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没打算让她们打无准备的仗。
她不知从哪儿抱来一摞古籍,三个人缩在炎光院后头一间废弃的柴房里,就着一盏灯,把镜楼的七重封禁,一页一页翻了出来。
“七重关,一重一道镇守。”她把书页摊开,声音又快又稳,“这镜楼,看来得一关一关过。”
姜阮缩在旁边,一边听,一边把自己的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沓她攒了很久的符纸。
“这、这个能挡一击。”她把符纸分给两人,手指都在抖,“就、就一张,省着点用。”
她把最好的几张,先塞给了沈昭。
三更天,三人摸进了归墟林。
月色被云压着,林子里黑得要紧。
镜楼的封禁,果然已经被人从里面动了手脚。
苏蘅凑上去,借着微光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从里面,把封禁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缝歪歪扭扭,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能进去,我们也能。”沈昭说。
“可他破得开,我们未必能出得来。”苏蘅盯着那道缝,“进去之后,没有退路。”
姜阮咽了口唾沫,把扫帚握紧。
“来、来都来了。”
沈昭第一个侧身钻了进去。
第一关,门后是黑的。
三人刚落地,黑暗里响起一声闷雷似的低吼。
一头比人还高的巨兽,守在通往二层的石阶前。它长着三颗头,六只眼睛,在黑暗里同时睁开。
左边的头喷风,中间的头喷火,右边的头喷水,三种力量在三个喉咙里滚。
被吵醒的三头兽,三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了她们。
姜阮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沈昭一把按住她,自己却慢慢上前一步。
她不会打,她只会跟它们说话。
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别怕,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她把手心摊开,给它看。
三颗头警惕地盯着她,风、火、水三种气息在喉咙里滚,却迟迟没有喷出来。那双兽眼里的凶光,一点一点缓了下去。
“它守了很多年,没人跟它说过话。”沈昭轻声说。
“姜阮,你身上是不是有肉干?”
姜阮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翻出一块调味肉干,那是她舍不得吃的零嘴。
沈昭接过,抛到远处的角落。
三头兽六只眼睛一齐跟着那块肉干转,趁它低头去嗅的当口,沈昭压低声音。
“走。”
三个人贴着墙根,一口气冲上石阶。
第二关,全是藤。
二层的通道里,藤蔓像活物,触手一样从墙缝、从头顶垂下来,无声地蠕动。
苏蘅一把拉住要往前冲的姜阮。
“缠魂藤,缠活物,越挣扎,只会缠得越紧。”
一片藤蔓察觉到人气,猛地朝她们卷来。
“它怕火。”苏蘅已经翻到了那一页。
沈昭没等她说完,抬手,暗红色的术笔在掌心一转,一簇涅槃火在她指尖燃起。
那火不大,却烫。
她把火推向卷来的藤蔓,藤蔓触到火的瞬间,像被烫到的蛇,簌簌地缩了回去。
三人背靠背,沈昭在最前面开路,火所到之处,藤蔓纷纷避让,硬生生让出一条道来。
第三关,是成百上千只纸鸢。
三层一间极高的空殿,穹顶黑黢黢的,看不见顶。
每一只纸鸢嘴里都衔着一把小钥匙,在高空盘旋、穿梭。
“只有一把是真的,能开下一道门。”苏蘅仰头。
“假的会躲,真的……”
沈昭已经把姜阮背上那把大扫帚抽了出来。
“真的,是那只最想让人抓住的。”
她骑上扫帚,掐了个御器诀,扫帚载着她腾空而起,一头扎进漫天纸鸢里。
纸鸢受惊,呼啦啦四散。
她凭着御鹤练出的身手,在密密麻麻的纸鸢里穿行、翻转、追逐,裙角被风灌得猎猎作响。
追了大半圈,她目光落在最角落。
那里有一只纸鸢,颜色最旧,翅膀都磨破了,飞不快,也不躲,只是笨拙地、一下一下扑棱着,像在等着谁。
沈昭扑过去,一把抓住它。
纸鸢嘴里那把钥匙,在她掌心发出温润的光。
是真的。
第四关,是一盘大到铺满整间殿的活人阵棋。
黑白棋子缓缓挪动,每走一步,地动山摇。
“我们得化身棋子,下赢这盘棋。”苏蘅的脸色第一次凝重,“输了,就会被棋盘碾碎。”
“我、我不会下棋。”姜阮脸都白了。
“你不需要会。”苏蘅飞快地扫着棋局,“听我指挥。沈昭,你落这个位,守住这里。姜阮,你跟着我。”
三人踏入棋盘,脚下的棋子应着重量亮起微光。
棋到中盘,对面的棋阵步步紧逼,把三人死死困住。
苏蘅额上渗出细汗,忽然,她盯着棋盘一角,眼睛一亮。
“有了。对方的将倾巢压上,自家后院空了。这是一步险棋,也是唯一的活路。”
她看向姜阮。
“姜阮,你是小卒。小卒过河,不能回头。”
姜阮咽了口唾沫,抱着大扫帚,迈着发抖的腿,一步一步朝对方的将走去。
一步。
两步。
谁也没把最不起眼的小卒放在眼里。
可就是这只过了河的小卒,在苏蘅的指挥下,连躲数子,最后直直撞在对方的将上。
“将军。”
苏蘅轻声吐出两个字。
整盘棋轰然一震,白子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散去。
姜阮僵在原地,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地上又哭又笑。
“我、我赢了?我真的赢了?”
