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没过多久，菲亚也回来了。
一只手抱着那本书，另一只手还搭着另一套浅蓝色的蕾丝睡衣。
「……」
「露西，书找到了哦！」
他说着，把书放到了桌上。
「还有这个。」
「之前那套粉色的穿出去过了，今晚换这一套吧。」
「嗯。」
菲亚很快帮我换好衣服。
等重新坐到桌前的时候，那本书就摆在我的面前。
比我想象中的要厚上很多。
硬质书皮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书脊上压着一行有些暗淡的银色小字。
——《以太感知入门》。
我把书摆正，又点上蜡烛。
菲亚见我已经准备开始看了，便站起身。
「露西先看书吧。」
「我去把厨房和餐桌收拾一下。」
我点了点头。
正当我以为他已经离开的时候，门口又突然探回来一个脑袋。
「有不认识的字就叫我哦！」
「知道啦。」
菲亚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脑袋，转身出了房间。
大概是为了能听见我这边的动静，他没有把门完全关上。
我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
最上方写着一行字。
——何为以太。
以太并非某一种具体物质。
它没有固定形态，也无法单独以肉眼观测。
在自然状态下，以太通常与空气、水分、土壤、热量、生物活动以及其他自然现象共同存在。
因此，初学者最容易犯的错误，便是试图将以太当作一种独立存在的事物去寻找。
事实上，人们所感知到的，从来不是“纯粹的以太”，而是以太参与自然变化时留下的痕迹。
我抬起头。
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空气。
……
什么都没有。
要是真的有那么简单，也不用专门写一本《以太感知入门》了。
我继续往下翻。
——如何感知以太。
以太存在于自然之中。
风有方向。
热有温度。
水有湿润。
土地有重量与触感。
声音有来源。
这些，都是能够被明确感知到的事物。
但是——
风停下以后，还有什么？
闭上眼睛以后，还有什么？
不去注意声音以后，还有什么？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明明不存在……却又存在的东西。」
我伸出手，慢慢靠近桌上的蜡烛。
热热的。
很温暖。
烛火在燃烧。
火焰轻轻摇曳。
这些都是我能够明确感受到的东西。
温度。
光。
空气被火焰加热以后产生的轻微流动。
那在这些之后呢？
在光与热的背后，又是什么？
我重新低下头。
书页上还有几行字。
不要寻找以太。
让自己成为自然的一部分。
当你不再试图分辨自己与周围的界限时，以太自然会进入你的感知。
我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只能听见蜡烛偶尔发出的细小噼啪声。
还有窗外很远的风声。
我试着去分辨。
火焰的热度。
空气的流动。
椅子贴着身体的触感。
自己的呼吸。
心跳。
一点一点。
把那些能够说出名字的感觉分开。
然后去找剩下的东西。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蜡烛已经烧下去了一小截。
我下意识转过头。
菲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正侧躺在我的床上，抱着枕头睡得正香。
「……」
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完全没听见。
「菲亚……」
我轻轻摇了摇他。
「欸嘿嘿……我是塞伦迪亚国立图书馆的管理员……」
在做什么梦呢。
「就算给我好吃的……也不会放你进去哦……」
……
「……已经吃不下啦。」
原来已经被收买了吗。
我稍微用力摇了他一下。
「菲亚！」
「啊？！咦？」
菲亚猛地睁开眼睛。
整个人愣了好几秒。
「啊……」
他揉了揉眼睛。
「我怎么睡着了。」
「……」
「本来想过来看看小露西看书看得怎么样的……」
结果自己先睡着了。
菲亚坐在床边醒了一会儿神，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露西也不要看太晚哦。」
「知道啦。」
「真的哦。」
「知道啦知道啦。」
他这才迷迷糊糊地往门外走。
我看着菲亚回了自己的房间，又转头看向桌上的《以太感知入门》。
努力了这么久。
好像还是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
明天再试试吧。
我吹灭蜡烛，爬上床。
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
我换回了已经晾干的衣服。
和菲亚还有埃德馆长一起吃完早餐以后，我又把昨天那本《以太感知入门》翻了出来。
昨晚试了那么久还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我趴在桌边，把那几页重新看了一遍。
——以太存在于自然之中。
——不要寻找以太。
——让自己成为自然的一部分。
我盯着这几句话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既然是感受自然……
那是不是应该去一个更接近自然的地方？
想到这里，我合上书，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后院。
那里有草地，有树，还有一大片可以晒到太阳的地方。
应该正合适。
我抱着书一路跑下楼，从侧门来到了图书馆后院。
早上的空气还有一点凉。
草叶上挂着细小的露水。
鞋底踩过去的时候，会留下浅浅的湿痕。
阳光从树叶之间落下来。
风一吹。
地上的光也跟着轻轻晃动。
我找了块晒得到太阳的地方坐下，把书放在身边。
然后闭上眼睛。
风从脸颊旁边吹过去。
很轻。
