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前一个星期，有乃的学校打来了电话。
老师只说让她来一趟拿东西，没说什么事。有乃也没多想，第二天上午背着空书包出了门。
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她的名字，旁边画了几只歪歪扭扭的猫，还有「谢谢」和「加油」。桌椅被重新排过，围成了一个圈，中间摆着几袋零食和饮料。
阿良站在门口，看见她来了，伸手把她拉了进去。
「我本来想提前告诉你的，但大家说想给你一个惊喜。」阿良小声说，「结果好像变成惊吓了。」
「没有。」有乃摇了摇头，「没有惊吓。」
欢送会内容很简单。几个同学凑钱买了零食和饮料，有人带了小游戏，还有人准备了留言卡。卡片传了一圈，每个人都写了几句话。有人写「到了京都要记得我们」，有人写「别忘了奈良的鹿」，还有人画了有乃第一天来学校时的样子，旁边写着「那天你紧张得把课本拿反了」。
有乃看着那张画，笑了出来。
「这画得也太夸张了。」
「哪里夸张了？你那天真的把课本拿反了。」
「我没有。」
「你有。全班都看见了。」
有乃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小心地收进了书包最里层。
散场的时候，阿良留了下来，帮她收拾桌椅。其他同学陆续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这个给你。」阿良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稿纸，「之前说过的，写完了。」
有乃接过去看了一眼。和之前借给她的那叠是同一本，边缘贴着几个小标签。
「改了两遍。」阿良说，「你看看。」
「现在就看？」
「不用。你带京都去，到了再慢慢看。」
有乃把稿纸翻了一下，最后停在最后一页。那里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写着「读完了再告诉我」。
「这是什么意思？」
「你读完就知道了。」
有乃把稿纸小心地放进文件夹里，又把文件夹放进书包最里层，和那张留言卡放在一起。
「阿良。」
「嗯？」
「谢谢你。」
阿良看了她一眼。
「谢什么？」
「很多。」有乃想了想，「所有。」
阿良没有追问，把最后一摞椅子搬到墙边。
「走吧。老师还在办公室等着呢。」
有乃背上书包，最后看了一眼教室。
黑板上的名字和猫还留在那里，没有擦掉。她看了几秒，转身跟阿良走了出去。
第二天，阿良来了家里。
她带了一本书，说是送给有乃的。有乃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抱在怀里，什么也没说。
阿良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和龙介打了招呼，又摸了摸鼠帝。鼠帝这次没有躲，甚至主动蹭了蹭她的手。
「它好像比以前胖了。」
「是毛多。」有乃说。
阿良看了一眼鼠帝，没有反驳。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有马没有凑过去听，只偶尔听见有乃笑了一声，或者阿良用那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什么。
阿良走的时候，有乃送她到门口。
「到了京都给我写信。」
「嗯。」
「地址记得给我。」
「知道了。」
「还有——」阿良停了一下，「到了新学校，别光顾着写日记，也交几个新朋友。」
有乃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每次写东西的时候都会忽略身边的人。在学校里要改改。」
「……我尽量。」
阿良走了。有乃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拐过街角，才转身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开始真正地变空了。
有乃列了一张很长的清单，按房间分，按物品分，每收拾好一样就在上面画一个勾。她收拾得很快，但偶尔会停下来，把某样东西拿在手里看很久，然后放进「带走」那一堆，而不是「扔掉」。
有马路过她房间的时候，看见她正对着一本笔记本发呆。
「那本要带吗？」
有乃回过头。
「要带。」
「那你在犹豫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把鼠帝也画上去。」
有马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封面上什么也没写，和她刚搬来那天晚上写的那本好像是同一本，又好像不是。
「画吧。」他说，「反正它也要去。」
有乃笑了，翻开本子，拿起笔。
她坐在空了一半的房间里，把笔记本从头翻了一遍。里面有刚到奈良时的感受，有交到朋友时的高兴，也有想家时的难过。有些段落写得不太通顺，有些地方字迹潦草，还有几页被眼泪洇湿了一点。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奈良的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放进要带走的箱子里。
