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被神明眷顾的孩子，露西亚。」
这是爷爷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
炉火烧得很旺，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我坐在爷爷的腿上，背靠着他温暖而宽厚的胸膛，听着那句话一次又一次落在耳边。
被神明眷顾的孩子……
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所谓的“被眷顾”究竟是什么。
但我很早就知道，自己和其他孩子并不一样。
因为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我的脑海里便存在着一段原本不该属于婴儿的记忆。
如果一定要为它找一个说法，大概可以称作——前世。
在那里，我出生在一个名为“地球”的世界。
曾经的我似乎算得上优秀。
拿过很多奖，也听过很多夸奖。
老师会说我聪明，旁人会说我前途无量。曾经，也有人陪在我的身边，对我笑，对我说话，在我回家的时候喊我的名字。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等我终于意识到的时候，身边已经什么都不剩。
记忆里只剩下一间白得刺眼的房间，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大人们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真可怜啊……」
「他才多大。」
后来，我长大了。
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读书、考试，考进大学，然后继续向上。
硕士、博士。
再后来，我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研究室。
那时的我曾经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把剩下的人生一点一点拓展开来。
可结局来得比想象中还要突然。
医生坐在我的对面，将检查结果放在桌上。
他的语气很平静。
「已经是晚期了。」
停顿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
「目前只能以延长生存期为目标进行治疗。」
那一天外面下着雨。
我拿着诊断书，撑着伞，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雨水敲在伞面上，密密麻麻的。
我甚至已经记不得自己走了多久。
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声。
「小心！」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
一个身影踉跄着撞进我的怀里。
下一秒，腹部骤然传来一阵几乎令人窒息的剧痛。
我愣了一下。
低下头时，才看到一截刀刃从眼前抽离。
鲜血迅速浸透了衣服。
我本能地捂住小腹，可温热的血仍旧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来。
「让你挡路！」
有人骂了一句。
四周顿时乱了起来。
尖叫声、雨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我的腿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跌倒在湿冷的路面上。
雨水落在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连从天空落下的雨滴，好像都变得清晰可见。
说起来……
今天，好像是我的三十岁生日。
我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很无聊的念头。
一个人活到三十岁的话……
是不是也该变成魔法师了？
……
都什么年代的老梗了。
我在那场雨里闭上了眼睛。
等我再一次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人，就是爷爷。
……
「露西亚……」
苍老的声音把我从记忆里拉了回来。
「嗯。」
我坐在床边，稍稍靠近了一些。
「爷爷，我在。」
爷爷躺在床上，安静地望着我。
他的脸已经很瘦了。
呼吸也比往日轻得多。
可那双眼睛仍然很温和，和我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没有太大区别。
「小家伙。」
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是我最后的学生了。」
我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
「真想看着你们……全都长大啊。」
爷爷其实并不是我的亲爷爷。
他是这间孤儿院的院长。
和我一起长大的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被新的家庭领养，离开这里，去了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
只有我留到了最后。
而爷爷，也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留在了这里。
他没有自己的孩子，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可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遗憾。
相反，他看起来很满足。
像是这一生已经做完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爷爷……」
「嗯？」
「怎么了，露西亚？」
我低着头，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干瘦的手背。
「可以再给我讲一次那个故事吗？」
我停顿了一下。
「就是你以前一直讲给我们听的那个。」
爷爷看了我一会儿。
随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眼睛轻轻闭上。
「很久很久以前……」
他的声音很轻。
像是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些孩子围坐在炉火边的时候。
「在太阳还会躲到山后睡很久很久，月亮也比现在更大的年代，世界上有一个王国。」
「那个王国辽阔得看不到尽头，高大的城墙一直修到云下面。」
「王国里住着两种人。」
「一种人像高大的树。她们能够搬动巨石，能够骑最快的马，也能够挥动最沉的剑。」
「另一种人，则像生长在树荫下面的小花。」
「他们没有那么高，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可是他们喜欢唱歌，会记录天上的星星，也会把细细的丝线织成比月光还柔软的布。」
爷爷的声音越来越慢。
我安静地听着。
这个故事，我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甚至连他下一句话会说什么，我都记得。
「可是后来啊……树越来越高了。」
「有些树渐渐忘记了，小花虽然生长在树下，却并不是她们的所有物。」
「于是，她们开始替小花决定很多事情。」
「决定他们应该住在哪里，应该爱谁，应该去哪里，又不应该去哪里。」
她们说：
「外面的风很大，你们不应该出去。」
「道路很危险，你们不应该自己走。」
「你们这么弱小，我们替你们决定就好了。」
「一开始，小花们相信了。」
爷爷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是过了很久很久，有一朵小花忽然问——」
「如果我想去看看山的另一边呢？」
「没有人回答他。」
「后来，又有一朵小花问——」
「如果我不喜欢你替我选的地方呢？」
「依旧没有人回答他。」
「于是，越来越多的小花开始偷偷问起同一个问题。」
「我的路，为什么不能由我自己走呢？」
「就在那个时候，一个叫亚瑟的年轻人站了出来。」
「传说，亚瑟并不高大。」
「可他的手里有一把剑。」
「那把剑不是为了让别人低头，也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新的主人。」
「亚瑟只是用它，斩断了挡在路上的荆棘。」
「然后，他回过头，对身后的那些小花说——」
「如果你们真的想看看山的另一边，那就跟我走吧。」
爷爷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像是耳语。
「后来，他们披荆斩棘，走了很远很远……」
「最后，在遥远的地方建立起了新的家园。」
「那个地方，就是……」
我等了很久。
却没有等到后面的话。
于是我轻声接了下去。
「塞伦迪亚……」
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忽然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
我的指尖僵住了。
「……爷爷？」
房间里没有回应。
只有炉火燃烧时，偶尔响起的轻微爆裂声。
我慢慢抬起头。
「爷爷？」
床上的老人依旧闭着眼睛。
神情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爷爷……」
我握紧了他的手。
「爷爷！」
没有人回答我。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
即使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好像，又只剩下一个人了。
ps.可可爱爱的小露西亚，长大后的样子是小说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