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治五年二月十五,舒鸿郡,花朝节。
清晨,街道上就热闹起来了。林琳早早起来为溪灵梳妆打扮,等着那黎公子来接人,顺便将他们夫妻俩捎上。
不一会儿,人便到了,他还特意驾乘一叶飞舫,比飞舟小些,却更精致惬意。
从飞舫往俯瞰,街市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宴会设在郡城东边的一座官家园林中,每年花朝节都在此设宴。虽然天很明亮,但园中仍然灯烛辉煌。那些灯烛都是特制的器物,明亮非常,输以灵气便可长明不熄。
刚入园林,溪承义便准备与林琳下飞舫,两人俱是元婴修为,只需飞舫撤开屏障,就可以自行飞离。
很快,舫间就只剩两人。宸玄这才仔细打量穿着他所赠衣裙饰品的溪灵,心中暗想,自己眼光果然不错。
她绾云髻,头戴金丝编就成的繁复发冠,垂下的珠链碎金随她张望轻轻摇曳。发冠下双耳空落,未佩耳饰。
鹅黄上裳,交领右衽,领口微敞,不严贴着脖颈。袖缘以极薄的青蓝与月白轻纱交叠织成,广袖垂落时,如烟似雾般笼住手腕。早春时节,还披着件月白色素缎斗篷。
宸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腰间。那条深蓝宽幅腰带上,流苏与细链闪着点点耀光。其下,水青天蓝渐变的百褶长裙如水波晕染,随步伐微微荡开。
平常粗陋衣物掩去了她的光华,如今这一身的华贵清冷,还带出几分贵气。
他多看了两眼,也察觉到,溪灵在他的注视下,离药园时的那份自得更远了些。她羽睫微垂,双手攥着月白披帛的边角,圆润珠玉的耳垂洇出一抹薄红,连呼吸都透出几分拘谨。
回过神来,宸玄将目光放到极远处,心中叹息。【可惜、可惜啊……】
他自觉没有那种癖好,却也不想让给别人。
【依她的姿容,若给京城那些权贵知晓,愿连她们姐弟一同收下的也大有人在。】
临近内院,他收拢思绪,压下遗憾,缓步上前,声音放低几分:“溪姑娘,到了。”扶住溪灵手臂下了舫,便即分开。
离宴席最后一段路需步行。走得有些心不在焉,步伐略快。溪灵不得不时不时小跑几步,到他身侧又慢下来。
而他心中还想着之后的事:鸿门宴、辅佐宸华曦,处理好溪家的事。
园林深处别有洞天,过了月华门,豁然开朗。一片开阔庭院之中,百来盏琉璃灯悬于花树,地面铺陈着青砖白玉。这园子砖砖件件俱是炼器而得,能聚灵气、调温湿,奇花瑞草不谢。
至前厅,一名身着青灰道袍的执事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宸玄才发现,溪灵为了追他的步伐,跑跑停停,气喘吁吁。好在料峭春风,没出多少汗。
他暗骂自己多心多想,没处理好身边之事,于是走近,亲自为她解下斗篷,再握住她的手臂,带她一同行路。
执事再引二人穿过花径,绕过碧水时,来到一处敞轩。敞轩已有宾客数位,品茶闲谈。见宸玄入内,有几人起身拱手,想与他称道,却一时被他身旁姑娘引去目光:“黎公子来得早。这位是……”
入轩见客,宸玄下意识在心中点起了人数,想着将世家玄宗整整齐齐“阖家团圆”地一网打尽。
面上只简单略过:“溪家姑娘,陪我享宴。”
他只说这一句,便不再多言,寻了一处空座,让她好好歇息。溪灵坐他身侧,还在喘气。他低声与她说着宴会事宜,好叫她有些准备。
侍者按到场先后奉茶。
溪灵小口啜饮,余光悄悄打量四周,小声问宸玄各处人士与其派属。
虽然过不了多久,这些个世家玄宗就要名不副实,但没必要牵连她。所以宸玄就只说些众所周知的抬举话。
约莫过了两刻钟,林望安便与舒鸿三渡劫一同从内堂而出。这宴会虽是由他们主办,但因为大会后调查的推脱之责,就让林望安为主位,以“恕”其罪。
林望安自是知道背后实情,含笑行礼,抬手迎客:“花朝佳节,不必拘礼,请入席。”
宾客这才依次而动。穿过一段回廊,眼前又是一片开阔。宴席设在临水的露台上,二十余张矮案呈扇形排列,面朝对台一池碧水与对岸戏台。每张案上,饭羹肉酱一应俱全。
溪灵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宸玄看出她的窘迫,特意选了张偏些的案席,让她坐在自己侧后,贴着自己,免得太多视线打量她。想着就由自己带着她享受这宴,反正别的事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带着她避开就行。
【想来她也是如坐针毡,既是我带她来,不好叫她这样受难。】
但不仅是溪灵,宸玄自己也是受人瞩目的,只不过一时被溪灵夺了注意。刚入席,便回到他身上,只有那些各方小辈不知轻重,还念着溪灵。
【宸公子刚到之时,我忙前忙后,倒是忘了这茬。有此佳人在侧,我现在再送,估计看不太上。】
【到时就以宸公子大恩,送些婢女过去,既可服侍他俩,在那姑娘长成前,亦可作通房,满足公子需要。】林望安想着弥补或是报答。
占好席位,宸玄没准备坐太久,起身,将手递到溪灵面前,准备带她先玩上一会儿,不至于全程战战兢兢。
溪灵看着眼前的手掌一愣,但想起爹娘嘱咐,松开抓着自己手腕的右手,放在宸玄掌心。两人心中都有毛毛的感觉,觉着怪异,却都没说什么。
带着她走到人少地偏处,宸玄便松开她的手,面向她说:“你现在修为几何?年龄几何?”
