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是我沈家的人,你……你不能……不能带她走,你们不能走。”
“沈家?”铁山转过身,屋外风雨未歇,他的影子兜头罩住沈从俭,“十四年前那一夜,沈家满门英烈,就剩这一根苗。你拿着她爹留下的钱开了十年绸缎铺,让她睡楼梯口,倒夜壶,叫她灾星。”
他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这笔账,我先给你记着。”
刘氏和沈金宝缩在里屋,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金宝昨天磕坏的门牙还在渗血,这会儿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铁山没再看他们,解下自己那件兽皮斗篷,裹在沈昭身上。
斗篷太大,把她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他把她打横抱起,大步迈出了渔屋。
风雨在身后,渐渐远了。
几日后,汴京。
汴京城她不是头一回来,西市胡同就在城西边。
可这一日,铁山抱着她,在城中最热闹的朱雀大街尽头,一面临街的青砖墙前,停了脚。
墙那头人来人往,车马声喧,可这面墙前,愣是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
“闭眼。”铁山说。
沈昭闭上眼。
她感觉自己被抱着往前迈了一步,像是穿过一层温温的水帘,耳边的人声、车铃、叫卖声,一下子全变了调。
“睁眼。”
她睁眼,整个人呆住。
砖墙后面,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长街。
天早黑了,这里却亮如白昼。
悬在半空的不是灯笼,是一颗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光从头顶淌下来,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
头顶白鹤成群,一只只腿上绑着信筒,穿梭往来,比汴京城的信鸽还利落。
街两边的铺子挨得密不透风。
有店家立着纸鸢,不用人放线,它们自己扑棱着翅膀在半空打转,彩纸尾巴一翘一翘。
有橱窗里排着笔,笔尖悬在玉架上,自个儿微微发颤,像在等谁。
铁山一边走,一边给她讲。
“会飞的纸鸢,认主的术笔,能装下一整间屋子的储物囊。那边咕嘟咕嘟响的,是熬灵液的丹炉。”
一个店家掀开棉帘,热浪混着药香扑出来。
锅里的汁液咕嘟冒泡,每破一个泡,就有一缕光升起来,晃晃悠悠散进屋檐底下。
沈昭的眼睛,被眼前的一切看的忙不过来。
她长到十一岁,见过的世面就是西市胡同那一方天,最远到过码头。
可此刻她像一个在地底下埋了十年的人,冷不丁被人拎到了太阳底下,连脚该往哪儿迈都忘了。
铁山低头看她说:“别急,往后这里可都是你的好日子,这个世界你没见过的东西可多着呢。”
长街尽头有家安静的小铺,他带着她进去,要了一碗热汤面。
面端上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铁山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爹,沈砚之,是天枢学宫炎光院百年一遇的天才。”
“炎光院的术,讲的是火。别人修火,烧得旺就算到头了。你爹不,他能把火修进骨头里,看你一眼,能把你心里那点脏东西照出来,他手里有一件祖传的敛形衣,穿上它,气息、影子、命火,都可以隐藏起来,天神都寻不见。”
沈昭捧着碗,一动不动。
“你娘,沈微,百草堂的医女。她手软,心善,说话温温吞吞,却有一副天下最硬的骨头。”
铁山的喉咙动了动。
“你爹追你娘那会儿,全玄门都看笑话。一个是学宫头一份的天才,一个是药堂里抓药的医女。
你娘当时不搭理你爹,你爹就天天去找你娘,就靠着这股子韧劲,硬生生的把你娘追到手了,。”
沈昭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抿住。
“那个年代,玄门有个和你爹齐名的人,叫玄渊。”
铁山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也是天枢学宫的弟子,论天分,说不定比你爹还高。可他走了邪路,修了禁术,噬魂。”
“噬魂,是把活人的魂魄一片一片吃了,壮大自己。他怕死,把自己的魂劈成七份,分别藏进七件器物里,这七件器物不灭,他就不死。”
“不肯臣服于他的世家,他就一夜之间,灭人满门。”
铁山搁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拳。
“沈家,是其中之一。”
沈昭捧碗的手,一点点收紧。
“十四年前,也是差不多这个时节,魔君亲自上了沈家的门。”
“那一夜,长明巷的天是红的。”
“你爹娘本可以走。你爹穿上敛形衣,带着你和你娘,其实没人能找到。可他们没走。他们说,沈家几百口人,退一步,就全得死在这儿。”
“你爹一生,三次挫败玄渊。第一次在落霞关,第二次在长明巷口,第三次,就是那一夜。”
铁山眼眶通红。
“那一夜,他和你娘,为了护你双双战死。”
沈昭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指节发白。
碗里的面早就坨了,可她认真听着铁山的话,一口都吃不动了。
“魔君杀了你爹娘,走到你面前。你那时还在襁褓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他对你额心,落下了噬魂禁咒。”
铁山的声音哑了。
