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的轻响还在耳边，朱标没有动。
他听见脚步声折返，由远及近，廊下那道影子重新映在窗纸上。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
门被推开了。朱樉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他，落在方才自己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面上，一枚小巧的玉坠子静静躺着，系着绛红的丝绦，穗子有些旧了，边缘的丝线起了细细的毛球。
朱标的视线也落在那枚坠子上。他认得——邓氏的东西。秦国次妃邓氏，去年入的秦王府，据说极得朱樉欢心。这枚坠子朱樉随身带着，方才坐下时从腰间滑落，竟没察觉。
“落了这个。”朱樉说，声音比方才更淡，像是后悔折返这一趟。
他大步走进来，伸手去拿。朱标也几乎同时伸出手，想将那坠子拾起来递给他——两人的指尖在那枚小小的玉坠上碰在了一起。
朱樉的手是凉的，这是朱标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朱樉的指尖猛地一颤。那颤意顺着指骨迅速蔓延上来，朱标看见弟弟的面色在一瞬间褪得惨白，瞳孔骤然失焦。朱樉向后仰去，双腿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倒向身后的椅子。
“二弟！”朱标本能地跨前一步，一手揽住朱樉的肩背，另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入手的分量比想象中轻，隔着几层衣料，朱樉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朱樉在发抖。这个认知让朱标心头一紧。他见过朱樉十四岁上战场，见过他负伤不吭一声，从没见过他发抖。
“放手。”朱樉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低而急促。他抬手去推朱标的胸膛，掌心抵上来，却没什么力气，像推在一堵墙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朱标的掌心里，指节分明，骨相仍旧是朱樉的骨相，可……
朱樉抬起头。
四目相对。
朱标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震惊。朱樉的瞳孔缩得很紧，眼白上浮着细密的血丝，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猝然击中、来不及掩饰的错愕。朱樉极少露出这样的神情——朱标甚至觉得，这一刻朱樉不是那个冷面威严的秦王，而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豹子，浑身的刺都竖着，却不知该往哪里扎。
朱樉看着朱标的表情，那表情从震惊转向茫然，又从茫然里生出一丝……荒唐。他忽然觉得好笑。朱标脸上那副表情——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连眉毛都扬起来了——太蠢了。蠢得让他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的视线越过了朱标的肩头，落在朱标身后那面铜镜上。
铜镜擦得极亮，是朱标每日整冠用的。此刻镜中清清楚楚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他熟悉的朱标，太子冠服，一手揽着一个人的肩背；另一个——朱标身边，被他揽着的——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明显宽大的玄色圆领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乌发披散下来，落在肩头，发间还别着半截断了的玉簪——那玉簪朱标认得，是朱樉的。女子的眉眼……
朱标的脑子嗡地一声。
那女子的眉眼，正是朱樉。
只是线条比平日柔和了许多，下颌的棱角变得圆润，眉骨没那么突出，嘴唇薄而红润，鼻梁虽然仍旧挺秀，却带着一种不属于男子的精致。那双眼睛——方才还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此刻在镜中望着自己，里面盛满了朱标从未在朱樉脸上见过的神情：茫然、无措、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被什么东西击碎了的脆弱。
朱樉低头。
他看见自己身上那件玄色圆领袍——秦王的常服——松垮垮地挂着，袍摆拖在地上，袖口空荡荡地垂着。他看见自己的手，指节仍在，但骨骼收窄了一圈，皮肤变得细腻，手背上的青筋隐没在薄薄的脂肪之下。他抬手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没有棱角的下颌，再往上，是柔软的、微微发烫的脸颊。
朱樉瘫倒在椅子上。
那把紫檀圈椅发出吱呀一声响，他的后背重重撞上椅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那双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瞳孔散得很大，里面空茫茫的，像一潭被搅浑的水，所有的冷、所有的威严、所有的距离感，在这一刻统统碎掉了。
朱标猛地回过神来。
他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拔下门闩——那门闩是黄铜的，入手冰凉沉重，他几乎是砸下去的，咣当一声，门从里面锁死了。他又扑到窗边，将两扇窗的搭扣扣上，拉下帘子。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的、碎金似的几缕。
朱标回过头。
朱樉还瘫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宽大的袍服堆叠在他身上，像一座华丽的、坍塌的坟茔。他的侧脸对着朱标，铜镜里映出的那个女子形象与他本体重叠在一起，虚实交错，让朱标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到底是他的二弟，还是另一个人？
朱标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二弟……”
朱樉没有动。
朱标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这是洪武十年春，文华殿的海棠开得正好，东宫私室里檀香将尽，他的弟弟——大明的秦王、即将就藩的边塞之主——变成了一个女子，瘫在他面前。
而他，大明的太子，刚刚把门锁上了。
朱标站在屋子中央，看着椅子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