他是一清二楚的,装作不知罢了。
离开了紧张的氛围,溪灵感觉轻松起来,但事关修为,她又有些不好意思,“炼气修为,年龄十……十五。”名义上修行三年,却还是炼气,虽说实情不是如此,却让她觉得丢了姐姐的脸。
宸玄面不改色,十五岁,炼气修为再平常不过,只是溪灵实际只有十三,踏入修行之路不过一年有余。他想着还是亲自确认下。
便再伸出手,只是这次直接握住溪灵手掌,自金丹周引出灵光一道,顺着自己手臂流入她体内,这样一来,她只会觉得平常探视手段,分不出是他道法所为。
流转一遍,宸玄心中起伏不定,倒不是因为修为问题,虽说溪灵骨龄十三,炼气大成,筑基也将不远,算得上天资聪颖。
真正让他波动的是她的身体,就算他以道法检之,也看不出半分异样,完完全全的一个女子。
但他面上却要装作淡定,“天资不错,快筑基了,只是你家修行境界不高,不晓得基础之重要。之后先不急着筑基,我教你打好基础,炼气、筑基皆是。”
宸玄对阴阳转身丹与溪灵的好奇更甚,想着就算为了这个,也该留住她。他再沉思片刻后,开口:“溪月姑娘,若是你在我的教导和要求下,能在一月内筑基,那我便带你至京城长安书院求学,如何?”
溪灵听完,眨巴眨巴眼,她连玄藏宝宗是何门派都不清楚,长安书院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公子既与我约定,想来到这长安书院求学是奖励吧?】
虽说不想蠢到他,但事关姐姐前途,还是得确认一下,她怯生生地问:“公子,长安书院与苍鸾宗作比,哪个更好?”
“长安书院乃天下第一派,除却三玄宗,无可与之相比。”宸玄虽不知晓苍鸾宗是何门派,仍不假思索地回答。
闻言,溪灵兴奋得想马上答应。但这不只是她的事,就只是兴奋地直勾勾看着他,欲言又止,只说出:“我得和爹娘商量。”
溪灵心思好猜,宸玄也纵着她,比起在宴席上的拘谨木讷,这时的她倒和药园时那般灵动可爱。心想,不如多玩一会儿,没必要太早回到宴席。
“不急这一两天,若想好了,与我说便是。”
“此地清静,我再为了检查仔细,向我使招吧。”宸玄寻个理由,再和她玩耍。
……
不过几刻钟,试招结束,他带着她在庭院中漫步休息,顺道返回席位。天色正好,花市边,阁楼内都有许多来往的人赏花斗花。
溪灵这里,还没缓过劲来,有些脱力,小脸带着薄红,手臂微微发抖。
说是宸玄带着玩耍,但溪灵便出浑身解数都被他轻松接下,只让溪灵觉得修为比姐姐还高深。
【明明和姐姐年龄相仿,就有这种本事……】
一个想法在她脑中浮现,不如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既可为姐姐争得良机,自己也可向黎公子好好学习,做个像他那样的青年才俊。
“走吧。花朝宴虽是每年都有,但今年因为某些原因,要热闹不少,可能之后都不会办得这般盛大。可要好好享受。”宸玄领着她回到宴席,宴会的氛围比他们离开时热闹不少,戏台上已有舞姬翩翩起舞。
宴席上,溪灵虽是又累又饿,却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块糕点就停箸不动,目光随着舞姬转动。
至午时,席位上都先空下。午后,各族各派的小辈都没再回来,都留在庭院或园林的其他地方。
宸玄一样。在宴席上来来往往不甚礼貌,更别说内庭没多久便会不宜久留,所以宸玄和溪灵午时离开后,就没再回来。
在别院中游园赏花之时,三三两两说不上名,认不得的宾客散在园中,赏花的、闲谈的、甚至钓鱼的。
宸玄一时为林望安拉走,谈起之后事宜,留溪灵一人在园中空转,偶然来到小园花径扑蝶会,沿着边缘围观,竟撞见某家公子小姐背着人群野合。
溪灵尴尬万分,却又十分好奇,便躲在花后窥视,连呼吸都放轻了,好似会惊动园林里正酣畅淋漓的两人。
宸玄找她时,就看见她伏下身,动作轻微,专注地朝着一个方向看着,他随着看去,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家伙,倒是比长得更放得开。】
他悄悄走到她后面,故意轻拍她的肩膀:“怎么了?”
