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马醒来时,窗外正好有风吹过。
窗帘微微鼓起,阳光从缝隙间落进病房,在白色被单上留下一块不规则的光斑。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直到护士推门进来,才转过头。
「醒了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马想了想。
「还好。」
声音有些沙哑。
护士检查了一下,又叮嘱了几句。医生随后过来,说他还得继续休养,暂时别勉强活动。
有马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他确实受了伤,也知道现在得先把身体养好。至于其他事情,他暂时没有什么特别想问的。
至少,现在没有。
等医生和护士都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有马靠在床头,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太确定这家医院的位置。窗外能看到树和远处的山坡,但那些景色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龙介坐在窗边翻着文件。
有马看着他。
「爸。」
「嗯?」
「我在这里住了多久?」
龙介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件夹。
「有一阵了。」
「一阵是多久?」
「够你问三次‘什么时候能出院’那么久。」
有马没有笑。
「我不记得是怎么受伤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受伤这件事本身他是知道的,身体也能感觉到。但具体的经过,比如在哪受的伤、当时发生了什么,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龙介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摔了一跤。医生说你撞到了头,暂时记不清楚也正常,会恢复的。」
「摔的?」
「嗯。山路不好走。」
有马皱了皱眉。
「在哪条路上摔的?附近有人吗?」
龙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床边的柜子前,把水杯拿起来递给他。
「先喝水。你嗓子都快哑了。」
有马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等他再抬起头,龙介已经转过身去整理窗台上的东西了,像是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出院之后,龙介带有马住进了一座山间村庄。
那里没有拥挤的街道,也没有连成一片的高楼。道路顺着山势延伸,村口有几棵年纪很大的树,远处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山林。
村里的生活很安静。
每天早上,龙介总比有马早起一会儿。等有马洗漱完,桌上通常已经摆好了早餐。吃完饭,有时出去散步,有时去买东西,有时只是沿着附近的小路走上一圈。
有马熟悉了这里。
哪条路走起来比较平坦,哪家的狗喜欢趴在门口晒太阳,哪片田地到了季节会长出什么,他都记住了。
村里的人对龙介很客气,对他也一样。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东西。
有一次,有马在村里的小卖部买酱油。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婆,找钱时随口问了一句「你爸爸今天没来?」
「他让我来买酱油。」
「哦,那你拿好。路上小心点。」
有马接过零钱,正要走,老婆婆忽然又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有马。」
「有马……」老婆婆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随后点点头,「好,好。路上小心。」
有马走出小卖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他说不上来。
春天,山坡上的树木冒出新芽。夏天,溪流边的蝉鸣从早晨持续到傍晚。秋天,落叶被风卷过道路。冬天,清晨的地面结起薄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有马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学习也跟上了进度。平日里,他会帮忙做些家务,偶尔在天气好的时候沿着村里的小路走走。
有些时候,他会问龙介一些没头没脑的问题。
「山的另一边是什么?」
「大概还是山吧。」
「再过去呢?」
「可能还是山。」
「你就不能说点不一样的?」
龙介想了一会儿。
「那就是另一座山。」
有马看着他,最后决定不再讨论这个问题。
不过,他也不是每天只问这些没用的事情。
搬来的第三个秋天,有马在厨房帮忙。龙介让他把一块白萝卜切成丝,他拿起刀,没怎么想就下了手。
刀落得很快,也很稳。
砧板上传来一串很匀的笃笃声,节奏稳得像节拍器。切完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切得相当漂亮。萝卜丝粗细均匀,排列得整整齐齐,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有点意外。
龙介在旁边洗菜,听见刀声停了,回头看了一眼砧板,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他盯着那盘萝卜丝看了两秒。
「切得不错。」
「嗯。」
「以前切过?」
有马摇头。
「不记得了。」
龙介收回视线,继续洗菜。
「可能是看着看着就会了。」
「大概吧。」
那天晚上吃饭时,龙介比平时话少。有马注意到这一点,但没问。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长到有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道路、房屋和天气;短到离开的日子真正到来时,他还没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久。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山坡上的树刚冒出新芽,路边的残雪还没化干净。
龙介检查了一遍行李,又确认了车票和证件。
「今天去奈良。」他一边收拾一边说。
「哦。」有马应了一声,没问为什么。
龙介把最后一点东西装进袋子。有马站在门边看着。门前的草地已经整理过,窗户也关得很严实。平时放在院子里的工具收进了储物间,桌面上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也收拾干净了。
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只是今天之后,他们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每天早上从这里出门。
门关上的时候,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有马站了一会儿,跟着龙介走到村口的公交站。
两人在站台上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公交车从山路上拐过来。
上车后,有马坐到了靠窗的位置。龙介坐在外侧,把行李放在脚边。
车子沿着山路缓缓向前。道路两旁的树木不断向后退去,熟悉的屋顶越来越小,最后被转弯处的山坡挡住。
有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龙介没有特意说什么离别的话,有马也没有。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偶尔聊上几句,更多时候各自看着窗外。
等到山间的道路变成宽阔的公路,远处的建筑越来越多,有马才意识到,他们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他伸了个懒腰。
「终于能吃点别的了。」
龙介偏过头看他。
「你在村里吃得很差?」
「没有。」
「那你还抱怨?」
「人总得有点追求。」
「你的追求还挺容易满足。」
有马笑了笑,又把视线转回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爸。」
「嗯?」
「我以前的那些东西,你都带上了吗?」
龙介没有马上接话。
「什么东西?」
「就是我小时候的。照片、书之类的。我好像没什么印象了。」
龙介停了一会儿。
「能带的都带了。剩下的放在储物间,以后需要再回来拿。」
「哦。」
有马没再追问。
但他注意到,龙介说这句话时,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没有看他。
山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晃了晃。
有马闭上眼睛。
到奈良还要多久,他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可以先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