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沈昭推开的。
那扇门没有锁,像是有人故意留给她的。
第七重关,在她眼前彻底敞开。
镜楼的顶层,没有墙壁。
整一层都是镜子,从四面八方,把中央那团光映成无数个。
那是一团拳头大小的火。
通体赤红,火焰内敛,像一颗缓缓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流转着涅槃真火的光。
朱雀心。
它悬在半空,把整座顶层,映得一片血红。
三个人的影子,在红光里被拉得老长。
朱雀心下方,跪着一个披斗篷的男人。
他背对着门,肩膀剧烈起伏,浑身都在抖,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痛苦的事。他嘴里,一边在念着什么,一边又在哭着求饶,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快了,快了。”
“不、不要,我不想……”
沈昭握紧了术笔。
“殷七先生?”
那男人猛地一僵。
他缓缓回头,头上的斗篷滑落,露出一张脸。
是殷七。
那张平日里总是低着头、战战兢兢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恐,眼泪糊了一脸。他看着沈昭,嘴唇哆嗦。
“沈、沈昭,你快走,快。”
“我控制不住它,它就在我脑子里。”
沈昭往前一步,却骤然停住。
她看见,殷七回过身的同时,他的后脑勺上面,还有一张脸。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没有鼻子,只有两个孔洞,瞳孔是两道竖缝,像蛇,又像某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殷七的脸,是一张面具。
这张脸,才是真正盘踞在他身体里的东西。
“你……”姜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蘅脸色煞白,死死把姜阮护在身后。
那张惨白的脸,看见沈昭慢慢咧开一个笑。
那笑极其扭曲,几乎要咧到耳根。
“沈昭。”
阴冷尖细的声音,从那张脸里发出来,一字一字像淬了冰的毒,听着人心颤。
“你果然会来。”
他的竖瞳死死盯着她,盯得她额上的烬凤纹隐隐发烫。
“别这么看我。”魔君像是读懂了她眼里的厌恶,竖瞳往殷七那张脸上一斜,“你以为是我强占了他?”
“一个连上课都不敢抬头的废物,被人欺了半辈子,连个肯听他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不过是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想听的话。”
“十四年了。他一点点把心里的怨、心里的怕、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全都喂给了我。喂到最后,这具身子,自然也就归我了。”
殷七的脸在他说话时,痛苦地扭曲着,泪水无声地往下淌,却一个字也插不进来。
沈昭忽然想起,玄史课上,殷七被学生起哄取笑时,那张涨红的、不敢作声的脸。
人心最阴暗的地方,原来真的会被人趁虚而入。
“你真恶心。”她说。
魔君却笑了。
“你知道你额上这道烬凤纹,是什么吗?”
沈昭没说话,掌心全是汗。
“你母亲,用本命真火护住了你。”魔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可她也在那一夜,把我溃散的一缕分魂,也封进了你的身体里。”
“你和我,是连着的。”
“你听得见我,感觉得到我,甚至……”
他的声音陡然放慢。
“将来的某一天,你会成为,让我归来的最好的容器。”
沈昭如坠冰窟。
那一瞬间,她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她终于明白,云霁先生说的那句“你身上有魔君留下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能听见那道嘶嘶的声音,烬凤纹为什么会发烫,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跟着她一起呼吸。
原来她身上,一直背着一缕魔君的魂。
她以为自己是英雄的女儿。
可她也是,魔头选定的容器。
“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你骗我。”
“骗你?”魔君笑了,笑得整张惨白的脸都在抖,“孩子,你额上的火,烫得比谁都厉害。你真以为,那只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护身符?”
“现在,让开。”
他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等我重塑形体,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话音未落,他操控着殷七的身体,猛地从地上弹起,朝沈昭扑来。
这一缕残魂,远不是三个新生能正面抗衡的。
沈昭抬手放出一道涅槃火,火撞在他身上,只逼得他顿了一瞬,便被他周身的黑气吞了。
“就这点火?”
他反手一挥。
一道禁术横扫而出,苏蘅和姜阮连哼都没来得及哼,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镜面墙上,又滑落在地,口角溢出鲜血。
“苏蘅!姜阮!”
