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起初是纯粹的黑暗,像沉在深水底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重量。
然后,一丝微弱的知觉开始渗入——是冷。刺骨的冷,从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像被扔进了冰窖里,连血液都冻得凝滞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像是某种布料。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用力,再用力,终于撬开一条缝。
光线刺了进来。
他本能地眯起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天花板的轮廓慢慢从混沌中浮现,裂了几道细纹,角落有一块发黄的水渍。
他试着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得不像自己的,刚抬到一半就重重砸回床上。这一摔反倒让他清醒了几分——他闻到了草药的味道,苦涩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混着某种淡淡的铁锈味。
他转动眼球,缓慢地扫视四周。一间狭窄的房间,石墙斑驳,一扇木窗被铁条封死,窗外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身上盖着一条薄被,洗得发白,边角已经起球。
他感觉到了——脖子上有什么东西。
冰冷的,坚硬的,紧贴着皮肤。
他的手猛地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摸向自己的脖颈。触感是金属,光滑而冰冷,严丝合缝地箍在他的脖子上,像一条蛇,死死缠住。
他坐起身,踉跄着冲到墙角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
镜子里,他的脖子上套着一个黑色的金属项圈,宽度约两指,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或锁扣,像是直接铸上去的。项圈内侧紧贴着皮肤,边缘微微发红,像是刚戴上不久。他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一样虚弱。
他伸手去抠,指甲掐进金属和皮肤的缝隙里,用力往外扯——纹丝不动。
他喘着气,手指颤抖着松开,无力地垂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猛地回头,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摔倒。
女人靠在床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领口微敞,她手里把玩着一把银色的钥匙,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圈,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个项圈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别费劲了。"她开口,声音慵懒,"那东西你摘不掉的。"
他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干的?"
女人没有否认。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地上,一步步朝他走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她在镜子前停下,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
"不错,是我。"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他脖子上的项圈,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喜欢吗?"
他下意识想躲,但身体虚弱得连退后的力气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想说"摘掉",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女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别想着摘掉它。"她轻声说,"摘掉它,你会死。"
他瞳孔一缩,终于挤出声音:"……什么意思?"
"这个项圈连着你的命脉。"她歪了歪头,目光像看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虫子,"强行摘除,三秒内毙命。不摘——"她顿了顿,指尖在他喉结处轻轻一点,"你就得听我的。"
房间里陷入死寂。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那扇破木窗哐当作响。
他盯着镜子里的女人,她也盯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是猎物,她是猎人。而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良久,他低下头,声音微弱:"……你是谁?"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绕着他慢慢走了一圈,鞋底踩在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停在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烬·罗莎尔。"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霜𤆥骑士团团长。"
他怔了一下。霜𤆥骑士团——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光是从她说话的语气、从这间囚禁他的石室、从脖子上这个摘不掉的项圈,他就知道,这个人绝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烬松开他的下巴,指尖顺着他的脖颈滑到项圈上,轻轻敲了敲金属表面。
"记住了?"她问。
他点了点头,动作僵硬。
"光记住还不够。"她俯下身,脸凑到他面前,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苍白、狼狈、像一条被拴住的狗。
"叫我主人。"
他浑身一僵。
"……什么?"
"你没听清?"烬直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我说,叫我主人。"
他咬了咬牙,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烬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银色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到没有?"她说,"钥匙在我手里。你的命也在我手里。"
她顿了顿,指尖按上项圈侧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凸起。
下一秒——
剧痛。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从项圈内侧刺进他的脖颈,顺着血管往全身蔓延。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在皮肤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啊——!"
疼痛持续了大约五秒。
当它消失时,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烬蹲下来,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现在呢?"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叫我什么?"
他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他不想叫。他死也不想叫。
但项圈还在那里,冰冷地贴着他的皮肤,提醒他刚才的疼痛只是开胃菜。
他闭上眼,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主人。"
烬满意地笑了。
"大声点。"
"……主人。"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屈辱的颤抖。
"很好。"她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记住这个感觉。下次再让我等太久,会比这疼十倍。"
他没有说话,只是趴在地上,肩膀微微起伏。
烬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等着。"她说,"我去给你拿吃的。你刚被吸完血,再不吃点东西,连站都站不起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砰"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趴在地上,很久都没有动。脖子上的项圈冰冷而沉重,像一道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主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胃里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闭上眼,把脸埋进臂弯里,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躯壳。
脚步声停在门外。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被推开。
烬端着托盘走进来,随手把东西搁在他面前的地上。托盘里是一碗炖得软烂的肉汤,浮着几块切得规整的羊肉,旁边摆着一块刚烤好的白面包,表皮还带着焦香,另有一小碟腌橄榄和半杯温热的羊奶。
"吃。"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靠在门边,抱着手臂看他。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吃,是身体还在发抖,手指撑在地上,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自己撑起来。他爬到托盘边,端起那碗肉汤,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汤很烫,香气扑鼻。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羊肉炖得酥烂,调味也恰到好处。
但他尝不出味道。
不是食物有问题,是他的舌头、他的胃、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刚被吸完血的身体还残留着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喉咙里泛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每一口食物咽下去都像在吞沙子。
他机械地嚼着白面包,一口,又一口。腌橄榄的咸味在嘴里散开,他没有任何感觉。羊奶温温的滑过喉咙,他也只是皱着眉咽下去,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烬看着他,忽然开口:"别想着逃。"
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栋房子周围全是我的骑士,"她继续说,"你跑不出十步就会被抓回来。到时候——"她指了指他脖子上的项圈,"我不介意让你再体验一次刚才的感觉。"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吃。肉汤凉了,面包还剩一半,他放下勺子,把托盘推到一边。
烬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转身离开了。门再次关上,锁舌"咔嗒"一声扣紧。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慢慢爬回床边,靠着床沿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半块没吃完的面包上。
这么好的食物,他居然一口都咽不下去。
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屈辱。每一口被喂进嘴里的东西,都像在提醒他现在的处境——他连吃饭都要靠那个女人施舍,连活着都要仰仗她的允许。
他抬起手,指尖再次抚过项圈的金属表面,一点一点地摸索。刚才挣扎的时候他注意到了——项圈内侧靠近后颈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比发丝还细,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那不是铸造的痕迹。
那是接缝。
有接缝,就说明它不是"铸"上去的,而是"装"上去的。既然是装上去的,就一定有办法拆下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烬以为他已经被吓破了胆。
她以为那五秒钟的疼痛、一顿施舍般的饭、一句逼出来的"主人",就足以让他永远跪下。
她错了。
疼痛会消失,恐惧会麻木,但屈辱不会。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舌头上,烫在他的骨头上,每念一次就在心里刻下一道痕。
他不会忘。
他慢慢睁开眼,眼底那片茫然和虚弱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冰冷的东西。
他会等。
等身体恢复力气,等摸清这栋房子的结构,等找到项圈的弱点,等一个烬放松警惕的瞬间。
他一定会逃出去。
哪怕要爬,也要爬出去。