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马毕业那天，奈良没有下雨。
早上出门时天还有些阴，到了学校，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操场上的积水照得发亮。毕业典礼在体育馆举行，有马站在班级队伍里，听校长讲话，听老师一个一个念名字。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上台，接过毕业证书，朝台下鞠了一躬。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小声说话。他看见有乃坐在家长席那边，旁边是龙介。有乃举着手朝他挥了挥，幅度很大，旁边几个家长都转头看了她一眼。
有马装作没看见，快步走回队伍。
典礼结束后，教室里比平时热闹得多。有人拿着毕业证书到处找人签名，有人举着手机拍合照，有人已经开始哭了。有马签了几张，合了几张影，在教室待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校门和平时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从明天开始，他就不用来这里了。
他收回视线，朝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有乃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她自己的小学毕业典礼比国中早几天，那天有马和龙介都去了，她上台领证书的时候紧张得差点走错方向。现在那件事已经成了家里的固定笑话，每次提起来有乃都会鼓起脸颊说“那是因为舞台太大了”。
“哥哥，毕业快乐。”
“嗯。”
“你刚才在台上看起来好紧张。”
“没有。”
“你有。你鞠躬的时候差点撞到话筒。”
有马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下。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旁边的阿姨也在笑。”
有马没有继续争论。龙介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三杯茶。
“毕业了，有什么感想？”
“没什么感想。”
“就这样？”
“不然呢？”
龙介把茶放到桌上。“也是。毕业这种事，过几天就没什么感觉了。不过——”他坐下来，看了有马一眼，“该办的事还是要办。搬家的日子定了，下周三。”
有乃抬起头。“下周三？”
“嗯。搬家公司那边已经约好了。这两天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完，下周三早上出发。”
“那学校那边呢？”有马问。
“你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新学校那边下个月报到。有乃的也差不多，到了京都再去办剩下的。”
有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表情和平常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被纸箱彻底占领了。
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取下来，衣服叠好装箱，平时摆在桌上的小东西也各自找到了去处。有乃给每个箱子都贴了标签，分得清清楚楚——“厨房用品”“书籍”“衣服”“鼠帝的东西”“到了再说的”。
有马看到最后那个标签的时候停了一下。“‘到了再说’是什么？”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东西。”有乃理直气壮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分？”
“因为现在分不出来。”
有马没有继续追问。他觉得这个问题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鼠帝对家里的变化倒是很感兴趣。它先后钻进三个纸箱，最后选中了装着旧毛巾的那一个，趴在里面不肯出来。
“鼠帝，你不能把这个箱子当成自己的房间。”
鼠帝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样会妨碍搬家。”
“喵。”
“你根本没听进去。”
有马从旁边经过，顺手把猫抱了出来。鼠帝扭了扭身体，发现反抗无效，便心安理得地趴在他怀里。
“哥哥，它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待在箱子里，我们就不会搬走了？”
“它可能只是觉得这里暖和。”
“那它还挺会挑地方的。”
“嗯。”
有马把鼠帝放到沙发上，继续整理剩下的书。
一天下午，龙介接了一通电话。
有马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站在客厅窗边，手机贴在耳边。
“嗯，这周就过去。”
龙介停了一下，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都准备好了。搬家那边也确认了。”
又过了几秒。
“行。到了再联系。”
电话很短。龙介收起手机，转过身，正好看见有马站在楼梯口。
“收拾完了？”
“差不多了。”
“有乃呢？”
“在楼上贴标签。”
龙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有马也没有问电话的事。两个人各自做着手上的事，仿佛刚才那通电话只是搬家准备中一个普通的环节。
搬家的前一天，有乃拉着有马去了商店街。
那天没有下雨，但商店街的拱廊里还是湿漉漉的，大概是前一天晚上下过雨。有乃先去了一家杂货店，在柜台前挑了很久，最后买下一方印着鹿的手帕。
“这个要带走？”
“嗯。在京都也能用。”
接着她又去了酱菜店，买了一小包腌萝卜。“这个寄给阿良。她上次说想吃奈良的酱菜。”
有马站在店门口等她。有乃买完之后跑出来，看了看他。
“哥哥，你不买点什么吗？”
“不用。”
“不买点纪念品？”
有马想了想，走进旁边的旧物店看了一眼。架子上摆着各种小东西，旧书、旧餐具、旧明信片。他在角落里找到几枚用透明袋子装着的旧邮票，上面印着奈良的风景。
“这个。”
他拿了一枚，付了钱。有乃凑过来看了一眼。
“邮票？哥哥什么时候开始集邮了？”
“从今天开始。”
有乃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
