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治五年三月初五,长安。
飞舟降落在城东的泊舟台上时,天刚过午。宸玄收起通行皇令,带着溪月离舟。虽然溪月是筑基修为,可以御物飞行,但明面是刚突破不久,不好直接倚剑而下。
她望向宸玄,看他是意思行事,最后由宸玄带着她驾云而落。
而当溪月站在泊舟台上时,还看不真切。因为他们所停的泊舟台是专为皇族而建,从城墙向外沿建而出,建在云霄之上。
等到坐传送阵下到地池后,回过身再望,才能窥见云下之景:远比舒鸿郡城高大的城墙,青灰色的砖石垒到目力不及的高度,直上云霄。
城墙多厚不得而只,只见得城墙面来城池内的城垛道上,时而有甲士进出。
视线往下,平视而来,七道城门人来人往,车兽轿辇排成几条长龙。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宸玄走出几步才发现人没跟上来。
“溪姑娘。”
溪月回过神,快步跟上去,脸上有点发热:“让公子久等了。我头回来京城,没见过这等恢弘之景,让公子见笑了。”
“无妨。在书院多学几年,就明白为什么会长这样,以后也就见怪不怪了。”宸玄没多说什么,带着她到与宸华曦约定的地方去,“先去见个人,今日你就先在我府上安歇。等我处理好手续后,你再留宿书院。”
长安城阔,若只是生活的城区,可以步行、飞行或是驾车。但要横跨城区,不乘飞舟还是太不方便。
到了城东南区的飞舟渡,宸玄本以为还要等她一会儿,没想到她已经在那等着了——她负着手来回踱步,反复数次而不停。等看到宸玄身影,她才停下脚步,驻立在那不动,非要等着宸玄上前。
眼前美人,身穿鹅黄衣裙,虽然听了宸玄的话,礼仪服饰平常了许多,但仅凭相貌,就让一向对自己挺有自信的溪月有些自惭形愧。
她在心中暗暗对比,不仅自己,还有她所见过的每个女子,母亲、师父、宗门长老、好友等等,也只有溪灵一人可比。但对溪灵,她平常见多了,也觉得习惯了。算是头一次被其他美人惊艳。
宸玄都快走到跟前了,她才终于愿意动上几步,迎上前几步,“你总算来了。”虽说宸华曦年长宸玄两岁,但还是宸玄要高些。她站在那,仰着头看他,脸上绷着,语气僵硬,想要作出不满的样子。
“不催你,你估计还敢再拖半个月。”
宸玄马上反驳:“我言而有信,说半个月就半个月。”
“呵呵,你上回也说半个月。”
“上回也是真有事。”
宸华曦哼了一声,没再揪着不放,实际心中的喜悦也快藏不住了。上下打量他一下,才注意到她身侧的溪月:“溪姑娘,黎、黎玄跟我说过你。希望你在长安住好。”
看着两人相谈正欢,溪月既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不仅是比不及宸华曦,在看见她后,她之前的幻想也算真的破灭,但她很快接受作妾的结果,这也是父母之前就同她说过的。以黎玄京城公子的身份,正妻肯定得是门当户对的人家。
宸玄打断二女之间的招呼,推着宸华曦的背,再拉上溪月的手,登上飞舟:“进去再说。溪姑娘先在我府上暂住几日,我得为入学她备些行头。”
“嗯。”“哦。”二女先后一应。之后便是三人间的沉默。宸华曦不好在生人面前提及朝堂的事,单论与宸玄叙旧,恐怕多是诋毁他的话。不好在别家姑娘面前拂了他的面,就只能什么话都不说。
溪月倒是想问关于长安书院的事,此刻也是因为拘谨,没人问她的话,也是一言不发。
至于宸玄,他倒不是害羞或者尴尬之类的,他在心中想着雍赵之争,还有吴乾的事:
【雍王现在只能任由赵王介入,他若是再不做些什么,等赵王事成功毕,雍王的处境只会更加难堪,难保最后不会被迫向齐王学习。】
【看赵王部下领兵情势,倒不像在朝堂那样张扬。像他这等人物,怎么会有宸乾这样的傻儿子呢?】
原先托着下巴的手,向上张开虎口,按着侧脸,【就算不转投赵王,也不能闹得太僵。】
【要不借吴乾之事,作个姿态,也可试试赵王态度……】
【只是华曦……可能会生我气……等试完,再和她说吧。】
想着京城局势,可选得不多,剩下的几个其实不算太差,宸玄还是想等个几天,亲自确认并再补充些新的情报后,再作行动。
对二女来说有些难熬的时间,对宸玄感觉来说,只是几瞬。飞舟终于来到长安城中北区的飞舟渡。
即下飞舟,宸玄向宸华曦传音到,【你先回去,等我安置好溪姑娘后,再去寻你。姑娘出来乍到,不适合将她推给家奴,得亲自招待。不会太久的。】
【行吧,但别让我等到明天,不然有你好看的。】
领着溪月进府,府门没什么太招摇的名号,只是座偏宅。皇族得等到大乘之境才会封王,非大乘不称王。
宸华曦暂时离开后,只有两人时,溪月终于敢开口:“黎公子,长安书院在什么地方?”
