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说实话，现在这里已经很难再称得上是“房间”了。
除了床边还勉强空着一小块地方，剩下的位置几乎都被各种各样的辉晶占满。桌上、柜子上、墙边，甚至连窗台都没能幸免。
从我六岁以后，菲亚就很少主动进我的房间了。
可能是觉得我长大了一些？
我从桌上拿起一块事先雕磨好的辉晶。
为了学会怎么把它做成像样的首饰，我还特地跑去附近的铁匠铺当过一段时间学徒。虽然最后学会的东西和正常锻造不能说多么接近，但至少打磨、镶嵌这些东西已经勉强能自己做了。
给埃德馆长准备的这块辉晶是深棕色的。
和他平时最常穿的那条背带短裤很搭。
「开始吧。」
我把辉晶固定好，抬头看了一眼几乎占满大半个房间的光刻阵列。
这东西已经被我迭代过很多次了。
但即便如此，它依旧庞大得有些离谱。
其实房间里绝大部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为了它准备的。
想再往前一步，就我现在能弄到的资源来说，还是太困难了。
最大的问题依旧是能源。
光刻需要消耗大量以太，远远超过目前单块辉晶能够储存的量。
而如果改成人为操控，就必须一点点调整内部术式的位置。那种精细程度已经小到肉眼根本看不见，每次都要靠以太视界一点点确认。
实在是……
折磨。
如果能解决能源问题，再让辉晶自己调用以太，也许整个过程就能进一步自动化。
可至少现在，我还做不到。
……
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都泡在房间里。
我的腿终于可以正常走路了。
刚回图书馆的时候，菲亚还不肯让我离开轮椅太久。前两天最多也就是扶着桌子站一会儿，再慢慢走上几步。
不过恢复得比想象中快。
到第四天的时候，我已经可以自己从房间走到走廊。又过了两天，除了走得稍微慢一些，基本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
至于轮椅……
终于可以暂时告别它了。
最后一天。
我终于把最后一道术式刻完。
这次我没有做成挂坠，而是按照埃德馆长平时的穿着，做成了可以固定在领结中央的装饰扣。
深棕色的辉晶被嵌在正中，大小刚刚合适。
「埃德馆长！完成啦！」
馆长室里，从茫茫“书海”之间，埃德馆长一下探出了头。
「快让老朽看看！」
他立刻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地上一垛又一垛的书，总算走到了我面前。
我把装饰扣递给他。
埃德馆长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很快就发现了不同。
「怎么和菲亚那个不太一样？」
我点了点头。
「因为埃德馆长自己就可以使用以太，所以不需要菲亚那个挂坠上的自动补充部分。」
我指了指领结扣中央的辉晶。
「省下来的地方，我就加了些别的术式。」
「菲亚那个还会自己补充以太？」
「会呀，我在外圈加了吸收周围以太的术式，还有把太阳的光和热转化成以太的部分。」
「……？」
埃德馆长忽然不说话了。
我也看着他。
过了两秒。
「埃德馆长？」
「等一下。」
他抬起手。
「你刚才说什么？」
「加了些别的术式？」
「不是这句！」
埃德馆长的声音都高了一点。
「光和热，可以转化成以太？！」
……
「诶？」
我眨了眨眼。
「原来埃德馆长不知道吗？」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其实不只是光和热。
很多东西理论上都可以逆转回以太。
只是难度完全不同而已。
比如把固体重新逆转回去，就很麻烦。至少按照我目前的计算，为了完成逆转本身需要投入的以太，甚至比最后能够重新得到的还多。
所以现阶段真正能拿来用的，也就只有少数几种。
「啊……也是我偶然发现的啦。」
我打了个哈哈。
埃德馆长还在盯着我。
我默默移开视线。
「我们去后院吧。」
我对埃德馆长说道。
……
外面还是上午。
天气很好，蓝得几乎没有一点杂色，几团白云慢悠悠地挂在上面。
我和埃德馆长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来到图书馆后院。
风不算大，只偶尔从草地上掠过去，把边缘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
「埃德馆长！」
「怎么了？特地把老朽叫到这里来干嘛呀？」
我伸手指了指他领结中央的装饰扣。
「这里。」
「嗯？」
「外环有一部分是单独刻写的，我专门给埃德馆长加了一个术式。」
「喔？」
埃德馆长低头看了看。
「是吗？让老朽瞧瞧。」
其实想单独启动这一部分，并没有听上去那么简单。
装饰扣本来就只有这么大，内部又塞进了很多术式。想避开其他部分，把以太准确送进其中一小段光路，非常困难。
但埃德馆长甚至都没有抬手碰一下装饰扣。
下一秒，三道淡蓝色的光环就在他的左眼前依次亮了起来。
一圈。
两圈。
三圈。
光环彼此错开，安静地悬浮在眼前。
以太视界。
成功了。
埃德馆长眨了一下眼睛，又偏过头看了看四周。
「这个是什么呀？」
看来光看院子还看不出什么。
「埃德馆长。」
「嗯？」
「发动一下魔法试试。」
「现在？」
「嗯！」
埃德馆长虽然还是一脸莫名其妙，不过也没有继续问，只是抬起了右手。
「流动于四方的风。」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围的以太开始向他靠拢。
对我来说，这是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景象。
可埃德馆长的表情明显变了。
他原本还带着点疑惑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循我所指之处汇聚。」
聚拢过来的以太开始受到约束。
一条、两条、更多细密的光路在他的视野里浮现出来，彼此交错，又迅速连接。
「越过草叶，掠过大地。」
光路继续收束。
最后，一道完整的绿色法阵在他的指尖展开。
埃德馆长的咏唱停顿了半拍。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
「这是……」
「……老朽看见以太了？」
「——逐风。」
最后一个词落下。
强风猛地从法阵中央涌出，贴着草地向前扫去。
不远处的灌木被吹得哗啦作响，几片叶子直接卷上了半空。
而在以太视界里，已经完成作用的法阵迅速崩解。
一道道光路断开，原本被约束在其中的以太重新散落开来，像细小的光点一样留在空气里，又一点点淡去。
埃德馆长没有立刻放下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法阵刚才消失的位置。
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这就是以太？」
他的声音很轻。
「准确来说，是被凝聚、构筑后的以太。」
「这是我自己做的法术。」
我指了指他左眼前还没有消失的光环。
「我打算叫它‘以太视界’。」
「以太视界……」
埃德馆长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似乎还在回想刚才那些光路出现的样子。
「给埃德馆长的这个版本，我还加了很多其他功能哦？」
「其他功能？」
我转了转手指。
「比如放大镜呀。」
「嗯嗯。」
「还有望远镜呀。」
「嗯嗯。」
「还有老花镜呀。」
「……」
埃德馆长转过头。
「什么老花镜呀！」
「诶？」
「老朽还没有老花好吗？」
「有备无患嘛。」
「不需要。」
埃德馆长非常坚决地说道。
「老朽不要老花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