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关西国际机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有马拖着行李箱跟在龙介身后，肩膀酸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还有一条没来得及删掉的备忘录，写着“新家地址确认”。
「总算到了。折腾了一整天。」
走在前面的龙介回过头。
「累了？」
「有一点。」
「先去取车。等回到家，你再慢慢休息。」
有马把手机收回口袋。
「从这里到奈良，还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个多小时。」
「那我先眯一会儿。」
「到了叫你。」
两人从机场的租车柜台取了车，把行李放好。龙介检查了一遍车况，确认导航设定好，才坐进驾驶座。有马靠在副驾驶座上。
眯了一会儿，没睡着。他索性睁着眼看沿途的夜景。
车子驶上高速，道路两旁的景色逐渐开阔。等下了高速，周围的建筑才多起来，沿途的商店、住宅和路口也开始变得常见。
红绿灯交替变化，路边的招牌一块接一块。有人提着购物袋走进便利店，也有人骑着自行车赶往车站。路旁的樱花还没谢完，路灯一照，花瓣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粉。
有马看了一阵，忽然开口。
「总觉得这里比我想象中热闹。」
龙介握着方向盘。
「你以前又不是没来过城市。」
「可我已经很久没在城市里生活了。」
「这倒是。」
龙介没有继续说下去，伸手调整了一下空调温度。
车内安静了一阵。导航偶尔发出提示，道路上的灯光从车窗边缘掠过。
有马看着窗外，忽然问：
「爸，我们以前住的城市是什么样的？」
龙介没有马上接话。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我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就算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有马转过头，看了父亲一眼。
龙介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像是在专心开车。但他右手握着方向盘的动作比刚才紧了一点。有马注意到的。
他没有继续追问。
车子驶入奈良市区时，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远处的建筑在灯光中连成一片，路口一个接一个。
有马把头靠在座椅上。
「到家以后吃什么？」
龙介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说累了吗？」
「累和吃饭又不冲突。」
「有道理。」
「所以呢？」
「先把行李搬进去，再考虑晚饭。」
有马闭上眼睛。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残酷的安排。」
「那你可以选择自己做饭。」
「我突然觉得搬行李也没什么不好。」
龙介笑了一声。
✿ ── 平凡な日々 ── ✿
车子停在住宅前时，路灯已经亮了。
有马下车，站在门前看了几秒。房子不大，外墙有些年头，但维护得很好。门前有一小块空地，旁边种着几株植物，枝叶修剪得整整齐齐，看得出即使主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回来，也有人在打理。
「这里就是我们接下来住的地方？」
龙介拿出钥匙。
「准确来说，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后来因为工作和其他安排，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回来。」
「所以里面应该很久没人住了？」
「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龙介推开门，先把行李放到玄关旁边。
屋里没有灰尘，也没有长期无人居住的潮湿气味。家具都整理过，地面干净，客厅桌上还摆着一盆刚换过水的绿植。
有马换好鞋，沿着走廊看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提前抽空回来过几次。」
「一个人？」
「难不成还要请清洁队？」
「我只是觉得，你居然会提前做这种事，有点稀奇。」
龙介停下动作。
「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
「还好。」
「那正好，先把行李搬上楼。」
有马默默拿起行李箱。
他的房间在二楼。推开门，首先看到靠墙摆着的床，旁边有书桌和衣柜。窗户正对着附近的住宅区，视野不算开阔，但能看见远处的街道和一小片天空。
房间已经打扫干净。桌面上放着台灯，书架也空出了足够的位置。
有马把行李箱放到墙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空的。
他又拉开另一个。
这个抽屉里有东西。一张照片，横着放在抽屉底部，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之后就忘了。
有马把照片拿出来。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男孩和一个更小的女孩。男孩表情不太情愿，嘴角微微撇着；女孩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小白牙。背景是一棵很大的树，树后隐约能看到一片田地，远处似乎还有房子的屋顶。
男孩是他。虽然比现在小很多，但五官和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女孩他不认识。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应该认识，但想不起来。
有马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被人用黑色记号笔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面都起了毛。他凑近看了看，隐约能辨认出几个笔画，但拼不成完整的字。
他盯着那团黑色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没有出现任何对应的画面。好像有人把某段时间从记忆里干干净净地抽走了，只在边角留下一点毛刺。
有马把照片放回抽屉。
然后他又把照片拿了出来。
犹豫了一下，他把它放进了自己的钱包夹层里。
楼下传来龙介的声音。
「有马，下来吃饭了。」
「来了。」
晚饭很简单。米饭、味噌汤，还有几道家常菜。有马坐到桌边，夹了一口菜，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龙介抬起眼睛。
「山里那几年亏待你了？」
「没有。」
「那你感慨什么？」
「这是对今天晚饭的肯定。」
「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的评价？」
「可以考虑。」
龙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吃到一半，龙介忽然开口。
「对了，有乃下周过来。」
有马抬起头。
「有乃？」
「你妹妹。」
「哦。」
他继续吃饭。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手在桌下碰到了口袋里的钱包。他没问。
龙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得久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她来了以后，你多照顾着点。」
「知道了。」
「她可能会有点紧张。毕竟换了新环境。」
「嗯。」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马想了想。
「她喜欢吃什么？」
龙介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笑完之后表情松下来不少。
「你倒是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问她是什么样的人。」
「见到了就知道了。」
「也行。」
龙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她喜欢吃甜食。你到时候别自己把布丁全吃了。」
「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你每次都干。」
「那是以前。」
「你以前每次都干。」
有马决定不再接话。
晚饭结束后，有马主动帮忙收拾餐具。龙介没有阻止，把洗好的碗递给他，让他放进柜子里。
收拾完厨房，有马回到房间。他坐到书桌前，把钱包里的照片又拿了出来。
女孩笑得毫无顾虑。他看着那张脸，试图从记忆里翻出任何相关的画面。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钱包，关灯躺下。
窗外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车辆经过，灯光从窗帘边缘一闪而过。
有马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山村里的夜晚比这里安静得多。有时候躺在床上，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也能听见远处人家关门的动静。这里却始终有些声音。
他翻了个身。
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窗台。
有马睁开眼。
他等了几秒。没有第二声。窗帘拉着，看不清外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外面什么也没有。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对面的住户已经关了灯。风吹过，路边的树晃了晃。
有马站了几秒，把窗帘重新拉好，回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去学校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