“城北,靠皇城根。院中弟子皆算天子门生。只是近年来,你也知道,帝位空悬,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我家这样的小家族也能在其中求学,呵呵……”
话头一开,两人就长安书院说了起兴,由着府中婢女整理下空闲的房屋。
书院之事,谈及其中门生,有其他世家走家中特途不成,靠自己考入的;有玄宗上来没去三玄宗而转入书院的;
长安书院不比舒鸿,这里是宸帝国最高学府,也许,长安之外会有人愿意将书院与三玄宗并称,但在长安城内,只有书院敢称第一。故而其中弟子来源极广,世家玄宗书院,甚至游侠。
“书院人脾气秉性各不相同。但有书院压着,你刚去,只需少说话,多听多看。没人会敢找你麻烦。有人问起你从哪来的,就说沧州来的,别的一概不用多讲。”
溪月点头应下。父亲临行前的嘱咐,“父母远遥。听黎公子安排,别自作主张。”她把这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等她看了遍整理好的房间,溪月郑重行礼:“多谢公子这些天的照应。”
宸玄摆摆手,离开宅邸,上了马车去寻堂姐去了。
……
找到宸华曦后,她带他进了宫城别苑。只有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她负着手,大脚步向前走,先开了口:“父王这些天来回家很晚,一直在忙沧州的事。事关雍王殿下,父王他很上心。”
“细说。”
宸华曦从自己的空灵戒中取出几部书简:“吏部、兵部,许多赵王派系的官员都借此加官进爵,雍王的人只有几个作作样子也加封了几个芝麻官。”
“尤其是出兵以来,关于沧州魔道的汇报越来越多,原先许多观望的和德高望众的大臣也都觉得,无论他俩怎么争斗,对魔道的清剿是必须加大力度的。父王也因此名声更盛。”
宸玄听完没急着接话。想了一会儿才说:“赵王清剿沧州魔道的事,进度比我想的快。沧州魔道的事也比我想得要严峻。至少在这事结束前,还有雍王自己作出点成绩之前,暂时和他保持些距离。”
“虽说你很看不爽宸乾,但最好不要真吵到伯父那里去。虽然有偏爱,但你以后要想提升修为,与宸乾竞争,也还是要家里人支持就。”
“而且无论伯父再怎么势大,也只是功臣而已,与宸乾夺嫡关系没那么大。你们两是冲着帝位去的,宸乾一日不到大乘,就一日只是皇族而已。”
宸华曦理解他的意思,“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再等等。”宸玄说。
宸华曦看着他,欲说还休。最好只道:“你先休息下吧。这些天,我会派人把最近的收集到的情报整理一份给你送过去。”
“好。”
宸玄出了宫城,回到溪月所住的偏宅——他还要装作这确实是他家的样子。他选了中院东厢做书房,把带来的玉简、册子、信盘一件件摆好。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院子里周管事让人点了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透进来。他坐在书案前,想了一会儿,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宸华曦、赵王、雍王、吴乾、沧州舒鸿、宸乾。
窗外渐渐传来打更钟的声音,远远的,嗡嗡的……长安城的夜比舒鸿热闹得多,即便到了这个时辰,除去黑暗的夜空外,街上亮入白昼,往来人流与白日倒没多大差别。
但他明早还有事,准备歇下,把灯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