溪灵一下就弹射般直起身,双手飞得般捂住自己嘴巴,没发出声来。绯红张巧脸,回头看,才知道是认识的人。
她本想嗔怪他一下,还是压住了,反而用自己身体挡住他的视线,还踮起脚,不让宸玄看她所看到的东西。
“你、你回来了。我们赶紧走吧,去看看其他地方。”说着就想推宸玄转身。
宸玄没揭穿她,依着她的动作,由她推着走。只是出去之后,她又不熟路,都跑到园林外缘的集市去,还装作一切如常,自掏腰包地买花馔花酒的,美名曰品味。
只是溪灵一口酒下去,就有些微醺,需宸玄扶住。他都有些吃惊,定睛一看,还以为是她搞错了,自己喝了杯烈酒下去。这酒于他而言,不过花浆而已,不仔细品味,根本尝不出酒味。
之后便都是宸玄带着她往回走。一路上溪灵酒红着脸,抓着他衣袖,抬不起头,走几步路就要踉跄,全仗宸玄搀扶。
用过晚膳后,天都暗沉下来,好在那点酒意也消解过去,她还记得自己那时模样,羞赧万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不敢看他一眼。
宸玄看她坐在位置上,双手按在膝上,直挺挺地撑着身体,分明是个女孩子羞涩,哪看得出本来是个男孩?
以餐后消食为名,再带溪灵回去,冰爽夜风吹拂,宸玄没说任何她羞提起的事,她也就渐渐平缓过来。
两人来到园林大湖边偏处,夜色完全沉下,远处湖面倒映满天星斗和各式各样的花灯,分不清哪些是灯,哪些是星。
宸玄早从湖边侍女手中得过两盏花灯,一盏留给溪灵,一盏留给自己,再寻一只画舫,带她划向湖中。划到差不多时,周围零零散散分布着同样乘船放灯的宾客。
把花灯递给她,溪灵小心翼翼地用火折子点燃灯芯,待火光稳定,把莲花灯的薄纸照得半透后,再推入湖中。
他倒没那么讲究,直接用术法点起火,紧跟着她放下。
霎时间,不知从何处震响一声,骤起狂风,湖水掀起波涛,盏盏花灯都吹翻沉水,两人花灯刚放没多久,被吹靠在花舫上,没沉得下去,溪灵赶忙去拾,宸玄再护着她躲进画舫避雨。
宸玄知道这雨因何而起,就与溪灵在此等着风雨过去。只是方才那风那雨,还让他把她抱在怀中,感受到怀中温软身躯,还是做不到坐怀不乱。
不知怎得,倒不想松开。顺势轻靠在溪灵肩上,嗅着她身体芳香,一同望着舫外瓢泼大雨。
溪灵起先还在可惜被打湿的花灯:“这算不算不太吉利呀?”
边说边转头,就看着宸玄近在咫尺,霎时脸红,却想起母亲临行的嘱咐,没有推开,任由他抱着,也不再说话。
对她的问题,宸玄早已沉入思索,如若未闻。
【虽说本性是个男子,但此时软玉温香入怀却作不得假。】
压住意动,还找了些理由,诸如:此非长久、年岁未大,恐误人也……
等到风雨皆停,宸玄才驾乘飞舟送溪灵回家。宴会随雨来而结束,人都各回各家避雨去了。溪家此时灯火通明,林琳接走溪灵时,看着两人亲近不少,也是喜笑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