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外
洪武十年春,文华殿的讲筵散后,朱元璋留下诸皇子叮嘱就藩事宜。朱标奉父皇之命,带朱樉往东宫叙话——名为商讨,实为父亲想弥合这对兄弟日渐疏远的关系。只是两人都心知肚明,有些裂痕,不是一场谈话能补的。
朱标走在前面半步,侧过身来笑着指了指廊下的海棠:“这株西府海棠,去年移栽过来时只有半人高,今年开得倒好。二弟若喜欢,我让人挪一株到你府上去?”
朱樉的目光在那株花树上停了停,道:“不必。秦地苦寒,栽不活。”
朱标脸上的笑淡了一瞬,随即又扬起来:“也是,倒是我想得不周。”他顿了顿,换了个话头,“听闻你近来在读《汉书》?前几日父皇还夸你……”
“太子殿下,”朱樉打断他,步子不疾不徐,“父皇让臣弟来,是商议就藩仪制。旁的,不必费心。”
那一声“太子殿下”,像一枚冷钉子,不轻不重地敲进朱标耳里。他嘴角还挂着笑,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他当然听得出来——朱樉叫他太子殿下,而不是大哥。
东宫私室的门合上时,檀香的气息沉下来。朱标解了披风随手搭在架子上,自己倒了两盏茶,一杯推到朱樉面前,一杯握在手里,热气氤氲中看对面的弟弟。
朱樉端坐如钟,脊背挺直,目光落在茶盏边缘,没有去碰。
“秦国封地的事,父皇的意思是三月启程,仪仗、护卫、随行官员的名单,礼部已经拟了初稿。”朱标将一份折子推过去,“你先看看,有什么不合心意的,我和礼部去说。”
朱樉翻开折子,目光一行行掠过,室内只剩纸页翻动的微响。
朱标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陌生。分明是同一个父亲,同一座宫城长大,可坐在眼前这个人,像一块被寒水浸了太久的石头——沉、冷、硬。他想起很多年前,朱樉还小,有一回在御花园里被其他弟弟抢了弹弓,不哭也不告状,就一个人蹲在假山后面,用树枝在泥地上画马。他路过看见了,蹲下去陪他画了半个时辰。那时朱樉抬头看他,叫了一声“大哥”。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这份名单没有问题。”朱樉合上折子,推回来,动作利落得像在关闭一扇门。
朱标接过折子,没有看,目光还停在朱樉脸上:“二弟,我们兄弟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这话来得直,来得热,来得——不合时宜。
朱樉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是凉的,带着审视,像在掂量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半晌,他道:“太子殿下公务繁忙,臣弟不敢叨扰。况且——”
他顿了一下。
“况且什么?”
“况且殿下身边不缺人。”朱樉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不缺臣弟一个。”
这话刺人。朱标笑了一声,那笑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是在怨我?”
“不敢。”朱樉垂目,看着自己面前那盏始终没动的茶,“臣弟只是知道分寸。”
分寸。朱标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他想说——我不需要你的分寸,我要的是你把我当大哥。可这话太软了,软得他自己都觉得矫情。他是太子,是储君,是将来要坐那个位子的人,他不该向谁讨要温情。尤其不该向一个即将去封地、手握兵权的弟弟讨要。
于是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
朱标觉得这间屋子忽然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棠花瓣落在阶上的声音。他想起小时候,他和朱樉也曾挤在一张榻上睡过午觉,朱樉睡觉不老实,总把腿搭在他肚子上。那时他觉得烦,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是很近很近的事。
可坐在对面的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朱樉的视线落在墙角的多宝格里,那里摆着一只粗陶马——是朱标去年巡边时从民间带回来的,不值钱,但朱标喜欢它拙朴。朱樉看了那陶马一会儿,忽然开口:“殿下还记得建康城外那匹小马驹吗?”
朱标一怔。建康城外……那是好多年前,他们随父皇出城阅兵,路遇一匹走失的小马,腿上有伤。朱樉那时才十岁,非要下马去牵,马驹受了惊,踢了他一蹄子,小腿青了一大块。他咬着牙没哭,却把马驹抱住了。
“记得。”朱标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腿上留了疤。”
“嗯。”朱樉应了一声,却不再说了。
那声“嗯”之后,又是沉默。只是这沉默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点。朱标想抓住什么,可朱樉已经站起来,拱手道:“时辰不早,臣弟告退。就藩之事,按礼部的章程办即可。”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朱标心跳快了一拍,以为他要说什么。
可朱樉只是侧过头,目光掠过那盏始终没喝的茶,道:“茶凉了,殿下让人换一盏吧。”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朱标一个人坐在东宫私室里,看着对面那盏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片茶叶,慢慢沉下去,沉到底。
他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连盏茶都不肯喝我的。”
窗外海棠被风吹落几瓣,贴在窗纸上。他盯着那几瓣花看了很久,觉得这间屋子空得让人发慌。他想起方才朱樉看那只陶马的眼神——那一眼很轻,很快,可朱标看见了。他想,也许那匹马,朱樉还记得。
可也仅仅如此了。
他端起那盏凉茶,一饮而尽。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