沈昭目眦欲裂。
就这一分神,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魔君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按在朱雀心前。
那团赤红的火,就在她眼前跳动,灼得她皮肤生疼。
她的双脚离地,喉咙被掐得越来越紧,呼吸一点一点被夺走,眼前开始发黑。
“小东西,你娘当年没能护住你,今天,也没人能护你。”
那张惨白的脸,缓缓凑近。
就在他要下杀手的刹那。
沈昭的视线,模糊地落在自己额上。
她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烬凤纹被这满室的朱雀心火催发,正透出刺目的红光。
她忽然,不躲了。
挣扎是没有用的。
她斗不过这缕残魂,她的火太弱,苏蘅和姜阮都倒了,云霁先生还没赶到,她的赶快想办法活下来.....
人命关天的时刻,她偏偏想起了母亲。
那个,她从未见过的母亲。
那个在血夜里,拼尽最后一口气,把本命真火烙在她额头的女人。
这道纹,从来不是为了让她躲的。
这道纹,是一个母亲,用命,护住她的火,或许这个东西可以守护她。
沈昭涣散的眼神,一点一点聚起来。
她猛地抬起手。
不是去抓朱雀心。
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涅槃真火,连同朱雀心那团近在咫尺的火,一起,朝着魔君推了过去。
她不能让他复活。
哪怕,是和他同归于尽。
她甚至想好了,若能拉着这缕残魂一起死,那她这条从襁褓里捡回来的命,就不算白活。
她以为自己会被两团火一起烧成灰。
可她没有。
朱雀心的火,在触到她指尖的刹那,和她额上的烬凤纹,产生了共鸣。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像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共鸣。
下一刻,一团纯净到极致的涅槃真火,将她整个人笼罩。
那火不伤她分毫。
它在她周身盘旋、舒展,像一只终于展翅的火鸟,火光里没有半分戾气,只有守护,只有一个母亲倾尽所有、要护住孩子的意志。
魔君那张惨白的脸,在火光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他这种靠着吞噬、寄生、残杀苟活的东西,最怕的,就是这种纯粹的、源于母爱的守护之火。
“不!”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涅槃火扑上他的脸,那张惨白的脸被一寸一寸灼伤、逼退,黑烟从他七窍里冒出来。
“你护不住所有人!”他在火里疯狂地嘶吼,“你以为你赢了?我散在天地间的魂,不止这一缕!我还会回来的!”
“我还会回来的!”
那缕寄生在殷七身上的残魂,被涅槃火硬生生从他身体里抽离,化作一缕黑烟,挣扎着、扭曲着,狼狈地从镜楼的缝隙里逃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火,渐渐熄了。
殷七先生瘫倒在地,那张惨白的脸从他后脑勺褪去。他恢复了神智,望着满室狼藉,望着自己的双手,突然捂着脸失声痛哭。
朱雀心,没有被夺走。
它依旧悬在半空,缓缓跳动,赤红的光重新变得安宁。
沈昭却脱力了。
她眼前的景象,开始一寸一寸变黑。
她想回头看看苏蘅和姜阮,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直直地往后倒去。
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镜楼的门,被人轰然撞开。
无数脚步声、呼喝声涌进来。
她看见云霁先生白须乱颤,提着那盏长明灯,第一个冲到她面前。
她看见铁山,那个在山门外等了她几个月的男人,双目赤红,撞开人群,像一头发了疯的熊一样,朝着她扑过来。
她还看见,在涌进来的人群最后面,有一道墨色的身影。
是裴夜。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死死盯着满地的狼藉,盯着苏蘅和姜阮嘴角的血,最后,目光落在沈昭脸上那道还没消退的血迹上。
那张总是讥诮、总是端着、从不在人前露出半分破绽的脸,此刻,第一次,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那是慌乱。
近乎失控的、铺天盖地的慌乱。
他像是想冲过来,却又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
沈昭看着他,想笑一下,想问他怎么也来了。
可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眼前一黑,就彻底坠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