两人沿着商店街继续往前走。走到尽头的时候，有乃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么走了，好像有点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
“明明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现在却觉得好像昨天才刚来。”
有马没有马上回答。他也在奈良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经过的街道，熟悉的店铺，回家时总能看见的景色，都已经变成了生活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哥哥。”
“嗯。”
“你觉得奈良怎么样？”
“挺好的。”
“就这样？”
“不然还要写篇报告吗？”
有乃笑了。“至少说得有感情一点嘛。”
“挺好的。这样行了吧？”
“勉强合格。”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家走。
出发前一天晚上，龙介做了最后一顿晚饭。
厨房里的东西已经收拾了大半，只剩下几件常用的餐具。龙介翻了翻剩下的食材，做了一锅简单的咖喱。
有乃坐在桌边，看着龙介把咖喱盛进盘子里。
“爸爸，我们以后还能回来吗？”
“能。放假的时候可以回来。”
“那这栋房子呢？”
“会有人来租。或者卖掉。看情况。”
有乃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咖喱。“那下次回来的时候，这里就不是我们的家了。”
龙介把盘子放到她面前。“家这个东西，不一定非得是某一个地方。”
有乃抬起头看他。“那是什么？”
龙介想了一会儿。“是住在一起的人。”
有乃没有再问，低头开始吃咖喱。
有马坐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没有说话。但他把“是住在一起的人”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吃完饭，有乃去洗碗。有马坐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架子。
旁白君从旁边飘出来。“明天就走了。”
“嗯。”
“你东西都收好了？”
“收好了。”
“照片呢？”
有马看了它一眼。“在钱包里。”
“那就好。”
旁白君没有再追问。它飘到窗边，看着外面。
“奈良也住了一阵子了。”
“嗯。”
“有乃交到了朋友，鼠帝学会了偷鱼干，你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
有马没有接话。
“搬去京都以后，观察记录又要从头开始了。”
“你之前不是挺期待的？”
“期待归期待，奈良这段也确实值得记一笔。”
有马看了它一眼。“你记了什么？”
“很多。有乃第一天来的时候，你在饭桌上问她喜欢吃什么。鼠帝第一次声东击西。阿良被吓晕的那天。水族馆的企鹅。还有你刚才听到那句话的表情。”
“什么表情？”
“你自己不知道吗？”
有马没有回答。
旁白君晃了晃身体。“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我记下来了。”
它飘回客厅中央，停了一会儿。“明天几点走？”
“早上。”
“那今晚早点睡。”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睡眠了？”
“一直关心。只是没说出来。”
有马看了它一眼，没有拆穿。
那天晚上，有马回到房间，把钱包里的照片又拿了出来。女孩的笑容和之前一样，露出一排小白牙。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钱包。
明天，他们就要踏上前往京都的旅程了。
至于这张照片上的人，等到了京都再说吧。
他关灯躺下。窗外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边缘滑过去。
出发那天早上，天气很好。
龙介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有乃抱着猫笼站在门口。鼠帝在笼子里转了个身，从缝隙里看着她。
“别怕。很快就到新家了。”
“喵。”
有马提着最后一个背包走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家具已经搬空了，地板上只剩下一些搬东西时留下的痕迹。角落里还有一个纸箱，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杂物——以后再说”。
“那个箱子呢？”
“搬家公司会一起运过去。”龙介从驾驶座探出头，“快上车。”
有马看了那个箱子一眼，转身走向车子。
有乃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再见。”
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上了车。
有马站在她后面，也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灯关了，窗户也关好了。院子里的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了几秒，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有乃一直看着窗外。鼠帝在猫笼里趴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哥哥。”
“嗯。”
“到了京都要是交不到新朋友怎么办？”
“你在奈良不是交到了？”
“那不一样。奈良有阿良。”
“京都会有的。”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大概率会有。”
有乃想了想。“好。”
车子沿着街道向前开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有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
到了京都会遇到什么人，他不知道。
但新的地方，总会有新的人。
旁白君飘在车顶上方，没有开口。
奈良的街道渐渐远了。
而他们的故事，也还会继续。
✿──五色の青春──✿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