沈昭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第五关,七味蛊。
五层一张长案,摆着七只黑碗,碗里盛着七碗颜色各异的汤,又苦又腥的气息弥漫开来。
“七味蛊,只有一碗能让人安全通过,其余六碗,皆能致命。”苏蘅一碗一碗辨认,额上的汗一滴一滴落。
靠着古籍记载,她接连排除了六碗。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案中央。
还剩两碗。
“这一碗是迷魂蛊,可这最后一碗……”
那是一碗漆黑如墨的汤,黑得发亮,隐隐透着一股最凶的煞气。
“这碗的药性,我拿不准。”
苏蘅的手在抖。
沈昭盯着那碗黑汤,忽然想起云霁先生在校长室里,对她说过的话。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安全的答案。
“我喝。”
她端起那碗看似最毒的黑汤。
“别!”苏蘅和姜阮同时叫出声。
沈昭闭了闭眼,仰头,一饮而尽。
一息,两息,三息。
她没事。
那碗黑汤入喉,非但没有毒,反而在她体内化开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把前面几关留下的暗伤都抚平了。
身后的门,缓缓打开。
苏蘅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
“你怎么敢?”
“赌的。”沈昭说。
她没说的是,刚才自己端碗的那只手,在袖子里止不住地抖,她也怕,可是又不得不赌一把。
第六关,是一面映心镜。
殿中央,什么镇守都没有,只立着一面普普通通的铜镜,像寻常人家梳妆用的那种。
沈昭走上前,镜中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
镜子里是一个院子。
阳光暖得不像话,院里种着一棵开花的树。
一个男人把一个小小的女孩高高举过头顶,女孩咯咯地笑,笑得喘不上气。那个男人有一双沉静的眼睛,眉峰和她有几分像。
屋檐下,一个温柔的女人探出头来,围围裙,拿锅铲,笑着喊他们吃饭,眉目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那是她的父亲。
那是她的母亲。
镜子里的小女孩,穿着干净的、绣着小花的衣裳,没有楼梯下的储物间,没有倒不完的夜壶,没有“灾星”两个字。
她在父母怀里,笑得像天底下最普通、最被疼爱的孩子。
沈昭站在镜前,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一下子糊住了眼睛。
她想就这么看下去。
哪怕是假的,她也想多看一会儿。
她看了很久。
久到苏蘅和姜阮都红了眼眶,谁也没出声打扰。
可最终,沈昭抬起袖子,一点一点,把眼泪擦干了。
这是假的。
她的爹娘,回不来了。
那个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小女孩,从来没有机会长大。
可她不能困在这里。
她若困在这里,那两个人用命想要她守住的东西,就真的没人守了。
她要替他们,守住这座学宫。
“爹,娘。”她对着镜子,很轻地说,“我不能陪你们了。”
“我得去做你们没做完的事。”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那面镜子。
身后,镜中那座温暖的小院,无声的碎裂、消失。
第六重关,因她的清醒,不攻自破。
姜阮抽了抽鼻子,悄悄抹了把脸。
苏蘅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昭的后背。
越往上走,三人越确定,她们来对了。
通往顶层的最后一道门前,散落着一地狼藉。
符锁被人用禁术强行撕开,断口处还冒着幽幽的黑烟。
这不是学宫封禁该有的样子,这是有人不惜一切代价,硬生生撞开的。
门后,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她们屏住呼吸,贴近门缝。
一个声音,结结巴巴,抖得不成样子,是殷七先生。
“我、我已经照你说的,把、把七重关都开了……你、你放了我吧……”
另一个声音,却在同一具身体里响起。
那声音阴冷、尖细,像指甲刮过骨头,又像从地狱最深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沈昭额上的烬凤纹,骤然滚烫,烫得她险些叫出声。
那声音在说:
“再快一点。朱雀心,就要到手了。”
“等我重塑形体,第一个,就杀掉那个,让我溃散了十四年的人。”
它一字一顿,吐出那个刻进魂魄里的名字。
“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