海水的咸腥,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松木烧焦的气息。
他伸出手。
沈昭闭上眼睛,以为要挨打。
那只粗糙得像老树皮的大手,却轻轻落在她头顶,动作笨拙得像在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昭丫头。”
他的声音很哑,“我是你爹的结义兄弟,我叫铁山。”
“我来晚了。”
沈昭怔住了。
她慢慢睁开眼,撞进那双通红的眼睛里。
她看见这个比山还壮的汉子,眼眶里蓄着泪,却死死忍着,不肯让它掉下来。
“今天,是你十一岁的生日。”
铁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开在掌心。
是那封信。
还是玄色信封,这不就是那个烧不掉的入学令。
沈昭盯着那封信,喉咙发紧,十年里没掉过的眼泪,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说……我是怪物。”
“你不是怪物。”
铁山打断她,一字一顿。
“你,是一个术者。”
他抬手指向门外。
风雨之中,海天交界的地方,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有光从那里垂落下来,像有人在天与海之间,推开了一扇门。
“在这个凡俗世界之外,有一个你从没见过的地方,那里的人能呼风唤雨,能移山填海,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个地方,叫玄界。”
“你的爹娘,是那个世界里,最了不起的英雄。”
沈昭的呼吸停了。
英雄。
不是灾星,不是丧门星,不是克死爹娘的祸害。
她的爹娘,是英雄。
她颤抖着抬起手,撩开额前的刘海,露出那道朱红的、凤凰翎羽一样的胎记。
铁山看清那道印记的一瞬,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又倒退半步。
他惊讶的说道:“凤翎印……这是凤翎印……”接着,他死死盯着她的额头,粗壮的身子抖了起来,像是怕认错,又像是不敢认。
“不可能,凤翎印早就绝迹了,怎么会落在你身上……”
他猛地单膝跪下,低下头,右拳抵在心口,行了一个沈昭从未见过的礼。
那是战士对主人的礼,是臣子对君王的礼。
“大小姐。”
“玄界的人,找了您整整十一年。”
外面,鹤鸣穿透风雨,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
无数道白色的影子落在礁石上、屋顶上,金色的翅尖在漆黑的夜里亮成一片。
沈昭站在破门的风口里,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巨人,又看向海天之间那道垂落的光。
十一年了,她头一回知道,自己原来不是被丢下的。
是有人,一直在找她。
她握紧了那封烧不掉的信,一步一步,朝门外的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