有马那边的东西比较简单。整理书桌抽屉的时候，他把笔记本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夹着水族馆的门票、有乃画的鼠帝简笔画、一张有乃和阿良一起挑的便签纸，还有那份暑假计划表的复印件，最下面那栏有龙介的签名。他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要带走的箱子里。
鼠帝对家里的变化不太适应。
它每天都会在空了的房间里走一圈，闻闻这个角落，蹭蹭那个墙角，好像要记住这个地方的味道。有乃叫它的时候，它会慢吞吞地走过来，在她脚边趴下，然后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那些被搬空的架子。
「它也舍不得。」有乃说。
有马蹲下来摸了摸鼠帝的头。
「它只是觉得家里变了个样子。」
「那不就是舍不得吗？」
有马没有反驳。
出发前三天，有乃去了一趟学校，把自己留在教室里的东西拿回来。水壶、美术课用的颜料、还有几本忘记带回家的课本。教室已经空了，春假期间，桌椅被推到了墙边，地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站了一会儿。
就是这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坐在这个位置，旁边是阿良。她在这里上过课、吃过午饭、写过笔记本，也在这里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紧张得说话都结巴。
「有乃？」
她回过头。班主任站在门口。
「东西收拾好了？」
「嗯。差不多了。」
老师走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教室。
「这学期辛苦了。」
「没有。我才是，谢谢老师照顾。」
老师笑了一下。
「到了京都要好好适应。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发消息。」
「好。」
有乃背着东西，最后看了一眼教室，然后跟着老师走了出去。
✿ ── 平凡な日々 ── ✿
出发前一天晚上，龙介做了最后一顿晚饭。
厨房里的东西已经收拾了大半，只剩下几件常用的餐具。龙介翻了翻剩下的食材，做了一锅简单的咖喱。
有乃坐在桌边，看着龙介把咖喱盛进盘子里。
「爸爸，我们以后还能回来吗？」
「能。放假的时候可以回来。」
「那这栋房子呢？」
「会有人来租。或者卖掉。看情况。」
有乃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咖喱。
「那下次回来的时候，这里就不是我们的家了。」
龙介把盘子放到她面前。
「家这个东西，不一定非得是某一个地方。」
有乃抬起头看他。
「那是什么？」
龙介想了一会儿。
「是住在一起的人。」
有乃没有再问，低头开始吃咖喱。
有马坐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没有说话。但他把“是住在一起的人”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吃完饭，有乃去洗碗。有马坐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架子。
旁白君从旁边飘出来。
「明天就走了。」
「嗯。」
「你东西都收好了？」
「收好了。」
「照片呢？」
有马看了它一眼。
「在钱包里。」
「那就好。」
旁白君没有再追问。它飘到窗边，看着外面。
「奈良也住了一阵子了。」
「嗯。」
「有乃交到了朋友，鼠帝学会了偷鱼干，你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
有马没有接话。
「搬去京都以后，观察记录又要从头开始了。」
「你之前不是挺期待的？」
「期待归期待，奈良这段也确实值得记一笔。」
有马看了它一眼。
「你记了什么？」
「很多。有乃第一天来的时候，你在饭桌上问她喜欢吃什么。鼠帝第一次声东击西。阿良被吓晕的那天。水族馆的企鹅。还有你刚才听到那句话的表情。」
「什么表情？」
「你自己不知道吗？」
有马没有回答。
旁白君晃了晃身体。
「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我记下来了。」
它飘回客厅中央，停了一会儿。
「明天几点走？」
「早上。」
「那今晚早点睡。」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睡眠了？」
「一直关心。只是没说出来。」
有马看了它一眼，没有拆穿。
那天晚上，有马回到房间，把钱包里的照片又拿了出来。女孩的笑容和之前一样，露出一排小白牙。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钱包。
明天，他们就要踏上前往京都的旅程了。
至于这张照片上的人，等到了京都再说吧。
他关灯躺下。窗外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边缘滑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