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治五年九月中旬,沧州舒鸿。
林望安从郡守府出来,在城门处站了片刻,吩咐郡卫几句。
街上比前几个月热闹了不少,一副百业待兴之景。城门外还排着长队,都是想要进城的百姓,拖家带口,脸上灰扑扑的。这些百姓大多其他郡中依着世家玄宗的产业而活的。与魔道勾结的世家玄宗一清剿,许多产业都空了下来,几个月过去也没恢复。他们再不另作打算,眼看着寒冬就要来了。
守门的郡卫一个个盘问,确认身份干净,有劳力,制了张临时凭证才放行。后头还排着一大截。
“大人。”一个属官凑上来,压低声音,“平乐郡那边又闹起来了。当地玄宗想要多开几条船,先把航线重新跑起来,连货都装了大半。半夜却横生大火,连般带货都烧了。那些船工半干几月,出不了海,玄宗干脆拖欠工钱,就又闹了起来。”
林望安皱了皱眉:“烧了?海上?半夜?货船?”他每问一下,属官都应一声“是”,声音却越来越小。
只因这消息实在离谱,能在大洋在航行的货船本身就是重宝,寻常水火不侵。更别说仅半夜就连货都烧了,不是强大修士不可能做到。可沧州魔道前不久才肃清,除了各郡城和军队之中外,哪还有强大修士?
林望安没再说话。他沿着街往城里走。要不是舒鸿此前城内所有世家玄宗都与魔道有瓜葛,除了些不知世事的小崽子外,都清了个干净。舒鸿也不会有哪么多空缺,能收容这么其他郡逃来的百姓。
回到郡守府后堂坐下后,他才长长吐了口气。刚一坐定,信盘亮了。他低头一看,是宸玄来信。
【公子。】他接起来。
宸玄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我就直说正事——沧州近况如何?听你声音,甚为疲惫。】
【舒鸿还好,只是要多注意些。吴乾调任回乡,原先二月之后留下的人和事我得亲自照看,免得新到任的蒋院长起疑心。】林望安把情况简要说了。
【只是舒鸿之外官兵现在内部分歧严重,随军而来的书院和玄宗两派官员争论不休。善后工作一直进展不顺。】
【书院一派想效仿舒鸿,重整沧州各郡县书院。当地的世家玄宗百般不愿——那些世家玄宗要么是本郡没爆发魔乱,要么是与魔道毫无瓜葛。官兵也不好对这些清白的世家玄宗多做什么。况且他们还有军队中的玄宗一派为他们站台,更是敢跟官兵叫板。】
他叹了口气:【几派相争,官兵就停在这了,什么都做不了。救援的事、重建的事,两派都争着抢着办,自己办不了,还要不让别人办。一来二去,什么事都办不成,百姓都无从安置,有许多已经逃到舒鸿这另寻出路了。】
那头沉默了几息,才传来宸玄的声音:【书院一派有官下沧州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一两月前吧。赵王殿下派下来的,说是协助善后。】
【行,我知道了。】宸玄的语气沉了几分,【你那边多盯着,有什么事立刻传我。】
【是。】
信盘暗下去。
-----------------
长安,宸玄宅邸书房。
宸玄收了信盘,坐在案前,眉头拧起来。
【魔祸一过,反致兵祸。曾经的雍王,现在的赵王……】
【大义之名难保,七月之功,毁誉参半。这是个机会。】
他重新催动信盘,联络宸华曦。那头响了几声才接起来,背景里有些嘈杂。
【华曦,伯父最近怎么样?】
【我爹?】宸华曦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他最近正高兴呢,有兴致就忙着跟世家拉关系。怎么了?】
【那正好。沧州那边有新的异动,于你而言是个机会。】宸玄把林望安说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沧州魔道清剿之后,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几月都恢复不了。若严冬至,冻死百万。被雍王抓到把柄参上一本……】
宸华曦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嘈杂声也远了,像是她走到了僻静处:【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跟父王说?】
【对,但具体内容要改改。你可以同他分析——如今他横跨书院、玄宗、世家三派,三派不和,就不该让任意两派处理同一件事。】
【父王他能听我的吗?】宸华曦的语气里带着犹豫。
【他必定听从。】宸玄说得很笃定,【他不会希望沧州之业前功尽弃,还白给雍王一个把柄。】
宸华曦想了想:【好,我即刻去找父王。】
【等等。】宸玄叫住她,【记得隐去我名。也不要提及任何可能暴露你有沧州情报来源的事。就全当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知道了。】宸华曦应了一声,收了信盘。
-----------------
赵王府,书房。
赵王正翻看着三玄宗所赠的礼单,听见门响,抬了抬眼:“来了?坐。”
宸华曦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扯几句闲话,而是直接开了口:“父王,我今日来,是有要事说。”
赵王“嗯”了一声,放下礼单,示意她继续。
“父王最近连向玄宗、世家交好,再加上本来就与书院一系的联系,三派都在父王麾下。我恐父王一时疏忽,没调度好这三派。”
赵王略有疑惑:“此话怎讲?”
“沧州之事,魔道与世家玄宗勾结。朝中书院一派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试图重新加强朝廷对沧州的掌控力。若父王早有预料,自不妨事。”
“但近来父王也与玄宗交好,两派之争,若不时刻注意、及时处理,恐怕会影响自家和谐,闹得人心不齐。”
赵王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桌面。
【书院与玄宗吗?确实如此……前不久还加派了官员下沧州。当时只想着着三玄宗的事,倒没注意那批官员的名单。】他的脸色渐渐沉下来,不再是方才那副闲适模样。
“华曦。”赵王突然站起来,“父王有要事要处理。你的话及时,于我十分重要。待我回来,必当加赏。”
他说着便往外走,连门都没让人开,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书房里只剩宸华曦一个人。
……
约莫到了十月初,赵王才从沧州回来。
他亲自去了一趟前线,调理善后之事。他随军的书院一派所有官员都调回京去。再由朝中补助,任由沧州玄宗自行恢复。之后再拨了些捐赏给书院作为弥补。
宸玄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翻书。他把书合上,揣测赵王想法。
【一者,赵王要在京城争得更多世家玄宗的支持。要招揽他们,姿态就得做足。】
【二者,现在赵王还能借着大义介入沧州事务,但总有他退出的时候。若他把沧州世家玄宗扫平了,岂不是给雍王做嫁衣?】
【三者,朝中对书院一派的支持向来不少,委屈不了他们多少。只要赵王自信压得住雍王,就不用太管书院一派的意见。】
他把书搁回架上,给宸华曦传了条讯息:【赵王回来了后。于你封赏如何?】
宸华曦的回讯来得很快:【父王从沧州带回挑了不少原被株连的修士带回城里培养,以示仁德。】
【父王说实情不便外说,派我来安置这些修士。以此为由,为我封官赐地。】
宸玄搁下笔,想了想,回了一句:【那就好。若有房产、钱财、粮食上的不足,不要自己出,都可以找赵王。】
【至于那些人可以让文漪去看顾,你现在没多余可信任的人,自己又没时间时刻盯着。】
宸华曦那头过了一会儿才回:【知道了。我会让文漪多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