“可那道咒,被反噬了。”
“你娘临死前,爬回你身边,用她最后一点本命真火,在你额上烙下了一道纹。那是她的命,她把自己的命给了你。”
“那道纹,本名烬凤纹。因它形似凤翎,外头的人又叫它凤翎印。”
“魔君的咒撞上烬凤纹,被反噬得魂魄溃散,七份魂散了大半,从那一夜起,他就销声匿迹了整整十四年。”
“而你,是那场浩劫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铁山看着她,一字一句。
“玄门上下都知道你,你是那个还在襁褓里,差点就让魔君吃了大亏的孩子。”
沈昭抬起手,抚上额头那道被她遮了十年的印记。
她一直以为,那是克死爹娘的不祥。
小时候她对着水缸,拿指甲去抠那道纹,抠得额头流血。
刘氏还在旁边说,你越抠,它越要人命。
原来不是。
那是她娘,在断气之前,拼着最后一口气,留在她身上的东西。
她没被父母丢下。
她的父母,是为了救她,为了救沈家而死的。
沈昭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进碗里,把坨了的面砸出小小的坑。
她没哭出声,只肩膀一抖一抖。
铁山慌了,蒲扇大的手在她头顶悬了半天,最后笨拙地落下来。
“哭吧,哭出来痛快。”
“从今往后,有我在,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哭够了,铁山带她去了长明巷最深处一座没有招牌的地下金库。
厚重的铁门一扇扇打开,里头是一排排封死的匣子。
铁山凭一枚信物,取出一只被封存了十四年的木匣。
匣盖掀开,里面是地契、钥匙、晶石,一沓沓压得整整齐齐的金票,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你爹你娘的东西,都在这儿。他们走前托付给了信得过的人,说,孩子要是活着,就给她;要是……就替他们一并烧了。”
铁山把匣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的,打开看看吧。”
沈昭没去碰那些金票。
她伸手,拿起那本册子认真的看了起来。
从楼里出来,铁山领她去置办入学习物。
纸笔铺很深,一排排术笔悬在架上,大多安安静静,走到铺子最里头,角落里一根笔,忽然轻轻一颤。
那笔通体暗红,笔杆里像封着一簇火,火光在里面缓缓流动明明灭灭。
沈昭鬼使神差地,把手伸了过去。
指尖刚碰到笔杆,那簇火“腾”地亮了,整根笔在她掌心轻轻震颤,发烫,像一颗漂泊了很久的心,忽然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掌柜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这笔在我这儿压了十四年,没人能让它动一下。”他盯着沈昭,“小姑娘,它认你。”
铁山没还价,掏了钱。
沈昭握着笔,那点暖意顺着掌心,一直爬进心口。
又往前走,路过一家铺子,门口挂着写有“灵物”二字的幡。
笼子摞着笼子,关着各色灵物。
沈昭本没多看,直到最底下一层笼里,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小东西,忽然扒住了笼条。
那东西像只没长大的白狐,又像一团会动的雪,两只耳朵尖尖的,眼睛湿漉漉的。
它就那样扒着笼子,望着沈昭。
望着望着,那双圆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
沈昭的心,毫无预兆地一软。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
那小灵兽伸出爪子,隔着笼条朝她够,够不着,发出一声细细的、像哭一样的叫声。
“它这是怎么了?”
“昭丫头,时辰到了。”铁山在前面催她。
沈昭回头,长街尽头的登云台上,一艘巨大的灵舟已经停泊在那儿,舟身画满符咒,泛着淡淡的光。
她再回头,那只小灵还扒着笼子,眼泪汪汪地望着她。
她咬了咬唇,从怀里摸出刚买的一块灵食,飞快地塞进笼缝,又看了它一眼,转身去追铁山。
她没看见,在她转身后,那团雪白的小灵叼着灵食,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灵舟很大,舟首立着一盏展翅鹤形的铜灯。
登舟的都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女,衣着各异,三三两两,都是奔天枢学宫去的。
沈昭裹着铁山的斗篷,一只手抱着木匣,一只手攥那根发烫的笔,笔直的站在舟头。
灵舟破水,继而破云。
长明巷的万家灯火在脚下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片星子,再也看不见。
她回头望了很久。
十一年了。
曾经的她,一直在楼梯口下那间漏雨的小黑屋里,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
可是变化却来的如此之快,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怀里的册子,掌心的笔轻轻烫了一下,像在应她。
高空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在心里,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我的人生要重新开始了。
舟头鹤灯亮起,灵舟载着满船少年,往云海深处,那座只在传说里的天枢学宫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