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太过悲观。
「也只是……再走一次已经走过的路而已。」
我轻轻对自己说道。
前世的时候,我也曾经一个人生活过很长时间。
学着自己吃饭,自己照顾自己,自己处理那些原本应该由大人替孩子解决的事情。
所以,虽然难过,却还不至于让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爷爷的送别仪式很简单。
没有来太多人。
天空从早晨开始便一直阴沉着,到了仪式进行的时候,又落下了一层细密的雨。
雨很小。
既没有大到让人狼狈,也没有小到能够让人忽略。
我站在墓前,看着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
直到最后一块土落下,我也没有离开。
曾经一起生活在孤儿院里的孩子,大多早已被领养去了别的地方。能够赶回来的人并不多,更多的则是爷爷年轻时教过的学生,还有一些与孤儿院有过往来的熟人。
他们陆续来到我的身边,说了些安慰的话。
我一一回应。
等到雨渐渐小下来时,周围的人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露西亚……」
身后忽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
细雨之中,两个人正朝我走来。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长袍。
衣料厚重,领口收得很高,袖口和衣襟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装饰,只在肩头披着一层同样漆黑的短披风。
雨水沿着披风边缘缓缓滴落。
其中一人的胸前,还别着一枚银色徽章。
我认得那个标志。
学务院。
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年轻。
可这个世界的人类寿命远比地球上的人漫长,所以光凭外貌,很难判断他们究竟多大年纪。
他们走到我的面前。
浅褐色头发的人先蹲了下来。
他没有马上开口,只是看了看我被雨水沾湿的头发,又抬头望了一眼仍旧阴沉的天空。
「一直站在这里,会冷的。」
他的声音很轻。
旁边那个墨绿色头发的人也跟着蹲下,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我。
「先擦一擦吧。」
我接过手帕。
「谢谢。」
「不用谢。」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墓碑。
目光在那里停留了片刻。
浅褐色头发的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还是浅褐色头发的人先轻声问道:
「老师走的时候……应该没有太痛苦吧?」
我摇摇头。
「没有。」
「他最后只是睡着了一样。」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
墨绿色头发的人望着墓碑,低声说道:
「老师以前最怕给别人添麻烦。」
「连这种时候,大概也不想让人担心。」
浅褐色头发的人听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以前也是这样。」
「明明身体不舒服,还总说自己只是没睡好。」
墨绿色头发的人也露出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有一次我们几个硬把他送去医务室,他还生了好久的气。」
「我记得。」
「你那时候被骂得最厉害。」
「因为神官是我叫来的。」
「老师念了你整整一个星期。」
两个人说到这里,都安静了下来。
那几句话明明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可我听着,却忽然觉得爷爷好像并没有一下子离得那么远。
原来在我认识他以前,也有很多人认识他。
有人记得他的脾气。
有人记得他说过的话。
也有人记得年轻时候的他。
浅褐色头发的人重新看向我。
「抱歉,还没有自我介绍。」
「我叫伊文·莱斯特。」
他说着,伸出手。
「以前是老师的学生。」
随后,他又看向身旁的人。
「他叫尤利安·维尔。」
尤利安朝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都是。」
我看看伊文,又看看尤利安。
「我知道你们。」
「嗯?」
两个人都露出了一点意外。
「爷爷以前说过,他有很多学生。」
我看向他们胸前的徽章。
「而且你们是学务院的人。」
尤利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银色徽记。
「连这个也认识吗?」
「嗯。」
「爷爷教过我。」
伊文听后,神情柔和了一些。
「老师确实很喜欢教你这些东西。」
尤利安看着我,轻声说道:
「他每次提起你的时候,都很高兴。」
我愣了一下。
「爷爷……经常提起我吗?」
「经常。」
伊文回答得很快。
「他说孤儿院里有个很安静的小家伙,总喜欢一个人抱着书看。」
尤利安接着说道:
「还说有时候他拿走一本书,第二天想起来的时候,你已经看完了。」
我没有说话。
伊文似乎看出了我的情绪,没有继续往下说。
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
「其实,我们今天留下来,也是想和你谈谈之后的事情。」
果然。
我大概已经猜到了。
「孤儿院之后会慢慢办理关闭手续。」
「在那拆除之前,你当然还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不过再往后……」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尤利安接过了他的话。
「学务院那边已经讨论过你的情况。」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提前进入学舍。」
「虽然还没有到正式入学的年龄,不过可以特别安排。」
伊文说道:
「住宿和生活上的事情也不用担心。」
学舍啊……
听见这个词,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熟悉。
又陌生。
前世的学校生活,忽然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浮了上来。
教室。
课本。
考试。
还有一张又一张写满公式和文字的试卷。
重新从最基础的内容开始学一遍吗……
只是想一想,我就觉得有些头疼。
我低下头,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
「谢谢大哥哥们。」
我抬起头。
伊文微微笑了一下。
尤利安的神情也明显放松了不少。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之后可以——」
「不过,我不想去。」
两个人同时怔了一下。
伊文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看着我。
「是不喜欢学舍吗?」
「不是。」
我摇摇头。
「那是有别的想法?」
我犹豫了一下。
「我想找一份工作。」
「工作?」
尤利安轻轻重复了一遍。
「嗯。」
我点点头。
「可以吗?」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尤利安先开口。
「为什么突然想工作?」
「是担心生活的钱吗?」
伊文也说道:
「如果是因为这个,不需要勉强自己。」
我摇摇头。
「不只是因为钱。」
「我只是……不太想去学舍。」
我想了想。
「我比较喜欢自己看书。」
尤利安听后,神情缓和下来。
「喜欢看书啊。」
「嗯。」
「那你想做什么样的工作?」
我没有马上回答。
其实我也没有具体想好。
如果可以的话……
「最好是书很多的地方。」
我说道。
伊文眨了眨眼。
「书很多?」
「嗯。」
「安静一点也好。」
我补充了一句。
「如果可以一边工作,一边看书,就更好了。」
尤利安轻轻笑了一下。
「这倒确实很像老师带出来的孩子。」
伊文也笑了笑。
随后认真想了一会儿。
「这个可以帮你问问。」
「不过能不能成,我们不能保证。」
「没关系。」
我点点头。
「那就等我们的消息吧。」
两个人又陪我站了一会儿,才撑着伞离开。
我原本以为要等上一阵子。
没想到几天后,一封信便送到了孤儿院。
信封上除了学务院的印章之外,还有一个我没有见过的徽记。
我回到屋里,将信拆开。
最上面是一封学务院的推荐函。
而在它下面,还压着另一张纸。
纸张比普通信纸更厚,边缘印着细密的纹饰。
最上方写着一行字。
——塞伦迪亚国立图书馆。
我愣了一下。
又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好像比我想象中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