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薇奥就带我去了魔法练习场。
这里似乎并不对普通学生开放。偌大的场地里空荡荡的,除了排列整齐的靶子,连一个旁观的人都没有。
我从口袋里摸出昨天刻好的辉晶,递给他。
「给你。」
薇奥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我自己创造的一个法术。」
他接过辉晶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你还会创造魔法?」
「算是偶然发现的吧。」
我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我叫它‘以太视界’。」
薇奥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试着向辉晶中注入以太。
下一瞬间,一圈淡蓝色的光在他的眼前亮了起来。
第一层。
第二层。
随后是第三层。
一重重细密的纹路彼此咬合,像某种从空气中浮现出来的巨大机械。
薇奥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这是……」
「薇奥,用一下火球术看看。」
他没有移开视线。
「火球术就可以?」
「嗯。」
薇奥抬起手。
甚至没有明显的准备动作,火焰便在掌前迅速汇聚。
与此同时,我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道法阵在他的视野里展开。
火球呼啸而出,撞在远处的靶子上,轰然炸开。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团火。
明明是最普通的火球术,从薇奥手里放出来,却比我见过的大得多。
但薇奥连头都没有转。
他还在看自己的面前。
或者说——
看那道只有借助辉晶才能看见的东西。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
我走到练习台中央。
「之前薇奥使用魔法的时候,我看到的就是这些。」
「但是我自己没办法照着它施法。」
薇奥终于抬眼看向我。
「为什么?」
「记不住。」
我很老实地回答。
「太复杂了。而且就算记住一部分,我也没办法一直维持住完整的结构。」
我抬起手。
火焰在掌前聚集。
「我的施法方式,本来就不是靠魔法阵。」
「昨天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咏唱。」
想到这里,我稍微停了一下。
「然后我发现,咏唱好像可以帮我把术式固定下来。」
薇奥没有说话。
我重新伸出手。
「一二三。」
「一二三。」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火焰骤然凝聚。
轰——
火球拖着一条短短的焰尾飞了出去。
薇奥沉默了几秒。
「……你刚刚念的,就只有数字?」
「嗯。」
「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没有。」
我想了想。
「对我来说,只要声音的长度、停顿和节奏能对应上术式,好像就够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也是我从昨天开始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
如果咏唱的作用只是帮助稳定结构——
「那为什么你们的咏唱还要有真正的内容?」
这一次,薇奥沉默得更久。
他抬起手。
一小团以太在掌心缓慢聚拢。
「很久以前,人们相信语言本身就拥有力量。」
「他们把那种力量称作‘灵言’。」
「灵言……」
「嗯。」
薇奥望着掌中的光。
「现在的咏唱,可以看作它留下来的一部分。」
「不过,我更愿意理解成另一种东西。」
他五指微微收拢。
「对以太的暗示。」
抬起手。
「化作守护之炎。」
法阵亮起。
「向前——火球术。」
火焰猛地卷起。
那已经不像普通的火球。
火焰被紧紧收束在一起,一边旋转,一边向前推进,像一柄由烈焰凝成的长枪
轰!
远处的靶子整个被吞进火光里。
「……」
「看到了吗?」
薇奥放下手。
「术式没有变。」
「但咏唱改变了以太的形状。」
「火焰如何产生,向哪里延伸,又以什么方式抵达目标——咏唱会把这些东西传递给以太,让同一个术式呈现出不同的结果。」
说完,他又抬起手。
「一二三四五。」
「一二——一二三。」
法阵亮了一瞬。
随后迅速黯淡。
什么都没有发生。
薇奥看着那道尚未完全散去的法阵,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做不到。」
「对魔法师来说,咏唱并不只是节奏。」
「它本身就是术式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
「所以那天看到你无咏唱使用炽焰灭尽的时候,我才会那么惊讶。」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节奏可以稳定结构。
语言可以改变以太。
那么——
如果把两者放在一起呢?
我重新抬起手。
「炽焰生。」
火焰浮现。
「燃于魄。」
原本有些松散的以太迅速向内收束。
「听我所言。」
火焰越来越细。
越来越亮。
最后几乎变成一束刺眼的白光。
「——烈焰飞箭。」
轰——!
火焰骤然离手。
没有膨胀。
也没有炸开。
它被压缩成一道狭长的焰光,几乎笔直地贯穿了整个练习场。
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下一秒,远处的靶子猛地炸碎。
碎片裹着火焰散落了一地。
我看着自己的手,低声喃喃道。
「原来是这样……」
转过头,看向薇奥。
他并没有看被炸碎的靶子。
那块辉晶还握在他的手里。
淡蓝色的光环悬浮在他的眼前,将他的瞳孔映得很亮。
他还在看那些术式。
像是根本舍不得移开视线。
「谢谢你,薇奥。」
「……咳咳。」
他这才像回过神一样偏开脸。
「嘛,理所应当。」
我看了他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这几天在魔法学部见到的那些人。
在那里,会不会魔法,会多少魔法,似乎本身就足以成为区分彼此的东西。
有人因为天赋受到追捧,也有人仅仅因为比别人多掌握几个术式,就已经足够骄傲。
而魔塔——
是塞伦迪亚最高且唯一的魔法研究机构。
对许多想要学习魔法的人来说,仅仅能够进入那里,恐怕就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薇奥却已经站在了那个地方的最上面。
无论是地位,还是魔法本身,他拥有的东西都已经足够多了。
那么——
「对于薇奥来说,魔法算什么呢?」
薇奥没有立刻回答。
练习场里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他抬起法杖。
轻轻一振。
嗡——
第一道法阵展开。
随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一道接着一道。
最后,整整十二道魔法阵悬浮在他的身前。
我认了出来。
是炽焰灭尽。
可薇奥没有施放。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些悬浮在眼前的光。
「是探索。」
最外层的法阵缓缓脱离。
旋转。
分解。
一道道纹路从原本的位置上剥离出来。
「是未知。」
十二道法阵开始变化。
其中四道迅速崩解。
剩下八道。
随后,新的结构又从彼此之间延伸出来。
第九道。
第十道。
「是灵魂。」
法阵不断重叠。
错开。
重新拼合。
薇奥几乎没有眨眼。
「也是真理。」
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我愣了一下。
一滴眼泪沿着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薇奥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又或者察觉了,却根本不在意。
他只是一直看着那些光。
看着那些过去只能存在于理论、感觉和想象之中的东西。
如今第一次真正呈现在他的眼前。
十道法阵缓缓停下。
所有结构彻底稳定。
薇奥抬起手。
「也是直到现在……」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随后轻轻笑了。
「我依然想继续追下去的一切。」
十道法阵同时亮起。
「炽焰灭尽·改。」
……
第二天我才听说。
昨天圣诺维亚大学一共启动了三层大型防御术式。
全部被打穿了。
教员专用魔法练习场,以及它周围的一整圈区域,也一起从地图上消失。
据说最后只剩下两个勉强能够站人的小平台。
一个是薇奥站的地方。
另一个是我站的地方。
……
从那以后。
薇奥的法杖上,多了一块淡蓝色的辉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