带着一点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阳光落在眼皮上。
暖暖的。
草叶碰着手背。
远处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了一声。
很快又有另一声从更远的地方回应。
沙沙……
沙沙……
树叶被风吹动。
我慢慢呼吸着。
什么都不用想。
只是坐在那里。
风吹过来。
又离开。
阳光落下来。
一点一点变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体好像也变得轻了一点。
眼皮越来越沉。
……
我是不是睡着了？
滴答。
滴答。
……
雨？
可今天明明没有下雨。
滴答。
又是一声。
很轻。
像是很久以前听过的声音。
眼前的阳光还落在草地上。
风也还在吹。
我忽然想起了那一天。
灰蒙蒙的天空。
冰凉的雨。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身体躺在地上。
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滴答。
一滴雨从半空落下来。
很慢。
比记忆里还要慢。
我看着它一点一点落下。
周围的一切也跟着慢了下来。
风吹过树叶。
阳光在草地上轻轻摇晃。
鸟鸣被拉得很远。
连自己的呼吸，都像隔了很久才有下一次。
现实和记忆好像渐渐叠在了一起。
后院的阳光。
那一天的雨。
草叶。
灰色的天空。
风。
雨水。
滴答。
滴答。
世界越来越慢。
越来越慢。
那滴雨一直没有落到地上。
然后。
我又一次感觉到了。
身体正在离我远去。
很轻。
像那一天一样。
我好像飘出了自己的身体。
随着风。
随着阳光。
一点一点向上。
草地离我越来越远。
图书馆的屋顶慢慢变小。
整座城市铺在脚下。
然后是山。
河流。
更远的地方。
云从身边飘过。
白色的。
柔软的。
再往上。
天空的颜色开始变深。
蓝色一点一点褪去。
越来越暗。
最后。
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
我知道。
天空之上，是宇宙。
空气被星球的引力留在大地附近。
空气流动。
所以有了风。
太阳照耀着这颗星球。
所以有了光。
也有了温度。
这些都是我知道的东西。
可我还在继续往前。
越来越远。
脚下的星球越来越小。
太阳也渐渐离我远去。
光变得稀薄。
最后。
连光都像被留在了身后。
我飘向了……
虚空。
深深的黑暗。
一望无际。
没有风。
没有声音。
没有温度。
什么都没有。
……
不。
不是。
如果在这片本该空无一物的虚无之中。
仍然有什么存在的话。
那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
好痛。
好痛。
好痛。
好痛。
好痛。
身体像是一下被什么东西贯穿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直穿过我。
没有尽头。
好痛。
好痛。
好痛。
好痛。
「露西？！」
有人在喊我。
声音很远。
「露西！」
菲亚。
鼻子下面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下来。
嘴里也全是血的味道。
眼前渐渐模糊，连视线都蒙上了一层血红。
指缝间也一点一点渗出了血。
「露西！露西！」
菲亚的声音越来越近。
「埃德馆长！」
「埃德馆长！！」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道身影从高处落了下来。
下一瞬间。
风猛地压过草地。
「老朽在！」
埃德馆长。
一只冰凉的手贴上额头。
「……！」
那只手猛地一颤，骤然收了回去。
「馆长……？」
菲亚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埃德没有回答。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在轻轻发抖。
「……这种规模的以太流。」
他的声音很低。
「怎么会……」
好痛。
好痛。
好痛。
好痛。
「小露西！」
埃德馆长的声音猛地压了过来。
「听老朽说！」
「把接受的量缩小！」
……
好痛。
好痛。
好痛。
「对！」
「就是这样！」
「把已经进来的以太凝聚起来！」
「释放出去！」
凝聚。
释放。
我抬起手。
对准天空。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
轰————！！！！！
天空猛地裂开。
云层从正中央被整个撕开。
一层。
两层。
更高处的云也开始翻涌。
大片大片地向两侧退去。
那道巨大的空白一路延伸。
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直到视线尽头。
然后。
一切突然安静了。
风停了。
树叶也不再响。
刚才还震得耳朵发疼的轰鸣声，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个世界像是忽然屏住了呼吸。
……
轰！！！！！！
狂风从四面八方同时卷了回来。
整片草地猛地伏下。
树冠几乎被压弯。
无数枝叶被卷上天空。
图书馆整排窗户同时震响。
屋檐上的瓦片接连翻飞出去。
远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露西！」
菲亚一下扑了过来，将我护在身下。
后面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只剩下风。
到处都是风。
手臂垂了下去。
身体也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露西……！」
菲亚。
「露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然后。
什么都不知道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